何志军跟在高总身侧,并肩行走在灰雾笼罩的街头。
一路走来,他的心始终悬着,目光片刻不离身前的高总。
今天的高总,太不对劲了。
不管是多大的灾情、多险的局面,高总永远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冷静、果断、条理清晰。
可从两人踏出安全的安置区,踏入这片浓雾覆盖的沦陷区开始,高总就彻底变了个人。
全程一言不发,步履沉重,浑身都透着一股压垮人的颓丧感。
往日里统筹全局的锐利眼神黯淡了大半,眉宇间死死锁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与郁结。
这份沉重,是连日通宵值守、死守防线以来,何志军从未在高总的脸上见过的。
何志军眉头紧紧蹙起,下意识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刻意配合着高总缓慢的行进节奏。
他看着身前那道绷得笔直、却透着无尽疲惫的背影,心里的疑惑和不安越来越浓,最终还是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高司令,发生什么事了?”
“是上面传来了棘手消息?还是东海的局势出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何志军心里清楚,能让高总这般失态的,绝对不是普通的丧尸袭扰、物资短缺这类常规问题。
高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顺着空旷破败的街道,朝着城市最深处缓缓走去。
面对何志军的追问,他始终闭口不言,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漫天灰白的雾气随着微凉的晚风缓缓飘荡,丝丝缕缕缠绕在两人的周身。
湿润的雾气贴在裸露的脖颈、脸颊之上,带来一阵透皮的冰凉,寒意不刺骨,却绵长渗人。
整片废弃的城区,此刻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
没有车流轰鸣,没有人声喧哗,没有猫狗啼鸣,世间所有鲜活的烟火气,在这里彻底绝迹。
道路两侧的沿街商铺全部大门紧闭,经灾变和雾气侵蚀的墙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斑驳裂痕。
狂风裹挟着浓雾扫过空旷街巷,吹动街边松动的铁皮广告牌,发出哐哐的单调脆响,在死寂的城区里格外突兀。
被雾气彻底打湿的碎石、垃圾、废弃建材,零零散散铺在冰冷的路面上。
空荡荡的街区一望无际,目之所及,看不到半点活人活动的痕迹。
只有视野尽头的浓雾深处,偶尔传来丧尸拖沓挪动脚步的沉闷声响,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那拖沓、沉重的动静隔着层层雾霭传来,沉闷又诡异,让人莫名头皮发麻。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湿冷坚硬的水泥路面,一步一步朝着浓雾最深处走去。
越往城区核心地带深入,雾气的浓度就越高,能见度也随之急剧下降。
厚重浑浊的灰雾死死笼罩、压覆在整座城市的上空,彻底遮蔽了头顶的天光。
天地之间只剩下单调的灰白色,压抑得人胸口发闷。
十米开外的所有景物全部彻底模糊,化作一片朦胧灰白的虚影轮廓,根本无法分辨具体事物。
所有手机、对讲机、电子探测设备全部彻底失灵。
这片沦陷的城区,就像一座被彻底隔绝、与世无通的孤岛,断了所有对外联络。
两人彻底远离了外围人声鼎沸、灯火存续的安置区,完完全全置身于这片死寂的灾变城区之中。
耳畔除了呼啸的风声、雾气流动的轻响、远处丧尸零星的动静,再也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音。
何志军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仔细排查了方圆百米的所有动静,确认没有任何潜在威胁、没有任何外人存在之后,再次将目光落在了高总的身上。
他知道,现在是最合适开口的时机,也是高总唯一愿意吐露实情的时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前行的高总,终于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伫立在萧条空旷的街道正中央,身形站得笔直,双肩却绷得僵硬无比。
周身萦绕的不再是往日的威严气场,而是连日透支身心积攒下来的、化不开的疲惫与压抑。
他缓缓侧过身,转头看向身侧一脸凝重、满心疑惑静静等候答复的何志军。
连日熬夜值守、高压承压,让他的嗓音变得格外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感。
“小何,战略局刚刚下发了绝密指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总深邃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致的无力与悲凉。
他抬眸望向满目疮痍、被浓雾彻底吞噬的整座城池,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高总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到了极致。
“上面,已经决定放弃东海市,正式启动断尾计划。”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十几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何志军的心头。
何志军挺拔的身躯骤然一僵,双脚像是瞬间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瞳孔猛地骤然放大。
多年军旅生涯淬炼出的沉稳从容,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不见。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错愕、震惊、难以置信,种种情绪瞬间爬满了他的整张脸庞。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原本沉稳的声调不自觉拔高,满是惊愕与不解。
“放弃东海?启动断尾计划?!”
