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加油站惊魂脱险后,我们没敢再去找超市。因为那条路上的僵尸数量超出了我们想象。但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奇妙——当我们沿着山路试图绕开城镇时,在一处偏僻的山坳里,发现了一栋被藤蔓半掩的建筑。
“那是……什么?”晓晓趴在车窗上,眯着眼睛看。
李菲菲放慢车速。夕阳余晖下,能勉强辨认出建筑的轮廓——不大,但结构看起来挺结实。最吸引人的是门口褪色了一半的招牌:“惠民批发超市”。
“超市?批发?”我立刻坐直身体,“这么隐蔽的地方?”
“可能是给附近村子和城镇供货的。”欧阳兰兰分析道,“看位置,应该是灾变前就比较偏僻的地方。”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停车场空荡荡的。超市门窗紧闭,玻璃上有灰尘和污渍,但似乎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最重要的是——周围没有僵尸。
“太安静了。”李菲菲皱眉,“这不正常。”
“我下去看看。”我拿起枪,但被李菲菲按住了。
“一起去。”她语气坚定,“这次不能再分开了。”
我们四人一狗全副武装地下了车,呈扇形向超市靠近。阿黄似乎闻到了什么,耳朵竖得笔直,但没有叫。
超市大门是卷帘门,从外面锁着。旁边的侧窗玻璃很厚,能隐约看到里面整齐的货架。
“有锁。”我检查着卷帘门,“但不是很结实。”
李菲菲示意我们退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工具——液压钳。几分钟后,锁被剪断,卷帘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升起。
我们举枪瞄准门内,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
然后,我们都屏住了呼吸。
货架。一排排,一行行,整齐的货架。上面堆满了货物:成箱的矿泉水、泡面、罐头、饼干、零食……旁边的区域是生活用品,卫生纸、毛巾、洗漱用品堆积如山。再往里,甚至还有工具区、服装区。
“我的……天……”晓晓的声音在颤抖,这次是兴奋的颤抖。
欧阳兰兰快步走进去,检查了几个货架:“生产日期……都是灾变前的,密封包装的食品应该还能保存很久。”
李菲菲已经走到仓库门口,推开虚掩的门——里面堆得更满,成袋的大米、面粉、食用油,还有大量的干货。
“够我们吃几年。”她转身,脸上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我愣在原地,感觉像中了头彩。这哪里是超市,这简直是末日宝库!
“但为什么……”我有些不安,“为什么这里完好无损?为什么没人来过?”
李菲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路:“位置太偏,另外灾变后,人们都往北方有军队保护的地方逃命去了。而且……”她指向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的废墟,“那边的镇子可能吸引了大部分注意。”
“管他呢!”晓晓已经冲进去,抱着一箱薯片原地转圈,“我们有吃的了!好多好多吃的!”
阿黄也兴奋地跟着她转,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欧阳兰兰比较冷静:“先检查安全。这么大空间,可能有隐藏的危险。”
我们花了一个小时彻底搜查超市。上下两层,总面积大概五百平米。一楼是仓库,二楼是办公室和几间休息室。没有僵尸,没有幸存者,也没有尸体。
窗户都是双层玻璃和护栏,挺结实。大门只有一个主入口和一个后门,后门被杂物堵死了。位置在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
“这里……”我环顾四周,一个念头冒出来,“这里可以做我们的基地。”
李菲菲眼睛一亮:“我正有这个想法。”
“基地?”晓晓抱着薯片跑过来,“我们要住在这里吗?”
“比房车安全,空间更大。”欧阳兰兰已经在规划了,“一楼可以改造成生活区,二楼做休息区。这里物资充足,可以支撑很久。”
“但要加固。”李菲菲走到大门前,“卷帘门不够结实,需要额外防护。”
“用那些!”我指着仓库里的几个大型铁货柜,“把它们拖过来,加固门窗。再留一些射击孔。”
计划就这样定下来了。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开始了“堡垒建设”。
那几天可能是我们最累但最充实的日子。
我们把房车开进超市旁边的空仓库藏好。然后开始搬运那些沉重的铁货柜。每个货柜都有两米高、三米宽,里面装满了货物——主要是重型的工具和建材。
“一、二、三——推!”我和三女合力推动一个货柜,让它慢慢滑到大门内侧。
汗水浸透了衣服,手上磨出了水泡,但没人抱怨。每当一个货柜就位,我们都像完成了一项伟大工程。
我们用了六个货柜加固大门,只留下一个狭窄的通道,平时用货柜堵住,紧急时能快速推开。在货柜之间留出了射击孔——位置经过精心设计,能覆盖门前大部分区域。
窗户也用货柜和木板进行了加固,只留一些观察缝。
二楼我们清理出三间休息室,每间都放了从超市里找到的床垫和被褥。晓晓坚持要把床铺设在靠窗的位置,说要看星星——虽然大多数晚上我们都不敢开窗。
最绝的是李菲菲的主意:她在正对大门的地方,用几个货柜搭建了一个“了望台”,上面放了一张床。
“睡觉时也能观察外面情况。”她说,“轮班守夜的人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有动静就能发现。”
“李总,您这是把卧室设在城门楼子上了。”我开玩笑,“万一僵尸攻进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您这张公主床。”
李菲菲瞥了我一眼:“那就劳烦‘大色狼’保护好我的公主床了。”
晓晓在一旁起哄:“哇哦……菲菲姐撒娇了!”
