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完最后一排秧苗时,太阳已经沉到了西山的脊梁后。刘明直起身,腰间的酸痛像无数小针在扎。他望向田埂那头,小花还在弯腰收拾农具,她那件褪色的蓝布衫在暮色中像一片移动的阴影。
“收工吧,天快黑了。”刘明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田间显得格外响亮。
小花应了一声,把铁锹和水桶搬到田埂上。稻田里的水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远处村庄里,已经开始有零星的灯火亮起,炊烟袅袅升起,又被晚风轻轻揉碎。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条路他们走了二十年,每一道车辙、每一处坑洼都熟悉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路两旁是成排的白杨树,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今年的秧苗长得不错。”小花说,打破了沉默。
“嗯,只要雨水跟得上,收成应该不会差。”刘明应道,眼睛却望向远处越来越暗的山峦。
乡村的夜晚来得特别快,仿佛只是一转身,天就彻底黑了。没有城市的光污染,这里的夜空格外深邃,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天鹅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月亮还没升起,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夜静得吓人。
走到半路,刘明忽然停下脚步。
“你看那边。”他指向东北方向的山头。
小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几十里外的黑山岭方向,有一个光点在空中悬浮。那不是星星——星星不会那样低垂在山头,也不会那样发出柔和的、略带绿色的光芒。光点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夜幕上。
“是什么?”小花压低声音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不知道。”刘明眯起眼睛,“也许是探照灯?但那个方向没人住啊。”
两人站在土路中央,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光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光点依旧在那里,不移动,不闪烁,只是静静地悬浮。周围的寂静变得更加浓重,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整个大自然都屏住了呼吸。
“有点怪。”小花不安地说,下意识地靠近了刘明。
刘明搂住她的肩膀。他们就这样站着,看了足足五分钟。光点突然开始变化——它从一个小小的圆点,慢慢拉长,变成一条垂直线,然后又展开,形成一个奇特的几何图案,像是两个三角形重叠在一起。
“我们走吧。”小花的声音有些发颤。
刘明点点头,刚要转身,变故发生了。
没有任何预兆,一束强光突然从那图案中心射来。那不是普通的光,它似乎有形有质,像一根巨大的光柱刺破夜空,瞬间就到了他们面前。光柱极其刺眼,刘明只来得及把小花拉到自己身后,整个世界就变成了纯白色。
没有声音,没有热量,只有纯粹的光淹没一切。刘明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然后意识就像被抽走的丝线,一缕缕消散在强光中。
最后一刻,他听见小花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遥远得像从井底传来。
然后,黑暗。
痛。
这是刘明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受。不是局部的痛,而是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他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但意识却异常清晰,清晰得可怕。
他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坚硬的平面上,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服渗入皮肤。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臭氧混合着某种金属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第一个生命体恢复意识了。”一个声音说。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它平板、单调,没有起伏,像是机器合成的,但又比机器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异质感。每个字的发音都过于完美,完美得不自然。
刘明拼命想睁开眼睛,终于,右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一片银白色的天花板,光滑得没有一丝接缝,散发出柔和的冷光。视线边缘,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在移动。他转动唯一能动的眼球,努力聚焦。
影子渐渐清晰。
刘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是三个生物,如果它们能被称为生物的话。它们大约有两米高,身躯瘦长,覆盖着暗灰色的、看起来湿滑的皮肤。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手指——如果那些细长的触须能被称为手指——每只手有四根,每根都有正常人类手指的两倍长。
但最恐怖的是它们的头。
它们的头部呈倒三角形,没有明显的脖子,直接连接着肩膀。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细小的孔洞。嘴是一条水平的缝隙,紧闭着。而眼睛——那双眼睛大得吓人,呈纯黑色,椭圆形,占据了大半张脸,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是两片深邃的黑暗,像两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其中一只生物俯身靠近。刘明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像是潮湿的泥土混合着腐坏的水果。那只生物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刘明的额头。触感冰冷、滑腻,像死鱼的皮肤。
“脑电波活动强烈,恐惧反应明显。”那个平板的声音说,刘明意识到声音来自生物胸前一个发光的装置。
“继续记录。开始全身扫描。”
另一只生物推来一个奇怪的装置,形状像半个蛋壳,内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装置悬浮到刘明身体上方,从头部开始缓缓下移。随着它的移动,刘明感到一股奇异的刺痛感穿透身体,仿佛有无数细针在体内游走。