何志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致命的关键词。
他死死盯着高总,眼神里满是无法接受的疑惑。
“现在,城区各个片区,零零散散滞留的普通民众,最少还有三十万人!”
“整整三十万无辜的市民,全部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高总轻轻颔首,动作缓慢又沉重,眼底盛满了无尽的悲凉、无奈与愧疚。
他抬眼望着眼前这片破败荒芜、死气沉沉的街巷,缓缓开口。
“是啊,你我都是全程参与东海灾变救援的人,东海原本的常住人口,足足是百万量级。”
高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沉重。
“第一次生化危机全面爆发的时候,病毒毫无征兆异变,扩散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判。”
“短短一夜的时间,灾难肆虐全城,直接带走了整整三十万无辜民众的性命。”
提及最初的惨状,高总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那段尸横遍野、哭声遍地的画面,至今还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灾变发生后的三天三夜里,我们战区所有人员全员在岗,一刻都不敢停歇。”
“执勤兵力、救援队伍、医护人员,没人合过眼,没人喊过累,全员出动全城疏导、转移、撤离民众。”
“我们倾尽了手里所有的兵力、物资、救援渠道,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一切资源。”
“拼了所有人的命,才勉强从灾变核心区域,转移出去将近半数的幸存民众。”
说到这里,高总停顿了一瞬,眼底的愧疚更浓。
“剩下的另一半民众,因为各种原因,最终滞留在了这片彻底沦陷的城区之内。”
何志军听着这番话,心口也是一阵密密麻麻的发堵。
他全程跟进救援工作,比谁都清楚,剩下的三十万人,根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没法走。
东海是老牌老城,本地居民的故土情结根深蒂固,尤其是老一辈本地人,守着祖辈的家业住了一辈子,根深蒂固。
灾变初期,全城紧急预警下发的时候,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不是撤离,而是侥幸观望。
何志军心底很是无奈。
人性的侥幸,往往是灾难里最致命的毒药。
太多老人固执守着家里的房产家业,说什么都不愿意背井离乡撤离避险,总觉得住了一辈子的故土,不可能遭遇灭顶之灾。
还有不少普通民众,从一开始就轻视了灰雾危机的危害性。
他们只当是极端天气乱象,把全网流传的丧尸异变视频、病毒扩散的消息,全部当成了网友夸大其词的谣言噱头。
还有更多家庭,家里卧病老人、残疾病患、年幼孩童扎堆,行动完全受限。
他们没有自主撤离的能力,也没办法抛下至亲独自逃生,只能被动困在原地。
各种各样复杂的心态、现实的困境,硬生生困住了数十万普通人的生路。
这些普通人一辈子安分守己、勤恳生活,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错事。
可偏偏无妄之灾从天而降,他们只是没能及时逃离灾难中心,最后却要沦为上面战略计划里,被直接舍弃的牺牲品。
高总抬手,从贴身的军装内袋里,缓缓掏出两张被捏得无比褶皱的电报纸。
纸张的边缘早已被指尖反复揉捏得变形起皱,足以窥见他心底积压了何等极致的压抑与痛苦。
他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沉默着将两份承载着冷血顶层指令的电报,递到了何志军的面前。
“你自己看吧。”
“这就是战略局经过层层商议、最终敲定的东海最终处置方案,没有更改的余地。”
何志军立刻伸手接过电报,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纸面,心底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密密麻麻、刻板冰冷的打印字迹。
一行行不带丝毫温度、冰冷生硬的官方指令映入眼帘,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彻底跌至谷底。
震惊、愤怒、憋屈、不甘、无力,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的眼底疯狂交织、冲撞、沸腾。
短短十几秒,他快速看完了全部指令内容,一双常年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然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从业数十年,见过无数残酷任务、冷血规则的他,心态在这一刻彻底被这道荒唐的指令击碎。
“三十万人!整整三十万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直接放弃了?!”