“我没有。”李菲菲立刻板起脸,但耳根有点红。
欧阳兰兰笑着摇头,继续整理医疗物资。
我们把生活区设在了一楼靠近仓库的位置,离大门有一定距离,相对安全。用货架隔出了厨房、餐厅和起居区。从超市里找到了煤气罐和炉灶,还有大量餐具。
食物更是让人眼花缭乱。我们进行了清点:各种罐头超过两千个,泡面两百多箱,大米、面粉各五十多袋,还有大量的零食、饮料、脱水蔬菜。水有瓶装的,还有一个备用的储水罐,里面还有半罐水。
“省着点用,够我们四个吃三、四年。”欧阳兰兰在清单上勾勾画画。
“还要考虑过期问题。”李菲菲补充,“先把快要过期的吃掉。”
“那这些薯片……”晓晓抱着一箱薯片,眼巴巴地看着。
“薯片不能吃太多,不健康。”欧阳兰兰温柔但坚定地说。
晓晓撅起嘴,但没反对。
我们还找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工具(锤子、锯子、钉子、铁丝)、照明设备(手电筒、应急灯、蜡烛)、衣物(各种尺码的衣服鞋袜),甚至还有一些娱乐用品——扑克牌、象棋、跳棋,还有几本旧书。
阿黄得到了它自己的小窝——一个柔软的垫子,放在晓晓床边。它还获得了一箱专为它找到的狗粮。
堡垒建好的那天晚上,我们举行了小小的“乔迁宴”。
欧阳兰兰用罐头肉和脱水蔬菜做了一锅炖菜。我拿来几瓶红酒——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货,但在末日里已经是奢侈品。
我们围坐在用货箱拼成的餐桌旁,举起一次性塑料杯。
“敬……”我顿了顿,“敬我们还活着。”
“敬我们的新家。”晓晓说。
“敬彼此。”欧阳兰兰微笑。
李菲菲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敬希望。”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红酒有些涩,但喝下去很暖。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过去的生活,聊失联的亲人,聊对未来的恐惧和期待。晓晓说到父母时哭了,欧阳兰兰搂着她,自己的眼睛也红了。李菲菲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喝一口酒。
我讲了自己孤儿院长大的经历,讲打工时的趣事,讲看过的僵尸片。尽量用轻松的语气,想让气氛不那么沉重。
“所以你真的是靠看电影学的生存技巧?”晓晓擦着眼泪问。
“理论和实践相结合。”我一本正经,“比如我知道僵尸弱点在头部,知道要保持安静,知道要找坚固的掩体……”
“也知道怎么摸女孩子的胸?”晓晓突然冒出一句。
“张、晓、晓!”我差点被酒呛到,“那是个意外!意外!”
李菲菲嘴角上扬,难得地开起了玩笑:“看来周老师理论知识丰富,实践还需加强。”
欧阳兰兰笑出声来。
气氛又轻松起来。阿黄在我们脚边吃着罐头,时不时抬头看看我们,尾巴轻摇。
夜深了,我们轮流守夜。第一班是我。
我坐在“了望台”的床上,透过射击孔看着外面。月光很好,洒在山路上,一片银白。远处偶尔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但很安静。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回头,是李菲菲。
“睡不着?”我问。
“嗯。”她在我旁边的箱子上坐下,也看向窗外,“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这个世界还会不会恢复正常。”她轻声说,“想我的父母。想……如果我们一直困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少了平时的冷硬。长发披散下来,发梢微微卷曲。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其实很漂亮——不是那种精致的、拒人千里的美,而是一种坚韧的、有力量的美。
“会变好的。”我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人类总能找到出路。”
“你总是这么乐观。”她看了我一眼。
“不然呢?整天愁眉苦脸,僵尸也不会自己消失啊。”我耸耸肩,“与其焦虑,不如把日子过好。你看今天我们不是过得挺好吗?有吃有喝有住,还有……”我顿了顿,“还有你们。”
李菲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周宇,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我们,在加油站做的一切。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乐观。虽然你有时候很烦人,很贫嘴,但……这种时候,我们需要你这样。”
我愣住了,有点不习惯李菲菲说这么感性的话。
“老总,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我怎么感觉有点惊悚!”我试图用玩笑缓解尴尬。
“都是。”她站起来,“我回去睡了。你小心点。”
她走下楼梯,消失在阴影里。我坐在那里,久久没动。
那晚之后,我们进入了某种奇怪的平衡。
堡垒生活逐渐规律起来。
早上六点起床,简单的洗漱,早餐通常是麦片或泡面加罐头。然后检查武器,加固防御工事,清理周边——我们会小心翼翼地清理掉靠近的僵尸,防止它们聚集。
白天大部分时间用于技能训练。李菲菲教我们格斗、战术移动。欧阳兰兰教急救知识、伤口处理、简单的疾病诊断。我教……呃,我教大家如何用僵尸电影里的知识解决实际问题,虽然经常被晓晓吐槽“电影里不是这样”。
“周宇,你说过僵尸对声音敏感。”有一次训练时,李菲菲指着外面游荡的几个僵尸,“但如果我们在室内制造噪音,它们会如何反应?”
“会聚集过来,试图找到入口。”我自信满满,“电影里都这么演。”
“那我们试试。”李菲菲拿出一个空罐头,用力扔向远处的地面。
“哐当!”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那几只僵尸立刻转向声音来源,蹒跚着走过去。
“看吧!”我得意的说。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意料。那几只僵尸走到罐头旁,围着转了几圈,发现没有活人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开始……嘶吼。那声音不大,但很怪异,像是某种信号。
几分钟后,从树林里、从山坡后,更多的僵尸出现了。它们没有眼睛,但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同类的位置。很快,罐头周围聚集了二十多个僵尸。
“这……”我愣住了,“电影里没这么演过。”
“因为它们不是电影里的僵尸。”李菲菲表情严肃,“它们会学习,会适应。我观察很久了——刚开始它们只是盲目地追逐声音,现在它们会等待,会聚集,甚至会……合作。”
她说得对。那些僵尸围着罐头,有几个开始用残缺的手拍打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更多的僵尸被吸引过来。
“它们在召唤同类。”欧阳兰兰脸色发白,“这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李菲菲指着其中一个僵尸,“你们看它的动作。”
那是一只穿着破烂警服的僵尸,缺了一条胳膊,半边脸没了。但它走路的方式……很奇怪。不再是完全僵硬的蹒跚,而是带着某种……谨慎?它会避开地上的大石块,会侧身挤过狭窄的缝隙。
“它们在进化。”我喃喃道。
这个发现让我们更加警惕。僵尸不再是简单的、愚蠢的怪物,它们会学习,会适应,甚至可能发展出某种原始的智能。
但生活还得继续。为了对抗越来越大的压力和恐惧,我们发展出了自己的“抗焦虑疗法”。
晚上,我们会聚在生活区,点几支蜡烛,玩棋牌游戏。晓晓教我们玩一种她自创的“末日版大富翁”,里面的内容很滑稽,包括“被僵尸追丢一只鞋”、“食物被老鼠啃了”、“守夜时睡着被扣零食”。
李菲菲虽然一开始不屑于玩这些“幼稚游戏”,但很快就被晓晓软磨硬泡拉下水。有一次她抽到“在所有人面前唱歌”的惩罚,冷着脸唱了一首儿歌,跑调跑得我们都笑趴在地上。
“菲菲姐,你唱歌跟僵尸叫差不多!”晓晓笑得在地上打滚。
李菲菲抓起一个枕头砸过去:“闭嘴。”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总,没想到您还有这天赋。”
“周宇,下一个就是你。”李菲菲瞪我。
棋牌之外,我们还用找到的旧书轮流朗读。欧阳兰兰喜欢读诗集,声音温柔;晓晓喜欢读小说,绘声绘色;我嘛……我喜欢读《末日危途》,虽然经常被吐槽“又在灌输你的僵尸片理论”。
李菲菲很少读,但她会听。有时候在烛光下,她静静坐在角落,手里可能擦着枪,或者缝补衣物,偶尔抬头看看朗读的人,眼神里有种难得的柔和。
有一次轮到我守夜,我偷偷带了本诗集上楼。月光很好,我靠在射击孔旁,小声读着一首关于星星的诗。
身后传来声音:“你喜欢诗?”