“器官结构与样本c-732相似,但有轻微变异。特别注意消化系统和生殖系统的差异。”
装置移动到刘明胸口时,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声。
“检测到异常组织。准备局部探查。”
刘明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看见第三只生物拿着一件工具走了过来。那工具看起来像一把没有柄的手术刀,刀锋处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不......”刘明想喊,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生物毫不在意,用细长的手指按压刘明的胸部,找到某个位置,然后举起了工具。
剧痛袭来。
那不是普通的切割痛,而是一种深达骨髓、辐射到每一根神经末梢的剧痛。刘明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工具刺入自己的胸膛。奇怪的是,没有流血,只有一道蓝色的光沿着切口边缘闪烁。
生物的手伸进了他的胸腔。
刘明能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在自己体内探索,触碰他的心脏、肺叶。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他的意识在痛苦的边缘徘徊,却无法晕过去,只能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心脏结构与预期不同,心室间隔有额外肌肉组织。采集样本。”
刘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心脏表面被取走了。痛,难以形容的痛,他眼前开始出现黑斑,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终于抽了出来。切口处的蓝光闪烁了几下,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只有皮肤下隐约的疼痛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接着工具移向下腹。刘明绝望地闭上眼睛,但身体的感受反而变得更加敏锐。冰冷的触碰和剧痛,器官被翻动、检查、取样。他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被这些非人的生物仔细观察、解剖、分析。
“这个生命体的配偶呢?”平板的声音问。
“在隔壁区域,正在进行相同程序。数据对比将有助于理解该物种的两性差异。”
小花。他们也对小花做了同样的事。这个念头让刘明的心中燃起一股怒火,但身体的无能让他连拳头都无法握紧。
程序持续进行着。刘明被翻过身,背部被检查;四肢被拉伸、弯曲,关节被详细探查;甚至头部也被固定,有什么东西探入了他的耳道和鼻腔。
每一次探查都伴随着剧痛,每一次取样都让刘明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随意切割的肉。但最可怕的是,每完成一个步骤,伤口就会神奇地愈合,只留下记忆中的疼痛和皮肤下的隐痛作为证据。
时间失去了意义。在这个银白色的房间里,没有昼夜更替,只有无尽的检查和疼痛。刘明一度以为自己会疯掉,但意识却异常顽固地保持着清醒,被迫记录下每一个恐怖的细节。
“神经系统反应记录完毕。准备记忆提取。”
一个新的装置被推了过来,形状像一个头环,内部布满细小的针尖。生物将它戴在刘明头上,针尖刺入头皮,带来新一轮的刺痛。
刘明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童年的片段、与小花的初遇、婚礼那天的阳光、插秧时腰间的酸痛......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脑海中涌出,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抽取。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被复制、分析、储存,变成冰冷的数据。
“情感记忆丰富,特别是对配偶和土地的依恋。这是该物种的重要特征。”
“结束程序。准备唤醒第二个生命体进行配对观察。”
头环被取下。刘明疲惫地闭上眼睛,祈祷这一切快点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生物将刘明抬了起来,放到一个漂浮的平台上。平台无声地移动,穿过一道光滑的门廊,进入另一个类似的房间。
小花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她那对大灯被割下来摆在一边,那张毛逼也被割下来。后门连着肠子也被割下。
平台将刘明放在小花旁边。他们的手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
“开始配对观察。注意交流时的生物电活动和信息素变化。”
刘明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挪动了一根手指,轻轻触碰小花的手背。小花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刘明的瞬间,她的眼中涌出泪水,但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我们还活着。”她无声地说。
刘明点点头,泪水也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整个房间突然震动了一下。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红色的光线,那个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带着一种急促的节奏:
“外部干扰。监测到大量同类生命体靠近。撤离程序启动。”
生物们迅速行动,将各种装置收起。一只生物走到刘明和小花身边,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凝视了他们几秒钟。
“记忆封锁启动。释放样本。”
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了两人。刘明感到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像是连续劳作三天三夜后的疲惫。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生物们走向房间另一端,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发光的通道。
然后,又是黑暗。
寒冷。
这是刘明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冰冷的露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后背被碎石硌得生疼。他猛地睁开眼,看见了头顶稀疏的星空和晃动的树影。
他检查自己的身体,发现完好无损。
“小花!”他嘶哑地喊道,挣扎着坐起身。
小花就躺在他身边不远处,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刘明连滚带爬地过去,颤抖着手探她的鼻息——还有呼吸,微弱但平稳。
“小花,醒醒!小花!”
