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相倒台。
赵瑟瑟坐在青鸾殿里听锦儿说,高府被禁军团团围住,高相从书房里搜出两箱密信,全是这些年他经手卖官鬻爵的账目。皇帝在御书房里翻了一夜,第二天早朝就下了旨:高相革职查办,家产抄没,三族以内男丁流放岭南。高显因为领兵在外,暂时没动,可谁都知道高家这棵大树算是连根拔了。
小枫那日来找赵瑟瑟,浑身湿透了也不打伞,进门就问:“瑟瑟,高家的事你听说了吗?”
赵瑟瑟让她把湿衣裳换了,给她倒了热茶。小枫捧着茶碗坐在榻上,头发还在滴水。“殿下今早来承恩殿坐了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就坐在窗前听雨。我给他倒茶他也不喝,坐了两刻钟就走了。”
赵瑟瑟在小枫对面坐下来。李承鄞今日去承恩殿,是因为他刚刚从御书房里出来,从皇帝口中得知了高家的结局。高相害死了顾淑妃,害死了顾家满门。如今高相倒了,李承鄞却只能坐在小枫的窗前听雨。因为他失忆了。他不记得自己查了多少年、布了多少局才等到这一天。他只知道高相倒了,而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抽走了,可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公主,”赵瑟瑟说,“殿下最近是不是常来找你?”
小枫点了点头。“比从前勤了。有时候一天来两回,来了也不说什么,就坐一会儿。”
赵瑟瑟没有接话。李承鄞往承恩殿跑得越勤,说明他心里的那个空洞越大。高家倒了,他以为会痛快,可痛快迟迟不来。因为他的记忆不完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恨高家。这种悬在半空的感觉会让他越来越不安。他会在小枫身上找答案,因为小枫是他失忆之后唯一让他觉得“对”的人。可小枫那里也没有答案。两个人都失忆,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赵瑟瑟从小枫那回来之后,在青鸾殿里点了一炉香。香是赵远舟从宫外弄来的,说是西州商队带来的老方子,能安神醒脑。赵瑟瑟闻了闻,里面有一味很淡的味道,她认得。前世太医院给李承鄞开过这种香,用来治他的头疼。那时候李承鄞的头疼是从西州回来之后落下的,太医说是寒气入脑,其实是什么,赵瑟瑟前世不懂,重生的她清楚了。那是忘川水的残留。忘川水在退,记忆在往外爬,所以头疼。
赵瑟瑟让锦儿把香炉端去了承恩殿,说是西州来的安神香,请太子妃试试。小枫向来不拒绝赵瑟瑟送的东西,当夜就点了。赵瑟瑟坐在青鸾殿里等着,等了一夜,承恩殿那边没什么大动静。第二日一早她去请安,小枫说那香好闻,睡得比往日沉些。
赵瑟瑟放下心来。这香是给李承鄞准备的。小枫用了没事,李承鄞再用,就会有事。因为小枫身体里的忘川水一直在退,退得比李承鄞快。李承鄞从西州回来之后,身体里残存的忘川水比小枫多。香里的那一味药性很缓,会慢慢催动他脑子里那些被压住的东西。他会开始做奇怪的梦,会开始头疼,会开始在一些毫无征兆的瞬间里看见模糊的画面。
顾剑出现在东宫,是在高家倒台后的第五日。
那日赵瑟瑟正在承恩殿陪小枫下棋,永娘进来禀报说门外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太子妃的旧识。小枫放下棋子走出去,赵瑟瑟跟在后面。承恩殿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衣的男人,身形清瘦,面容憔悴,脖子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小枫看见那道疤的时候,手里的棋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顾剑。
他比赵瑟瑟在茅屋里见到的样子好了些,伤口结了痂,人还是瘦,可站得住。他站在承恩殿门前,看着小枫,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公主。”
小枫没有动。她盯着顾剑的脸,盯着那道疤,眉头慢慢皱起来。她按住了太阳穴,身体晃了一下。赵瑟瑟伸手扶住她。小枫靠在赵瑟瑟肩上,眼睛还盯着顾剑,嘴里喃喃了一句:“顾剑。”
顾剑的眼眶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他看着小枫按着太阳穴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被人拿刀割。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承鄞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中庭那头。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目光越过赵瑟瑟的肩头,落在顾剑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站在小枫身边,伸手把小枫从赵瑟瑟怀里接了过去。
“你是谁?”李承鄞看着顾剑,声音很平。