我回头,李菲菲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
“随便看看。”我合上书,“睡不着?”
“嗯。”她在我旁边坐下,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的星空,“读得不错。”
我有点意外:“老总也会夸人?”
“偶尔。”她顿了顿,“那首诗……让我想起我母亲。她喜欢诗,小时候经常读给我听。”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是大学教授,教文学。”李菲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父亲是商人,他们感情很好,虽然经常因为我的教育问题吵架。母亲希望我学文,父亲希望我学商。最后我学了商,但……偷偷修了文学双学位。”
她笑了,很淡的笑:“没告诉父亲……”她没说完。
“他们会为你骄傲的。”我说,“你这么厉害,一个人都能当一支军队用。”
“是‘我们’。”她纠正,“一个人活不到现在。”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星星。山里的星空特别清晰,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周宇,”她突然问,“如果没有这场灾难,你现在会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大概还在上班,挤地铁,吃外卖,抱怨老板,想着下个月房租怎么办。”我笑了,“很普通的生活,但……现在想想,其实挺幸福的。”
“普通也是一种幸福。”她说。
“你呢?”我问,“如果没有灾难,李总现在应该坐在豪华办公室里,签着几千万的合同,喝着红酒,俯瞰城市夜景吧?”
她摇头:“也许。但可能也在应付没完没了的应酬、勾心斗角的商业竞争、虚伪的人际关系。”她看向我,“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毁了,但有些东西……反而简单了。”
这话让我心头一震。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对这个冷冰冰的女总裁,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
但我不敢深想。这是末日,我们是队友,是生死之交。其他的……太奢侈,也太危险。
我移开目光:“是啊,至少不用交房租了。”
李菲菲轻笑一声,站起来:“我回去了。你小心。”
“嗯。”
她走下楼梯。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在堡垒里安全地生活了几个月。僵尸确实在变化——它们更快,更聪明,有时甚至会使用简单的工具(比如用石头砸门)。但我们加固的防御很结实,加上充足的武器弹药,它们攻不进来。
我们在堡垒周围设置了简单的预警系统——用绳子和空罐头做的“绊线警报”。还在楼顶设置了一个观察哨(用望远镜),每天有人轮流值班。
生活虽然单调,但还算有序。我们甚至开始尝试种植——从超市里找到了一些蔬菜种子,在堡垒左边开垦了一小块地。我们选择没有僵尸经过的日子出去种菜,欧阳兰兰是主力,她以前在阳台上种过菜。
“如果真能种出来,我们就有新鲜蔬菜吃了。”她蹲在地边,小心地撒着种子。
“兰兰姐好厉害!”晓晓在一旁帮忙,虽然经常帮倒忙,把种子撒得到处都是。
李菲菲则研究起了太阳能——从超市里找到了一些光伏板和相关设备(这几年农村很多人家屋顶都搭上了光伏,批发超市有光伏板很正常)。她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说明书,尝试给堡垒供电。
“如果能成功,我们就能用上电灯、小冰箱,甚至给对讲机充电。”她说。
我负责力气活和防御。每天检查大门,加固薄弱点,清理靠近的僵尸。还设计了一些“陷阱”——比如在必经之路上挖坑(里面插上削尖的木棍),或者设置绊索和铃铛。
阿黄成了我们重要的预警系统。它的耳朵和鼻子比我们灵敏得多,能提前发现靠近的僵尸。它很快就熟悉了我们的作息,知道什么时候该警戒,什么时候可以玩耍。
晓晓是团队里的“开心果”。她总能找到理由让我们笑。有一次她用纸板做了四个“奖章”,煞有介事地给我们颁奖。
“菲菲姐——‘最佳指挥官奖’!兰兰姐——‘最美白衣天使奖’!周宇——‘饭桶奖’!我——‘最可爱美少女奖’!”
我们都笑了。李菲菲接过纸板奖章,居然真的别在了胸前:“谢谢。”
“不客气!”晓晓得意地说,“等我以后当了大官,给你们发真金的!”
但快乐总是短暂的。末日的阴影从未远离。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我们像往常一样分工做事:欧阳兰兰在菜地浇水,李菲菲和我做陷阱。晓晓带着阿黄在堡垒附近警戒。
“晓晓,别走太远!”我在大门处喊道。
“知道啦!”她朝我挥手,阿黄在她脚边欢快地跑着。
我做完陷阱,继续检查大门的加固情况。最近僵尸的活动越来越频繁,而且出现了新的变化——有些僵尸的皮肤开始变得坚硬,像结了一层痂;有些移动速度明显变快;甚至有一次,我们看到几只僵尸在合作推一辆废弃的汽车。
“它们在进化。”李菲菲从屋顶下来,脸色凝重,“我们必须更小心。”
“我知道。”我点头,“我已经加了两道门闩,还在外面设置了更多障碍。”
就在这时——
“啊……!”
尖叫声从百米外传来,同时还伴有枪声。是晓晓!
我和李菲菲同时转身,冲向声音来源。欧阳兰兰也从菜地跑过来。
眼前的景象让我们的血液几乎凝固。
晓晓瘫坐在溪边,枪里没子弹了,她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前方。阿黄挡在她身前,背毛竖起,发出低沉的怒吼。
而他们对面——五只僵尸。不是普通的僵尸。这些家伙皮肤呈暗红色,肌肉异常发达,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它们移动的方式……几乎是奔跑!
“变异体!”李菲菲举枪瞄准,“晓晓,慢慢后退!”
但太迟了。其中一只变异僵尸发出刺耳的嘶吼,猛地扑向晓晓!
阿黄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它没有武器,只有牙齿和爪子。但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狠狠咬向那只僵尸的腿部。
“嗷呜……!”僵尸被咬得一个趔趄,但反手就是一抓。
“咔嚓!”