小花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空洞了几秒,然后聚焦在刘明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眼中涌出泪水。
“我们......”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没事了,我们没事了。”刘明把她搂进怀里,两人的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刘明摸了摸小花的大灯和逼,发现同样完好无损。
环顾四周,他们在一片陌生的林间空地上,周围是黑黢黢的树木,远处是山的轮廓。这不是他们回家的路,而是黑山岭深处的老林子,离村子至少十几里地。
“我们怎么......”小花没说下去,但刘明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们是怎么从那个银白色的房间来到这荒山野岭的?那些恐怖的生物呢?那些切割、探查、取样——是梦吗?可身体的酸痛如此真实,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记忆如此清晰。
刘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检查两人的身体——衣服完整,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有全身酸痛,像是经历了一场严重的流感。
“来人啊!救命!”刘明扯开嗓子大喊。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惊起几只夜鸟。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
刘明扶着小花站起来,两人踉踉跄跄地寻找出路。每走一步,肌肉都在抗议,但求生本能驱使他们向前。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开始蒙蒙亮,林间有了微弱的光线。
“看!”小花突然指着前方。
透过树木的缝隙,能看见远处有火光在移动,还有隐约的人声。
“这里!我们在这里!”刘明用尽力气喊道。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几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是村里的王大叔和他的两个儿子,还有几个邻居。
“老天爷!是刘明和小花!”王大叔举着火把跑过来,“全村找了你们一晚上!你们怎么跑这深山老林来了?”
刘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他和小花被不明生物抓去做实验,然后被扔在这里?谁会相信?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小花虚弱地说,“昨晚回家路上,突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这里。”
王大叔皱起眉头,打量他们:“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撞邪了?这黑山岭老林子里,不干净的东西多。快,扶他们回去!”
几个人轮流背着刘明和小花,沿着山路往村里走。天渐渐亮了,清晨的山雾笼罩着树林,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回到村里时,天已大亮。听说人找到了,几乎全村人都围了过来。村长也赶来了,看着两人苍白的脸色,摇头叹气。
“先送回家休息,请李大夫来看看。”
李大夫是村里唯一懂医术的老人,他给两人把了脉,检查了一番,也皱起了眉头。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又像是大病初愈。但身上没有伤,奇怪......”
刘明和小花被各自送回家休息。他们躺在自家床上,盖着熟悉的被子,听着窗外熟悉的鸡鸣狗吠,却感觉这个世界变得陌生而不真实。
接下来几天,村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他们撞了山鬼,有人说吃了毒蘑菇产生幻觉,还有人说可能遇到了人贩子被下药——但为什么被扔在深山老林?没人说得清。
刘明和小花很少说话,只是互相守着。夜里,两人常常同时惊醒,在黑暗中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听着彼此急促的呼吸。
第三天,刘明终于能下床走动。他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刺眼而温暖。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晾衣绳上挂着小花的蓝布衫,墙角堆着农具,鸡在院子里啄食。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身体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植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取走。有时他会突然心跳加速,眼前闪过银白色的墙壁和黑洞般的眼睛。小花说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刘哥,好些了吗?”邻居大壮拿着手机走过来,“你看这个,怪事。”
刘明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多地民众报告不明飞行物目击事件”。他点开,小花也走过来一起看。
报道很简单,只说最近一周,全国有十几个省份的农村地区都有人报告看到奇怪的光点或飞行物,形状描述各异,但共同点是都在偏远地区出现,且目击者多描述为“非人类技术能制造的东西”。文章还提到,部分目击者声称在目击后出现“时间丢失”现象,即无法回忆起数小时的经历。
“还有这个,”大壮又划出一条新闻,“邻县也出怪事了。老赵家的牛圈,一夜之间两头牛不见了,地上一点脚印都没有,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几天后出现在山里。”
刘明和小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可能......可能是野兽吧。”小花声音发颤。
“野兽的话早把牛吃了。”大壮摇摇头,“最近怪事多着呢。我二舅在县里,说他们那边也有人看见天上奇怪的光,还拍照发朋友圈,结果第二天照片就莫名其妙消失了。”
大壮又聊了几句就走了。刘明和小花站在院子里,阳光依然明媚,可两人都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天晚上,两人早早锁好门窗,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夜深人静时,刘明轻声说:“它们还在。”
“嗯。”小花应道,握住他的手,“它们为什么放我们回来?”
刘明没有回答。他望向窗外,夜空深邃,繁星点点。在那些星星之间,是否有一双黑洞般的眼睛,正静静凝视着这个偏远的乡村,这个渺小的星球?
远处,黑山岭的方向,一片寂静。但刘明知道,那寂静中可能隐藏着什么——某种超出人类理解的东西,正在暗处观察、研究、等待。
他握紧小花的手,两人在黑暗中静静躺着,听着彼此的心跳,等待黎明到来。
而在几十里外的黑山岭深处,仿佛一点微弱的绿光在密林中一闪而过,随即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自然在低声诉说着一个无人能懂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