何志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字字带着不甘。
“灾变初期,这座城市已经惨死三十万人,大街小巷血流成河,满目疮痍!”
“那场惨剧过去才多久?全城民众的伤疤都还没结痂!”
“现在上面轻飘飘一道指令,就要再次舍弃一城的市民!”
“这到底是什么离谱决策?完全罔顾普通人的生死,根本不讲情理!”
一向沉稳克制、遇事隐忍、懂得顾全大局的何志军,此刻彻底压不住心底积攒的愤怒。
他素来极少失态,更极少公然质疑上面决策,可这一次,他是真的忍无可忍。
压抑的怒火堵在喉咙里,让他忍不住低声怒斥这荒唐至极的安排。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龙小云这个女娃做事,太过偏执,太过冷血!”
何志军深吸一口气,眼底满是失望。
“从当初全网公开审判陈榕开始,她就一步步步步紧逼,硬生生在逼那个孩子。”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陈榕拼尽一切守护东海,几次绝境兜底,护住了无数人的性命。”
“可就是这样一个默默救世、无私付出的少年,被他们硬生生逼成了全网唾骂的异端,简直离谱到家了。”
高总转头望向四周被灰雾彻底笼罩的残破街巷。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朦胧的浓雾,遥遥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尽头,眼底的挣扎、痛苦、不甘几乎快要溢出来。
无形的枷锁死死勒着他的心脏,又闷又痛,密密麻麻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挣扎。
“小何,你我都是军人,这身军装穿了一辈子。”
“从我们宣誓入伍的那天开始,初心和使命就刻在了骨血里,就是守护一方百姓安稳。”
“护一方水土,守一方黎民,这是我们所有军人扎根心底的本分,是我们的底线。”
高总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充满了进退两难的煎熬。
“可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上面下达的正式军令。”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这是铁律,不容我们质疑和违抗。”
“一边是我们毕生坚守的初心道义,一边是必须无条件遵从的指令。”
“两道沉重的枷锁死死压在我们身上,不管怎么选,都是进退两难的死局。”
“我直到现在都想不通,从头到尾,陈榕到底错在哪?为什么他会被定义为异端?”
高总的语气带着极致的荒谬感。
“明眼人都能看清所有真相,东海幸存的大半民众,心里更是门儿清。”
“从头到尾撑住东海残局、一次次拼死阻拦灾变扩散、守住城市防线的人,一直都是陈榕。”
“丧尸潮全域暴走、病毒即将全域扩散、全城濒临覆灭的危急关头。”
“没有官方援军,没有战区支援,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
“是他孤身一人冲进灾变核心,以一己之力强行稳住崩盘的局势。”
“他才是那个拼尽全力、逆天救世、护住东海百万市民的无名英雄。”
说到这里,高总的语气愈发冰冷,满是对黑白颠倒的愤懑。
“而真正酿造整场生化浩劫、布局屠戮全城众生的始作俑者,是林肃!”
“那个心思深沉、偏执疯狂,毕生钻研禁忌生化技术的顶尖疯子科学家!”
“最可笑的是什么?”
“林肃能够潜伏多年、暗中布局、肆无忌惮研发禁忌病毒,离不开龙老当初的一路信任、默许和纵容!”
