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鄞杀顾剑那日,东宫下了入秋第一场雨。
起因是小枫的一次梦呓。前夜小枫又魇着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惊醒后沉默,而是喊出了声。赵瑟瑟住在青鸾殿,隔着一整个中庭都听见了承恩殿方向传来的那一声嘶喊。喊的是三个字。
“顾小五。”
赵瑟瑟站在窗前,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手搭在窗棂上,指甲掐进了木头里。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小枫的忘川水退得比她预想的快。快,是因为小枫的身体比李承鄞干净。她从西州嫁来长安的路上被下的药,剂量比李承鄞轻,因为李承鄞要的是让小枫忘了他,而李承鄞自己喝的那份,是要忘了整整一段人生。所以小枫先想起来了。她想起了顾小五这个名字。
李承鄞听见了。
他当夜就召了裴照。赵瑟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日李承鄞把顾剑叫去了承恩殿。小枫当时在殿内,赵瑟瑟站在承恩殿外的廊下,隔着窗纸看见顾剑跪在地上,李承鄞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一卷纸。
“太子妃梦里喊的‘顾小五’,”李承鄞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很平,“是你什么人?”
顾剑没有回答。赵瑟瑟看见顾剑的背影绷得笔直。他大约明白了。李承鄞失忆了,他不记得自己就是顾小五。他只知道小枫梦里喊了一个名字,而那个名字属于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此刻跪在他面前。他要把这个人从世上抹掉。
“殿下!”小枫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带着一种赵瑟瑟从未听过的慌张,“殿下你要做什么——”
赵瑟瑟退后一步,转身往中庭走。她走得很快,快到自己几乎小跑起来。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要去找赵家的人。赵远舟的人一直在东宫外围盯着,她要让他们进来。李承鄞要杀顾剑,小枫会拦。拦不住,阿渡就会上。阿渡上了,李承鄞就会下令连阿渡一起杀。到那时候,小枫会疯。小枫疯了,就会做前世没做过的事。
赵瑟瑟跑到东宫角门时,雨已经下大了。她推开角门,赵远舟的人果然在夹道里候着。她只说了一句话:“进来。现在。”
她往回跑的时候,听见了弓弦声。
第一箭从承恩殿方向射出来,破空声在雨里格外清晰。赵瑟瑟停在月门前,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看见顾剑倒在承恩殿前的石阶上,背上插着三支箭,灰衣洇开大片暗红。小枫扑过去,跪在顾剑身边,双手按住他背上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往外冒,混着雨水淌下石阶。
“顾剑!顾剑你看着我——”小枫的声音撕破了雨幕。
第二波箭来了。阿渡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出来,挡在小枫身前。她手里还提着那把短刀,刀鞘没拔。箭射穿了她的胸口,她闷哼一声,膝盖撞在石阶上,然后整个人往前扑倒,砸在小枫肩上。小枫抱住阿渡,阿渡的嘴张了张,终于发出了声音。一声极短的、像被掐断的气音。然后她的头歪了下去。
小枫抱着阿渡,抬起头。雨浇在她脸上,她睁着眼,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赵瑟瑟站在月门后面,看着小枫慢慢把阿渡放下,站起来。小枫转身,从阿渡手里抽出了那把短刀。刀鞘掉了,刀面在雨里泛着冷光。
李承鄞站在承恩殿门口,身后是裴照和几个持弓的禁军。他脸上有一种赵瑟瑟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恐惧。李承鄞在害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顾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小枫抱着阿渡的尸体站起来时,他的胸口会像被人剜了一刀。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他的骨头在发抖。
小枫走到李承鄞面前。她举起刀,刀尖对着李承鄞的胸口。李承鄞没有躲。他看着小枫,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连赵瑟瑟都差点没听清的话。
“小枫,你……”
小枫没有让他说完。她弯腰捡起了石阶边一块被雨水冲落的碎砖。砖是青砖,半个手掌大。小枫攥着那块砖,砸在了李承鄞的额头上。一声闷响。李承鄞踉跄了一步,后脑撞在殿门的门框上,又一声闷响。他顺着门框滑下去,坐在了地上。血从他额角淌下来,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他抬起头。雨浇在他脸上,冲开血水。他看着小枫,眼睛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翻涌。赵瑟瑟站在月门后面,看见李承鄞的瞳孔骤然收缩,看见他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赵瑟瑟认得那个表情。前世她在鸩酒入喉之前见过李承鄞最后一次,他站在青鸾殿门口,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那是他想起一切之后的表情。丹蚩的血、铁达尔王的头、忘川河的水、小枫跳下去的背影,全部挤进他的脑子里。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小枫,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
小枫没有给他机会。