清脆而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
阿黄的左后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了,白色的骨茬刺破了皮毛,鲜血瞬间涌出。
“阿黄!”晓晓尖叫。
枪声响起。我、李菲菲同时开火。子弹打在变异僵尸身上,但它们似乎更耐打——普通僵尸一两枪就能爆头,这些家伙中了四五枪才倒下。
但僵尸有五只。阿黄的阻拦只争取了几秒钟。
第二只僵尸扑向晓晓。
剧痛中的阿黄没有退缩。它拖着那条几乎断掉、仅剩皮肉相连的后腿,用三条腿踉跄着再次扑了上去。这次它死死咬住了僵尸的小腿,用全身的重量和惯性拖住了它。
“砰砰砰!”更多的枪声。欧阳兰兰也开枪了。她的射击技术进步很大,一枪打中了那只僵尸的眼睛。
第三只、第四只僵尸已经接近。
阿黄的嘴里全是血——有僵尸的,也有它自己的。它的眼睛因为疼痛而布满血丝,但目光死死锁定着威胁晓晓的怪物。它用还能动的右后腿和两条前腿勉强支撑,发出混合着痛苦与警告的嘶吼,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心碎。
最大的那只变异僵尸——皮肤像岩石一样粗糙——高高举起利爪,对准了阿黄的脊背,狠狠挥下!
“不……!!!”
晓晓的尖叫撕裂了空气。
“砰!砰砰砰砰……!!!”
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我们三个人的枪口喷出火舌,几乎是抵近射击。那只变异僵尸的脑袋、胸口瞬间被打烂,沉重的身体轰然倒下。
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阿黄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我冲过去,眼前的景象让我胃部抽搐。
阿黄侧躺在地上,左后腿几乎完全断了,只有一些皮肉和肌腱连着,血流了一地。它的背上也有三道深深的爪痕,皮开肉绽。但它还活着,身体因为剧痛而不断颤抖,眼睛却努力转向晓晓的方向,尾巴极其微弱地、依然试图摇动。
晓晓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手悬在阿黄身体上方,不敢触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阿黄……阿黄……”
欧阳兰兰已经提着医疗箱跑过来,她的脸色苍白但双手迅速而稳定:“失血很多,腿必须立刻处理!晓晓,按住它!周宇,准备绷带和夹板!菲菲,警戒!”
没有时间悲伤。我们立刻行动。
在欧阳兰兰的指导下,我们用最干净的布料加压包扎伤口止血,用找到的木条和绷带暂时固定住那条断腿。整个过程,阿黄只是发出低低的呜咽,没有剧烈挣扎,它湿漉漉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们,仿佛知道我们在救它。
“腿保不住了。”欧阳兰兰做完紧急处理后,声音沉重,“伤口污染严重,骨骼粉碎性骨折,神经和血管都断了……就算在以前有最好兽医的条件下,也只能截肢。现在……”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在缺医少药、随时面临危险的末日,一只重伤残疾的狗,生存几率渺茫。
“不……”晓晓抱住阿黄的脖子,把脸埋在它脏污的毛里,“我们一定有办法……兰兰姐,求你……”
李菲菲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费力地舔了舔她的手。
“带它回去。”李菲菲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只要它还活着,我们就照顾它。三条腿的狗,也能活。”
我们轮流用一块厚帆布做成的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阿黄抬回了堡垒。
接下来的几天,是我们最难熬的日子。阿黄发起了高烧,伤口有感染迹象。我们轮流照顾它,用房车里带来的、宝贵的抗生素给它控制感染,欧阳兰兰用有限的医疗设备为它清创换药。
晓晓几乎寸步不离,晚上就睡在阿黄旁边。她变得异常沉默,只有看着阿黄时,眼睛里才有一点光亮。
阿黄很坚强。它努力吃东西,喝水,尽管每次移动都会带来剧痛。它不再能欢快地跑来跑去,大部分时间都趴在垫子上,但每当有人靠近,它还是会努力摇动尾巴,用鼻子蹭蹭我们的手。
一周后,它度过了危险期,但那条左后腿因为严重坏死和感染,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环境里,由欧阳兰兰主“刀”,我们进行了简陋到近乎残忍的“手术”——截去了坏死的部分。我们没有麻醉剂,只能给阿黄灌了一点高度酒。整个过程,阿黄痛苦的呜咽让我们每个人都心如刀绞。
手术后的阿黄虚弱了很久,但它活了下来。
渐渐地,它学会了用三条腿保持平衡,学会了跳跃,学会了适应新的身体。它不再能像以前那样疾跑,走路也一瘸一拐,但它依然是我们的阿黄,依然是那个会贱兮兮笑着讨食、会警戒地竖起耳朵、会在晓晓难过时默默陪在身边的忠诚伙伴。
晓晓把阿黄以前最喜欢的球,系上了一根绳子,拖着它,陪着阿黄做“康复训练”。看着阿黄努力追逐那个滚动的球,即使摔倒也会立刻爬起来,我们都红了眼眶。
李菲菲从仓库里翻找材料,试着用皮革、海绵和金属条,为阿黄制作一个简易的支撑假肢。虽然最初的几个版本都很笨拙,但阿黄很配合,它似乎明白我们在努力帮助它。
欧阳兰兰说:“动物的生命力,有时比人类更顽强。”
是的,阿黄连同它失去的那条腿一起,成了我们堡垒岁月里,最沉重也最鲜活的烙印。它每一次蹒跚的行走,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忠诚、牺牲与生存的坚韧。
晓晓抚摸着阿黄的头,轻声说:“以后,我当你的腿。”
阿黄眯起眼睛,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尾巴轻轻摇晃。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两个影子紧紧靠在一起——女孩,和她的三条腿的狗。
从那天起,晓晓训练得更加拼命。她说:“我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还有阿黄。”
而阿黄,虽然残疾了,却似乎比以前更警觉。它不能快速奔跑预警,但它会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警告叫声,直到我们有人去查看。它依然是我们的哨兵,以它自己的方式。
那场变故,夺走了阿黄的一条腿,却让我们这个“家”的纽带,系得更紧,更深了。
至于我和李菲菲之间的关系,在那几个月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们还是会斗嘴,还是会互相吐槽。她还是会骂我“贫嘴”、“大色狼”,我还是会叫她“老总”、“冰山女王”。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比如,她会在我守夜时,默默端上来一杯热水——用宝贵的燃料烧的。比如,我会在她研究那些复杂的设备说明书时,主动分担其他工作,让她专心。比如,我们开始有了一些只有彼此懂的玩笑和眼神。
有一次,我清理僵尸时弄伤了手臂。不是很严重,但流血了。
李菲菲看到后,什么都没说,拉着我就往医疗区走。
“老总,小伤,没事……”
“闭嘴。”她打断我,动作却异常轻柔地清洗伤口、消毒、包扎。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嘴唇抿着。她的手很稳,但指尖有点凉。
“好了。”她包扎完,抬头看我,“这几天别用力。”
我们的目光相遇。那一刻,时间好像暂停了。我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肥皂和火药的味道。
然后她移开目光,耳根微红:“下次小心点。”
“嗯。”我低头看着包扎得很漂亮的绷带。
还有一次,轮到我们俩一起守夜。那是冬天的夜晚,很冷。我们裹着毯子,坐在了望台,分享一罐加热过的罐头。
“你觉得春天会来吗?”她突然问。
“当然会。季节又不会因为僵尸而改变。”
“我不是说季节。”她看向窗外,“我是说……这一切。会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李菲菲。”
她愣了一下——我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这一切真的结束了,世界恢复了,你会做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回去找父母,如果他们还活着。然后……我不知道。也许继续经营公司,也许做点别的。”她看向我,“你呢?”
