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在皇城最北边,夹在两道宫墙之间,终年晒不到日头。赵瑟瑟去的那日天阴着,墙缝里长满了青苔,潮气从脚底往上渗。
守门的禁军认得她手里的牌子,放她进去了。皇后住在最里面一间偏殿,门窗朽了半边,用草席挡着。赵瑟瑟推门进去时,皇后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榻上,身上还穿着那件凤袍,只是凤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头发散着,白了大半。
听见动静,皇后抬起头。看清是赵瑟瑟,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
“赵良娣。”皇后靠在墙上,目光上下打量她,“你来做什么?看本宫的笑话?”
赵瑟瑟没有回答。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手里提的食盒放在榻上。食盒里是一碗热汤和几块软糕。皇后看了一眼,没有动。
“本宫败了。”皇后说,“败在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手里。赵良娣,你说可笑不可笑?”
赵瑟瑟看着皇后。眼前这个女人比她记忆中老了许多。前世皇后被打入冷宫后,赵瑟瑟没有来看过。那时她正忙着争宠,忙着和李承鄞的其他女人斗。重生的赵瑟瑟坐在冷宫的矮凳上,看着皇后散乱的头发和脏污的凤袍,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绕弯子了。
“娘娘,”赵瑟瑟的声音很平,“您知道殿下为什么要查顾淑妃的案子吗?”
皇后的目光闪了一下。
“因为有人在查。”赵瑟瑟说,“殿下是储君,储君需要名正言顺。顾淑妃的案子翻出来,殿下就有理由动清宁宫。娘娘倒台,高相就少了一座靠山。高相倒了,赵家才能安稳。”
皇后看着赵瑟瑟,慢慢坐直了身子。她听明白了赵瑟瑟话里的意思。“你……是你做的?”
赵瑟瑟没有否认。皇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和前一声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赵良娣,”皇后说,“你比本宫想的有本事。可你以为扳倒了本宫,你赵家就能安稳?你知不知道你赵家在这盘棋里是什么位置?”
“知道。”赵瑟瑟说,“是棋子。李承鄞用完就要丢的棋子。”
皇后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赵瑟瑟会说得这么直白。“那你图什么?”
“图赵家不死。”赵瑟瑟说,“娘娘,殿下要查顾淑妃的案子,是他自己的事。可娘娘倒台,高相少了靠山,赵家就多出一年半载的时间。这一年半载够赵家做很多事了。”
皇后沉默了。冷宫里潮气重,墙角有水珠沿着青砖往下渗,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赵瑟瑟站起来,把食盒往皇后面前推了推。
“娘娘,妾身今日来,还有一件事。”赵瑟瑟低头看着皇后的眼睛,“殿下在查旧案,查得很深。他查顾淑妃的时候,会顺着线查到一些别的东西。娘娘在清宁宫这么多年,手上经过的事不少。殿下若查到娘娘头上,娘娘打算怎么办?”
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盯着赵瑟瑟,目光里那些傲气和嘲讽一层一层地褪下去,露出底下真正的恐惧。她明白了赵瑟瑟的意思。李承鄞查顾淑妃,查着查着就会查到别的事。那些事里有许多是经她手的。她倒台了,皇帝不会管她的死活。可李承鄞若要拿她做文章,她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你想让我做什么?”皇后问。
赵瑟瑟摇了摇头。“妾身不要娘娘做什么。妾身只是来告诉娘娘一件事——殿下查旧案的时候,有一条线会连到西州。娘娘在冷宫里,大约不知道,殿下七年前从西州回来,忘了一些事。他正在查的旧案里,有一桩和西州有关。等他查到那里,他会想起一些不该想起来的东西。”
皇后皱起眉。“什么东西?”
赵瑟瑟没有回答。她转身往殿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娘娘在清宁宫这些年,大约见过殿下不少次头疼。殿下头疼的时候,娘娘有没有想过,他脑子里有些东西被人动过?”