小枫的瞳孔也在收缩。她站在雨里,身体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脑子里炸开了。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李承鄞,看着他那张被血水和雨水糊住的脸。她的嘴唇动了,无声地念了三个字。
顾小五。
然后她看见了阿渡。阿渡倒在石阶上,胸口插着箭,眼睛还睁着。小枫慢慢蹲下来,把阿渡的眼睛合上。她的手从阿渡脸上收回来时沾满了血。然后她转身,从地上捡起了那把短刀。
李承鄞还在看着她。他伸出手,像是要够她的衣角。他的嘴唇在动,赵瑟瑟读出了那个口型。他说的是“小枫”。小枫没有看他。小枫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握住刀柄,举起来,然后劈下去。
刀锋从李承鄞的左肩劈入,斜着砍断了锁骨和颈侧的血脉。李承鄞的身体歪了一下,倒在了承恩殿的门槛上。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小枫的白衣上,溅在门槛上,溅在雨地里。他抽搐了一下,手还朝着小枫的方向伸着,然后不动了。
赵瑟瑟站在月门后面。她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雨浇在她身上,她浑身都湿透了,可她不觉得冷。她看着李承鄞倒在门槛上,脖子歪着,血流进雨地里,被水冲成淡红色,顺着石阶淌下去。这个画面她在前世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梦醒她都以为自己疯了。今天这个画面终于成真了,她站在这里,亲眼看着。
赵瑟瑟身后传来脚步声。裴照带着禁军从承恩殿侧面绕了过来。他看见门槛上的李承鄞,脚步猛地停住。他的脸上掠过一种赵瑟瑟从未在裴照脸上见过的表情——那张永远冷硬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裴照拔了刀,朝小枫冲过去。
赵瑟瑟退后一步。她身后的月门里涌出十几个人,赵远舟安排的赵家旧部,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手里拿着刀。他们挡在小枫和裴照之间。裴照的刀砍在第一个人的肩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了,后面的人补上来。裴照被三把刀架住了脖子,动弹不得。
“裴将军,”赵瑟瑟从月门后面走出来,声音很平,“殿下已经死了。太子妃杀的。你要杀太子妃,先杀赵家的人。”
裴照盯着赵瑟瑟,眼睛里全是血丝。“赵瑟瑟,你——”
“我什么?”赵瑟瑟走近一步,“裴将军,你跟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他做的事你哪一件不知道?丹蚩的事,忘川的事,赵家的事。你都知道。你劝过他吗?你没有。你只是看着。”
裴照的嘴唇紧抿着,刀被赵家的人架住,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赵瑟瑟不再看他,转身看着承恩殿门前。小枫还站在那里,站在李承鄞的尸体旁边。她的白衣全红了,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李承鄞的还是阿渡的还是顾剑的。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李承鄞,看了很久。
然后小枫跪了下来。
她面朝西方,跪在雨地里,额头抵着李承鄞流过来的血水。她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石阶上,闷响。她又磕了一个,再一个。三个头磕完,她的额头上全是血。她直起身来,对着西方,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翁,阿娘,小枫给你们报仇了。”
赵瑟瑟站在她身后,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看着小枫的背影,看着小枫跪在血水里磕头的模样,没有上前。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前世小枫自刎于两军阵前,今世小枫会自刎于东宫的血地里。地方不一样,刀不一样,可结局是一样的。小枫不会活。小枫从跳下忘川那一刻起就活不了。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替忘川还债。今天债清了。
小枫站起来。她从地上捡起那把短刀。刀上全是李承鄞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小枫把刀架在脖子上,回头看了赵瑟瑟一眼。
那一眼很长。雨很大,赵瑟瑟站在月门后面,和小枫隔着半个中庭对望。小枫的眼睛里有泪,可她在笑。那个笑是赵瑟瑟见过的最干净的笑。小枫嘴唇动了动,赵瑟瑟读出了她说的话。
“瑟瑟,谢谢你。”
刀锋横过,血喷出来。小枫的身体晃了一下,往西边倒下去。她倒在李承鄞身边,倒在那片血水里。白衣和红衣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赵瑟瑟站在原地。雨还在下。承恩殿前的石阶上躺着四个人。顾剑,阿渡,李承鄞,曲小枫。赵瑟瑟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然后她慢慢跪了下来。她没有哭。她跪在雨地里,把手里攥了太久的那枚螭龙纹玉佩拿出来,放在李承鄞的胸口上。
“你欠赵家的,”赵瑟瑟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今天清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雨里。赵远舟的人还架着裴照。裴照看着承恩殿前的四具尸体,脸上的裂缝越来越深。赵瑟瑟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
“裴将军,”她说,“殿下死了,太子妃也死了。东宫无主。你打算怎么办?”
裴照没有回答。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赵瑟瑟没有等他回答,径直走出了东宫。
长安城的雨下了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