顾剑迎着他的目光。两个人之间隔了十步远,可赵瑟瑟能感觉到那十步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李承鄞不认识顾剑。他失忆了,不记得这个替他做了半辈子刀的表兄。可他的骨头大约记得。赵瑟瑟看见李承鄞的手搭在小枫肩上,指节微微发白。
“顾剑。”顾剑说,“太子妃在西州时的师父。”
李承鄞的目光扫过顾剑脖子上那道疤。他没有说话,只是揽着小枫往殿里走。小枫回头看了顾剑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丝赵瑟瑟熟悉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亲近。李承鄞的手在小枫肩上紧了紧。
那天之后,顾剑留在了东宫。李承鄞给他安排了个闲职,名义上是护卫东宫,实际上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赵瑟瑟知道李承鄞在忌惮什么。顾剑看小枫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那些东西李承鄞读不懂,可他能感觉到。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里有什么,另一个男人最清楚。李承鄞失忆了,可他的直觉还活着。他的直觉告诉他,顾剑和小枫之间有过什么,那些东西被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而裴照看小枫的眼神,李承鄞也注意到了。赵瑟瑟是在一次东宫夜宴上发现的。那日李承鄞在承恩殿设宴,请了裴照和几个近臣。小枫坐在李承鄞身边,裴照坐在下首。席间小枫说了一句什么笑话,满座都笑了,裴照也笑了。可裴照笑完之后看着小枫的目光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痛惜,有怜悯,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克制。李承鄞看见了。赵瑟瑟坐在对面,清清楚楚地看见李承鄞的酒杯停在唇边,目光越过杯沿钉在裴照脸上。
那夜之后,赵瑟瑟开始给李承鄞送药。
药是赵远舟从西州商队手里弄来的,说是治头疼的古方。赵瑟瑟把药掺在熏香里,每日李承鄞来青鸾殿时点上。李承鄞不知是药,只当是赵瑟瑟最近迷上了西州的香料。他坐在青鸾殿里,闻着那炉香,有时候会和赵瑟瑟说几句话。
有一回他坐在窗前,忽然按住了太阳穴。赵瑟瑟端着茶盏站在旁边,看见他眉头紧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翻了个身。
“殿下怎么了?”赵瑟瑟问。
李承鄞摇了摇头,松开手。“没什么。最近总头疼。”
赵瑟瑟把茶盏递过去。李承鄞接茶的时候,赵瑟瑟看见他的目光越过茶杯,落在窗外承恩殿的方向。小枫正和顾剑在廊下说话。顾剑手里拿着一把刀,大约是在教小枫认刀。小枫凑过去看,离得很近,额头几乎碰到了顾剑的下巴。李承鄞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
赵瑟瑟退后一步,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顾渚紫笋,李承鄞拨来的。她喝了这些年,已经喝不出什么滋味了。
她看着李承鄞坐在窗前,手里攥着茶杯,目光钉在承恩殿方向。他的侧脸在熏香的烟雾里模糊不清,可赵瑟瑟看得见他的喉结在动,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那炉香正顺着他的呼吸钻进他的脑子,一点一点地撬开那些被忘川水封住的东西。
赵瑟瑟把茶盏放下。她忽然想起前世这个时候,李承鄞已经快想起来了一切。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是顾剑的死。顾剑被乱箭射死在小枫面前,小枫的尖叫声刺穿了李承鄞最后那层屏障,他想起来了。前世是顾剑的死逼他恢复了记忆。重生的赵瑟瑟不要等那么久。她要让那炉香慢慢来,让李承鄞一点一点地想起。让他一边看着小枫和顾剑站在一起,一边听着裴照沉默的呼吸,一边在夜里做那些模糊的梦。让他先疯。
赵瑟瑟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李承鄞身后半步的地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承恩殿廊下,小枫正举着顾剑的刀在日光里看,刀面反出一道亮光。顾剑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大约在说什么。小枫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赵瑟瑟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李承鄞的侧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大约是头疼还没过去。
“殿下,”赵瑟瑟说,“香快烧完了。妾身再添一炉吧。”
李承鄞没有回头。他只是嗯了一声。赵瑟瑟转身去添香。她揭开香炉的盖子,把新药压进灰里。
香续上了,烟慢慢地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