“我?”我笑了,“大概送外卖吧。或者找份别的工作。底层人民,能活着就不错了。”
“别这么说。”她的声音很轻,“你比很多人都强。”
“那是末世。”我自嘲,“和平年代,我这种没学历没背景的人,也就那样。”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月光下的她,眼神复杂。
过了一会儿,她说:“周宇,你知道吗?我以前很讨厌你这样的人。”
“哪种人?”
“贫嘴,不正经,看起来吊儿郎当。”她顿了顿,“但现在……我明白了。在这种世界里,能让人笑,能让人不绝望,也是一种天赋。”
我心跳漏了一拍:“李总这是在夸我?”
“算是吧。”她站起来,“我去睡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晚安,周宇。”
“晚安。”
那一夜,我很久没睡着。
但我们都默契地没有说破。这是末日,明天可能就会死。谈感情太奢侈,也太危险。而且……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什么。
晓晓和欧阳兰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们很体贴地没有点破。只是偶尔,晓晓会冲我做鬼脸,或者欧阳兰兰会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日子继续。我们吃饭,睡觉,训练,打僵尸。僵尸越来越狂暴,越来越聪明,但我们的防御也越来越坚固,配合越来越默契。
有一次,一大群僵尸围攻堡垒。那是一场恶战。
枪声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我们轮流射击,轮流装弹。僵尸如潮水般涌来,倒下一批又来一批。有些甚至开始叠罗汉,试图爬上二楼的窗户。
“手雷!”李菲菲喊道。
我从仓库里拿出我们自制的“燃烧瓶”——用白酒和布条做的简易燃烧弹。点燃,扔出去。
火焰腾起,点燃了一片僵尸。它们发出非人的嚎叫,在火焰中挣扎,但更多的僵尸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子弹不多了!”晓晓喊道,现在她的射击已经很准了,几乎枪枪爆头。
“用矛!”我拿起用匕首绑的长矛,“准备近战!”
但就在这时,僵尸群后方突然发生骚动。几只变异僵尸从树林里冲出来——但它们没有攻击我们,而是开始攻击普通僵尸!
“它们在……内斗?”欧阳兰兰惊呆了。
我们趁机射击,清理剩余的僵尸。那场战斗最终以僵尸群撤退告终。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烧焦的痕迹。
战后清理时,我们发现了更可怕的事情——有些僵尸尸体上,有被同类啃咬的痕迹。
“它们在……吃同类?”晓晓声音颤抖。
“或者在淘汰弱小的。”李菲菲分析,“那些变异体……它们可能在进行某种自然选择。”
这发现让我们不寒而栗。僵尸在进化,在发展出社会性,甚至可能有简单的等级制度。
世界真的还能恢复吗?
尽管危险重重,尽管压力巨大,但我们还是努力保持人性,保持希望。
晚上,我们还是会玩游戏,还是会聊天。话题有时会很沉重,但有时也会很轻松。
有一次,我们聊到家人。
“我爸妈都是工人。”晓晓抱着膝盖,轻声说,“爸爸在工厂,妈妈在超市。他们很普通,但对我特别好。我成绩不好,他们从没骂过我,只说‘尽力就好’。”她眼睛红了,“不知道他们现在……”
欧阳兰兰搂住她:“我父母都是医生。灾变时,他们都在医院值班。我联系不上他们……但我相信,以他们的能力和责任心,一定还在救人。”
“我父母……”李菲菲开口,又停住,“他们……。父亲是集团董事长,母亲是大学教授。但我和他们关系……不算很好。我太叛逆,他们管得太严。”她罕见地露出一丝苦笑,“但现在,如果能再见到他们,我大概……会说对不起。”
我们都沉默。
我耸耸肩:“我是孤儿。福利院长大的。不知道父母是谁,我十五岁就出来打工了。”
气氛有点沉重。晓晓突然说:“那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了!我有菲菲姐、兰兰姐、大色狼……还有阿黄永远在我们心里。”
她的话让我们都笑了。
“对,一家人。”欧阳兰兰点头。
“嗯。”李菲菲轻声应道。
“那我就是一家之主了!”我挺起胸膛,“毕竟我是……哎哟!”
李菲菲踢了我小腿一下:“想得美。”
晓晓咯咯笑起来:“菲菲姐是总裁,应该菲菲姐是家长!兰兰姐是妈妈,我是女儿,大色狼是……是宠物!”
“喂!”我抗议。
欧阳兰兰笑得眼睛弯弯:“那阿黄呢?”
“阿黄是守护神!”晓晓认真地说。
气氛又活跃起来。晓晓突然想到什么,眼睛转了转:“菲菲姐家里那么有钱,是豪门千金啊!那菲菲姐就是‘贵人’,我和兰兰姐、大色狼就是‘劳苦大众’!”
李菲菲挑眉:“怎么,要阶级斗争?”
“打倒资本家!”晓晓跳起来,做出革命姿势。
“好啊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李菲菲站起来,作势要抓她。
晓晓尖叫着跑开,绕着货架转圈。李菲菲追着她,两个人像孩子一样打闹。欧阳兰兰笑着看她们,偶尔出声提醒“小心别撞到东西”。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景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末日里的“家”吧。不完美,但真实。有争吵,有悲伤,但也有笑声,有温暖。
最后晓晓被李菲菲抓住,挠痒痒挠得笑出眼泪。
“我错了!菲菲姐我错了!你不是可恶资本家!你是……是英明神武的女王大人!”