皇后猛地站起来。凤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赵瑟瑟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冷宫外面的天光刺得赵瑟瑟眯了一下眼。她站在宫墙下,深深吸了口气。冷宫里的潮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搓了搓手臂,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赵瑟瑟今日来冷宫,要的就是皇后最后那个表情。皇后知道李承鄞在查旧案,可她不知道李承鄞查到什么程度了。赵瑟瑟告诉她西州那条线,皇后就会自己往下想。皇后在清宁宫这么多年,知道的事比谁都多。她会想起李承鄞从西州回来时的样子,会想起太医院给李承鄞看诊的记录,会想起高相曾经提过李承鄞在西州待了很长时间。皇后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会拼出一个让她坐立不安的真相:她的养子被人动过脑子。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止一个。
皇后不会坐以待毙。她在冷宫里出不去,可外面还有人。萧家的人、高家的人、从前依附清宁宫的朝臣,这些人里面总有几个还念着旧情。皇后只要递出一句话,就能把水搅浑。水浑了,李承鄞查旧案的路就会多出许多障碍。那些障碍绊不住李承鄞,可每绊一下都会拖慢他的脚步。赵瑟瑟要的就是这个。李承鄞走得越慢,赵家转身的时间就越多。
赵瑟瑟回到东宫时,日头偏西。她没有回青鸾殿,径直去了承恩殿。小枫正在殿里翻东西,案上摊着一堆旧物,有帕子、荷包、断了的头绳。小枫手里拿着一只旧荷包,翻来覆去地看。
“瑟瑟,你来得正好。”小枫举起荷包给她看,“这荷包底下的穗子,我总觉得我从前见过。可我想不起来在哪见的了。”
赵瑟瑟凑过去看了一眼。荷包是素面的,底下坠着一串墨绿色的穗子,编法很特别,是西州的样式。赵瑟瑟认得这种编法。前世小枫跳忘川时,身上也坠着这样一串穗子。那是顾剑送给小枫的。
“公主,”赵瑟瑟在小枫对面坐下,“荷包是谁送的?”
小枫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可这穗子的编法,我好像会编。我方才试着编了一截,手还记得。”
赵瑟瑟看着小枫的手指。小枫的指尖缠着一截新编的墨绿穗子,编法和旧荷包上一模一样。小枫说她的手指记得。人的身体比脑子诚实。小枫忘了顾剑,可她的手还记得顾剑教她的编法。
“公主,”赵瑟瑟说,“这荷包你收好。别让旁人看见。”
小枫抬起眼看她。“为什么?”
“殿下若问起,你就说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赵瑟瑟的声音很平,“有些事,你知道就好,不必让殿下也全知道。”
小枫看了她一会儿,把荷包收进了袖中。她没有追问。这些日子小枫已经习惯了赵瑟瑟说话的规矩——该说的一句不少,不该说的一句不多。
赵瑟瑟从承恩殿出来时,暮色正在合拢。她走回青鸾殿,坐在书案前,铺开素笺。今天这一张,她写的是三个字。
皇后知。
写完之后她把素笺放进暗格,和那些素笺、玉佩、银铃、磨刀石并排放着。暗格合上,赵瑟瑟跪坐在蒲团上。她闭上眼,把今日的事又想了一遍。皇后在冷宫里会递话出去,李承鄞查旧案的阻力会增加。赵家继续中立,兵权在暗处慢慢收拢。高相倒了之后朝堂上会有一段空档期。皇帝老了,疑心重,李承鄞在查旧案、皇后在搅浑水、裴照在不安——这几股力同时作用,李承鄞一时半会腾不出手来动赵家。
赵瑟瑟睁开眼。白玉观音在烛光里眉眼低垂。她今夜没有念那句话。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冷宫这一步走完了。下一步是高相。高相倒台是迟早的事,赵瑟瑟只需要让这件事早一点发生。高相倒了,朝堂上的势力重新洗牌,赵家趁机从李承鄞的棋盘上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