“可笑的是,整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无人问责。”
“反观陈榕,那个一次次拼死翻盘、默默收拾所有人烂摊子、拯救无数人命的少年。”
“偏偏背负了一身莫须有的污名,承受着全网不分青红皂白的谩骂抹黑。”
“最后还被全域通缉,硬生生被扣上祸乱世间的异端罪名。”
高总摇头苦笑,眼底满是苍凉与失望。
“这世道的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真的荒唐到让人无法接受,让人寒心。”
何志军听完这番话,心底积压已久的憋屈瞬间达到了顶峰,忍不住连连低声叹气。
提起这件早已被上面定性、无人敢再议论的旧事,他的心里同样堵得喘不过气。
“说实话,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不理解康雷的所作所为。”
何志军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释然与愧疚。
“当初他公然硬闯统帅府,不惜抗下重罪、自毁前程,也要死保陈榕。”
“那时候我格局太浅,一度片面认为,他是意气用事、冲动鲁莽。”
“我还以为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保住铁拳团的颜面和番号,不想让自己的队伍蒙羞。”
“我一度觉得,他不懂权衡大局,只顾着一时意气。”
“可自从康雷被羁押在狼牙驻地之后,我找机会多次私下探视他,和他彻夜深谈。”
“我才彻底看懂了他,看懂了他的本心。”
何志军眼神真诚,语气无比笃定。
“康雷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私心,不贪权位,不贪前程,不计较个人荣辱得失。”
“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追责,不在乎仕途会不会彻底断送。”
“他唯一看不惯的,就是不公,看不惯一个为国为民的少年,无辜背下所有黑锅。”
“他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从来不是什么番号、权位,是这浑浊世道里,仅存的那一点公道和正义。”
何志军说到这里,语气愈发无奈,眼底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不止这一件事,现在太多身居高位的管理人员,真的太让人失望了。”
“一个个稳稳占着最核心的岗位,手握最高的权限、最优渥的资源。”
“可真正遇到危机、需要实干担责的时候,一个个束手无策,只会空谈理论、纸上谈兵。”
“但凡有功劳、有曝光、能博名声的政绩,他们抢得比谁都积极。”
“但凡出纰漏、出灾难、需要有人担责背锅的时候,他们甩锅甩得比谁都干净。”
“本事平平,实干无能,偏偏投机取巧、推诿甩锅的手段,一个比一个熟练。”
“就靠着这一套圆滑世故、明哲保身的处事方式,在高层混得风生水起,稳坐高位。”
何志军的声音越来越沉,满是忧虑。
“长此以往,必然人心涣散。”
“底层士兵、一线人员拼命死守、流血牺牲。”
“上面的人安稳摆烂、坐享其成。”
“这样的局面持续下去,我们根本没办法兑现先辈的嘱托,更守不住先辈抛头颅、洒热血,拼尽一切才换来的现世安稳。”
他转头看向浑身压抑的高总,语气凝重到了极致。
“高司令,你冷静想一想后果。”
“如果我们真的严格按照这份指令执行,带队全线撤退,放弃整条东海防线。”
“城区里滞留的三十万民众,没有任何人提前给他们做过思想疏导、应急安置工作。”
“留在里面的,基本都是老弱妇孺、残疾病患,全是没有半点自救能力的弱势群体。”
“他们没有专业的防化防护装备,没有防身武器,没有应急物资,更没有任何救援渠道。”
“一旦我们撤走所有封锁线、撤空所有值守兵力、彻底放弃城区管控。”
“城内失控蛰伏的丧尸潮,会彻底失去所有阻拦和压制。”
“到时候全城丧尸暴走扩散,整片城区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留在城内的三十万无辜的民众,最终的结局,只会有一个,那就是原地等死。”
这番直白、冰冷、毫无修饰的残酷剖析,彻底击碎了高总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和隐忍。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疲惫、愧疚、挣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轰然爆发。
他所有刻意隐忍、强行压制的情绪,彻底冲破了理智的束缚。
高总猛地抬起双手,狠狠抓揉着自己的头皮,五指用力紧绷,骨节泛白。
额头两侧的青筋狠狠凸起,根根分明,在紧绷的皮肤下格外刺眼。
他挺拔魁梧的身躯,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灰白的雾气在他周身缓缓流动、缠绕、翻涌。
朦胧萧瑟的雾色,衬得此刻的他无比狼狈、无比无助。
往日里那个沉稳威严、临危不乱、掌控全局、永远镇定自若的东南最高负责人。
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坚强,心理防线全线破防。
所有硬撑出来的冷静、克制、理智尽数碎裂,心底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煎熬。
“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