“这还差不多。”李菲菲放开她,自己也笑了。
晓晓爬起来,整理衣服,突然很认真地说:“但说真的,菲菲姐,等世界恢复了,你可不能看不起我们这些‘劳苦大众’啊。我们可是生死之交!”
李菲菲愣了一下,然后说:“不会。永远不会,我们是家人。”
她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我朝她笑了笑,她也回了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笑容。
那一刻,我觉得,就算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恢复,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但命运总是出人意料。
我们在堡垒里生活了将近两年。
两年间,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僵尸的变异越来越多样,出现了各种可怕的新类型:会爬墙的、会伪装的、甚至会使用简单武器的。人类幸存者团体也在重组,我们通过偶尔收到的微弱无线电信号知道,还有一些抵抗力量存在,甚至听说有科学家在研究解药。
但我们所在的区域相对孤立,很少遇到其他幸存者。偶尔有路过的,我们会谨慎接触,交换信息或物资,但从不邀请他们进入堡垒——末日里,人性往往比僵尸更可怕。
两年间,我们都变了。
晓晓从活泼的高中生,变成了冷静而坚韧的战士。她现在是团队里最好的狙击手之一,眼神里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欧阳兰兰依然是温柔的姐姐,但她的医疗技能在无数次实战中得到了锤炼。她甚至自学了一些外科知识。
李菲菲……她变得更有人情味了。虽然还是习惯性地保持距离,但她的眼神柔和了许多,笑容也多了。她领导着团队,制定计划,分配任务,但也会在晓晓做噩梦时陪着她,在我受伤时担心我。
而我呢?我还是贫嘴,爱开玩笑,但我也学会了什么时候该严肃,什么时候该闭嘴。我知道自己不是领导者,但我愿意做那个支撑团队的人,那个在大家绝望时插科打诨、让大家笑出来的人。
我们之间,李菲菲和我,那种微妙的情愫一直都在,但谁都没有说破。有时候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知道彼此在乎,但不说出来,就没有失去的风险。
直到那一天。
那是我们进入堡垒的第27个月。一个普通的清晨,我轮班守夜结束,正准备叫醒下一班的欧阳兰兰。
突然,无线电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信号。是清晰的、强大的信号。
“……重复,这里是国家恢复委员会……病毒抑制剂已研发成功……重复,僵尸病毒抑制剂已研发成功……所有幸存者请前往最近的救助点……坐标如下……”
我愣在那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宇?怎么了?”李菲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睡眠浅,被无线电吵醒了。
我指着无线电,声音颤抖:“听……听这个……”
无线电里继续播放:“……抑制剂将通过空中播撒和定点投放的方式分发……预计在三个月内覆盖主要区域……请幸存者保持希望,等待救援……”
李菲菲的脸色变了。她冲过来,抓住无线电,调到其他频率——很多频率都在播放类似的消息。
“是真的……”她喃喃道。
其他人也醒了。晓晓揉着眼睛走过来:“怎么了?这么吵……”
“世界……要恢复了。”我说。
那一刻,我们四个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近三年。九百多个日日夜夜。我们挣扎求生,互相依靠,互相支撑。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死亡。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们:结束了。噩梦要醒了。
我们应该高兴,应该欢呼,应该庆祝。
但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几周,世界以惊人的速度在恢复。
飞机开始出现在天空,播撒着蓝色的粉末——据说那是病毒抑制剂。僵尸接触到粉末后,会逐渐失去活性,最终变成真正的尸体。
军队开始进入各个区域,清理残余的僵尸,建立救助点。我们通过无线电收到了最近救助点的坐标,距离我们大约八十公里。
“我们……要去吗?”晓晓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当然要去。”欧阳兰兰说,“那里有医疗设施,有食物,还有……可能能找到家人的消息。”
李菲菲点头:“我们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了。”
我沉默。说实话,我有点害怕。害怕离开这个我们建造了两年的堡垒,害怕进入那个“恢复中”但可能更复杂的世界,害怕……失去现在的这一切。
但我知道,我们必须走。
收拾行李的那几天,气氛很怪异。每个人都好像在刻意忙碌,避免交谈。
我们把最重要的物资打包——武器、弹药、医疗用品、食物。房车还藏得很好,油也够用。但我们都明白,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行动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们举行了“最后的晚餐”。
欧阳兰兰做了我们最喜欢的罐头炖菜,还奢侈地开了两瓶红酒。
我们围坐在一起,像往常一样。但没有人说话。
最后还是晓晓打破了沉默:“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当然会。”我立刻说,“我们是家人,记得吗?”
“对,家人。”欧阳兰兰微笑,但眼睛里有泪光。
李菲菲举起酒杯:“无论如何,谢谢你们。这两年……是我人生中最特别的两年。”
我们碰杯。酒很苦,或者是我们心里苦。
第二天清晨,我们驾驶房车离开了堡垒。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八十公里的路,开了整整一天。路上我们看到了一些令人鼓舞的景象:僵尸数量明显减少,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清理干净;天空中不时有飞机飞过;远处的城镇升起了炊烟。
“真的在恢复。”欧阳兰兰轻声说。
傍晚时分,我们到达了救助点。那是一个由军队临时建立的营地,占地很大,有帐篷区、医疗区、登记处。很多人——幸存者——排着队在办理登记。
我们停下车,面面相觑。
“走吧。”李菲菲深吸一口气。
登记过程很顺利。工作人员核实了我们的身份给我们分配了临时的帐篷,还提供了热食。
但更重要的消息在第二天传来。
首先是晓晓。工作人员在数据库里查到了她父母的记录——他们还活着!在另一个城市的救助点。而且已经提交了寻找晓晓的信息。
“真的?真的吗?”晓晓抓着工作人员的手,眼泪哗哗地流。
“是的。我们已经联系了他们,他们会尽快安排来接你。”工作人员温和地说。
然后是欧阳兰兰。她父母的医院在灾变时被改造成了临时救助中心,他们一直坚守在那里。现在,那个医院成为了重点恢复的医疗点,急需医生和护士。
“兰兰姐……你要回去吗?”晓晓试探地说。
欧阳兰兰的眼睛也红了:“可是你们……”
“我们没事。”李菲菲说,“去做你该做的事。救人,这是你的使命。”
最后是李菲菲。工作人员看着她的信息,表情变得很恭敬:“李小姐,您的父母……他们已经联系我们了。您父亲的公司是恢复计划的重要合作伙伴,他们一直在找您。”
李菲菲的表情很复杂:“他们……还好吗?”
“很好。他们现在在首都。已经安排了专机来接您。”
然后工作人员看向我:“周宇先生……抱歉,您的家人信息……”
“我没有家人。”我平静地说,“我是孤儿。”
那一刻,我突然清晰地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差距。晓晓有父母,欧阳兰兰有使命,李菲菲有财富和地位。
而我……有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离别接踵而至。
晓晓的父母最先到达。那是一对看起来很朴实的中年夫妻,看到晓晓时,三个人抱头痛哭。
“晓晓!我的女儿!”晓晓妈妈哭得几乎站不稳。
“爸!妈!”晓晓扑进他们怀里,两年来的坚强瞬间崩溃。
我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
晓晓要走了。她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大色狼,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常联系,有空一定要来找我!”
“好,好。”我揉着她的头发,“回去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听见没?”
“嗯!”她用力点头。
然后她转向李菲菲和欧阳兰兰,一个个拥抱告别。
阿黄和晓晓一起离开,离开前分别舔了我们三人的手。
晓晓和阿黄走了,一步三回头。
然后是欧阳兰兰。她接到了紧急通知——她所在的医院接收了大量有后遗症的幸存者,还有很多人需要手术,人手严重不足。
“我必须走了。”她收拾着简单的行李,动作很快,“对不起,来不及好好告别……”
“别说对不起。”李菲菲按住她的手,“去做你该做的事。”
欧阳兰兰拥抱了我们:“保重,一定要保重。”
她甚至没有回头,急匆匆地走了。我知道,那是医者的本能——前方有生命需要拯救,她一秒都不能耽搁。
现在,只剩下我和李菲菲。
专机还有两天才到。这两天,我们住在临时安排的房间里(因为李菲菲的身份,我们得到了较好的待遇)。
我们躺在救助点的草地上。远处,城市的灯光正在一点点亮起——电力在恢复。夜空中有星星,但不如堡垒里那么清晰。
菲菲邀请我去公司当保安,我愉快的答应了,甚至幻想有一天,菲菲能成为我的女朋友。
两天后菲菲父亲到了,我们坐上了专机。飞机平稳地穿行在云层之上。舷窗外是翻滚的无尽云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李菲菲沉静的侧脸上。她似乎有些疲惫,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毯子盖到腰间。我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心里五味杂陈。
终于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曾经熟悉又无比遥远的“正常世界”。专机舒适得超乎想象,柔软的真皮座椅,精致的餐点,穿着制服、笑容标准到近乎完美的空乘。一切都与我们在堡垒里用货箱当凳子、分食一罐冷肉罐头的日子,隔着天堑。
我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一下有些混乱的思绪。
走进狭小但设施齐全的卫生间,刚关上门,就隐约听到隔壁似乎有压低的说话声。起初没在意,直到几个词飘进耳朵:
“……那个姓周的小子……”
我动作一顿,屏住了呼吸。声音是从通风管道或者隔板缝隙传来的,是李菲菲父亲李董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眼神一直黏在菲菲身上,当我瞎么?”
另一个年轻些、显然是助理的声音恭敬地附和:“李董,我明白。小姐可能是……经历了特殊时期,一时有些依赖感。”
“依赖?哼。”李董冷笑一声,那声音像冰锥,刺破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不过是共患难罢了。那种环境下,阿猫阿狗凑在一起也能生出点情分。但这情分,上不得台面。”
助理谨慎地问:“您的意思是……”
“到了首都,安顿好小姐后,你去处理。”李董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公务,“给他一笔钱,数目你看着办,够他在小地方安身立命就行。告诉他,离菲菲远点。菲菲的未来,我自有安排,不是他这种……底层挣扎的人能攀附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刻薄:
“这些底层出来的,我见得多了。有点小聪明,敢拼命,在乱世里或许能扑腾两下,看着像个人物。可一旦回到秩序里,骨子里的东西就露出来了——眼界窄,格局小,一身市井刁民的习气,总想着攀高枝改命。给他机会?他也接不住。给他再多,他也还是只是在泥里打滚的牛马。”
助理唯唯诺诺:“是,您说得对。我会处理干净,不让小姐知道。”
“嗯。别让这些不干净的人和事,脏了菲菲的路。”
水龙头似乎被打开了,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了后续的话语。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得空洞。胸口像被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
那些堡垒里并肩作战的默契,那些雨夜守夜时无声的陪伴,那些生死关头彼此托付的信任……在他父亲,在那个“正常世界”的规则里,不过是“阿猫阿狗凑在一起”的“依赖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而我,周宇,一个福利院长大的打工仔,无论在那场末日浩劫里表现得多么勇敢、多么有用,在他眼中,骨子里依然是“市井刁民”,是“泥里打滚的牛马”,是“不干净的人和事”。
阶级。这两个我以前只在书本和网络新闻里看到、总觉得有些抽象的词,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冰刃,将我这三年用生死与共建立起来的所有自信和情愫,割得支离破碎。
我确实和菲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末世是扭曲的时空,暂时拉平了一切。可当时空恢复正常,鸿沟便再次浮现,深不见底。
回到座位时,李菲菲醒了,她看向我,眉头微蹙:“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没事,可能有点晕机。”
她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伸手调暗了她那边的舷窗灯光:“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看着她重新闭上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么安宁,那么美好。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痛得发颤。
我不能让她知道。不能让她因为我,和她唯一的亲人、那个能给她最好未来的父亲产生冲突。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家庭,失去她原本璀璨的人生轨道。
我……只是她灾难岁月里的一个意外插曲。该回到我原本的位置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李家的车早已等候,助理殷勤地将我们引向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李菲菲让我一起上车,去家里安排好的酒店。
“不了,”我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说,“太麻烦,我随便找个地方住就行,明天再联系。”
李菲菲有些意外,但助理立刻接口:“周先生,已经为您在半岛酒店安排了套房,是李董的一点心意,请不要推辞。”
最终,我去了那家金碧辉煌得让我浑身不自在的酒店。套房大得离谱,站在落地窗前,能俯瞰大半个人潮熙攘、流光溢彩的都市。这是我从未想象过的视角,却只觉得冰冷和疏离。
李菲菲送我进了房间,叮嘱我好好休息,明天带我去见她父亲,然后安排工作的事情。
“菲菲,”在她转身要走时,我叫住了她。
“嗯?”她回头,眼神清澈。
千言万语哽在喉咙。我想说谢谢,想说保重,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我只是笑了笑,像以前在堡垒里那样,带着点贫嘴的轻松:“没什么,快去休息吧,女总裁明天还要日理万机呢。”
她瞪我一眼,嘴角却微微扬起:“贫嘴。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
我在那奢华却空旷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我拿出手机,开始打字。手指有些抖,视线也慢慢模糊。
“菲菲:
我走了。
别找我,也别问为什么。谢谢你,谢谢这三年,谢谢在堡垒里的每一天。那是我人生里最特别、最珍贵的时光。
但现在,梦该醒了。你该回到你的世界里去了。那里有你的家人,有你的事业,有你原本就应该拥有的、闪闪发光的人生。
我只是一段插曲,一个路过你生命灾难章节的……临时队友。现在章节翻篇了,我也该退场了。
别难过,也别觉得亏欠。和你并肩作战,保护你,是我心甘情愿,也是我的荣幸。
往后的日子,一路顺风。去实现你的理想,去活得比谁都精彩。
加油。
—— 周宇”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滚烫的液体终于冲出眼眶,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窗台上。我快速擦掉,深吸一口气,提起我那简单的、与这房间格格不入的背包,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属于她的璀璨星河。
然后,我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走进电梯,穿过酒店大厅,融入外面那个陌生而庞大的都市夜景之中。
没有回头。
…………
我坐上火车,到了一座南方小城,那里的生活很平静。
我换了电话,用之前攒的一点钱,银行系统恢复后,我取了出来,租了个小房间,买了辆二手电动车,开始送外卖。
生活回到了原点——或者说,回到了我熟悉的状态。挤在狭窄的出租屋里,每天为订单奔波,计算着这个月的房租和水电费。
唯一的区别是,我变得更沉默了。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开玩笑,爱贫嘴。末日里那个会讲笑话、会逗大家笑的周宇,好像留在了那个堡垒里,留在了那段日子里。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她们。
想起晓晓气鼓鼓地叫我“大色狼”的样子;想起欧阳兰兰温柔的笑容和叮嘱;想起李菲菲……想起她月光下的侧脸,想起她给我包扎伤口时微凉的指尖。
但我从不联系她们。
我知道晓晓应该考上了大学——她那么聪明,一定可以。也许在某个校园里,她正和朋友说笑,偶尔会想起那段可怕的、但也有温暖的过去。
我知道欧阳兰兰一定还在医院里救人。她是天生的医者,她的双手能带来希望和生命。她或许很忙,或许很累,但一定很充实。
我知道李菲菲……她应该回到了她的世界。经营公司,参加宴会,过着她应该过的生活。也许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人。那样最好。
而我,还是一个人。
六年了。世界已经完全恢复。僵尸成了历史书里的一章,成了老人给孩子讲的恐怖故事。城市重建了,经济复苏了,生活继续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我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开始接单,中午高峰期,下午稍微休息,晚上继续,十点收工。周而复始。
有时候会路过一些曾经是堡垒或防御工事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商场或公园。人们在那里散步,说笑,好像那场灾难从未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那些笑脸下面,有多少人失去了家人,有多少人带着看不见的创伤。
就像我一样。
一个周日的晚上,天空下着小雨。
深秋的雨,不大,但很冷。我穿着雨衣,骑着电动车,在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上穿梭。手机里不断传来新订单的提示音——雨天,外卖订单总是特别多。
已经晚上九点了,我还没有吃晚饭。想着送完这一单就收工,回去煮包泡面。
突然,一个不留神,我的电动车滑倒了。
雨丝如细密的银线,将都市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我狼狈地扶起倒在地上的电动车,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就在这时,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
是一把透明的雨伞,静静撑在了我的上方,隔绝了那片冰冷的喧嚣。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温柔。
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干净的白色球鞋,微微沾了些雨水。视线向上,是修长的腿,米色的风衣下摆。再往上——
时间,仿佛被这秋雨冻住了。
是她。张晓晓。
六年的时光,像一位最高明的雕刻家,将那个记忆里活泼、稚气、总爱鼓着腮帮子跟我斗嘴的高中女生,打磨成了眼前亭亭玉立的模样。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有几缕被雨丝濡湿,贴在白皙的脸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欣喜、千言万语、一丝薄怒,还有更多我一时无法解读的、深如潭水的东西。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
街对面商铺的音箱里,陈奕迅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恰好穿透雨幕飘来: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 只是寒暄
对你说一句 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歌声像背景音,又像是某种命运的注解,缠绕在这个突如其来的瞬间。
然后,一个毛茸茸的身影,试探性地凑到了我的腿边,用它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裤脚。
我低下头。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与温暖汹涌而至。
是阿黄。
它明显老了,嘴边有了灰白的毛,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里面闪着熟悉的、略带“贱兮兮”的讨好光芒。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左后腿——那里换成了一支金属和硅胶材质的假肢,支撑着它有些摇晃却异常坚定的身体。它仰头看着我,尾巴开始小幅度、然后越来越快地摇动起来,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般的哼唧声,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激动地诉说。
它认出了我。毫不犹豫地。
晓晓终于动了。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融化在了那双泛红的眼眶里。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吸了吸鼻子,再转回来时,眼神里那层薄怒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感。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雨还在下,落在伞面上,沿着伞骨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滴滴答答地坠落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六年的漂泊、孤独、刻意压制的思念,还有此刻重逢带来的巨大冲击,全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雨水模糊了她身后的霓虹光影,让她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一幅氤氲的水彩画中。伞下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一狗,以及那无声流淌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时光。
阿黄绕着我的腿,用三条真腿和一条假腿,有些笨拙却欢快地转着圈,尾巴摇得呼呼生风,时不时用头蹭蹭我,发出满足的呜呜声。它的世界里,没有复杂的久别重逢,只有简单的“你回来了”的欢喜。
我缓缓蹲下身,避开它装着假肢的那一边,轻轻抱了抱它温暖的身体。它立刻热情地舔舐我的下巴和脸颊,就像多年前在堡垒里,每次我“狩猎”归来时一样。
我抬起头,再次看向晓晓。
她也正看着我,目光交汇的刹那,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没有质问,没有抱怨,没有久别重逢应有的激动话语。只有这伞下的方寸之地,这淅沥的雨声,这沉默的对视,和一条快乐摇尾的老狗。
远处,城市的光河依旧流淌,车灯划破雨幕,如同流星般转瞬即逝。近处,商铺的歌声还在继续,却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膜,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撑着伞,为我,也为我们,隔绝出了一小片寂静而温暖的时空。
雨,静静地下着。
我们,静静地,重逢在霓虹阑珊的深秋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