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倒台比赵瑟瑟预想的快。
起因是一桩旧案。御史台突然翻出十多年前顾淑妃病逝的脉案，说其中有蹊跷。脉案上写着顾淑妃是产后血崩而亡，可当时在太医院值守的太医三年前已经告老还乡，回乡之后没半年就死了。死前留下一封手书，说顾淑妃不是血崩，是被人下了慢药。手书被御史台截获，递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今年六十七了，平日里最忌讳旁人提他年老。可这桩案子递上来的时候，皇帝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出来。当晚，禁军围了清宁宫。
赵瑟瑟是从锦儿嘴里听说的。锦儿说清宁宫那边动静大得很，皇后娘娘被带走的时候还穿着凤袍，头上的珠钗掉了一地。赵瑟瑟坐在窗前听着，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知道那封手书是谁递的。赵远舟从宫外找到一个当年被高家赶出长安的太医旧仆，那仆人手里攥着太医临死前写的底稿。赵瑟瑟让哥哥把底稿抄了一份，通过赵家在御史台的关系递了上去。御史台里有人正愁扳不倒高家，这桩案子递得恰到好处。
皇后被打入冷宫那日，赵瑟瑟去了承恩殿。小枫正坐在廊下发呆，见赵瑟瑟来了，第一句话就是：“瑟瑟，皇后娘娘的事你听说了吗？”
赵瑟瑟点了点头，在小枫对面坐下。
“殿下今早来过了。”小枫的声音低低的，“他站在廊下看了我很久，什么都没说。我看他脸色很不好，眼睛底下青了一圈。我想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走了。”
赵瑟瑟没有接话。李承鄞的脸色当然不好。皇后是他的养母，也是害死他生母的元凶。前世李承鄞花了多少年才查清这件事，查清之后又花了多少心思去布置，一步一步把皇后逼进冷宫。赵瑟瑟前世不懂这些，她只看见李承鄞在皇后倒台后越来越沉默，以为他是为皇后伤心。重生的赵瑟瑟知道，李承鄞沉默是因为他终于替生母报了仇，可仇人又是养了他十几年的母后。恨和恩搅在一起，怎么算都是一笔烂账。
“公主，”赵瑟瑟看着小枫，“殿下最近若来承恩殿，你多陪陪他。”
小枫抬起眼看她，有些意外。赵瑟瑟从前从不劝她去亲近李承鄞。“瑟瑟，你……”
“殿下心里不好受。”赵瑟瑟说，“他虽然平日看着冷，可皇后毕竟养了他这些年。如今皇后倒了，殿下心里大约比谁都复杂。”
小枫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赵瑟瑟看着小枫的表情，知道这番话小枫听进去了。她要的就是这个。小枫去陪李承鄞，李承鄞就会对小枫多说些话。人在脆弱的时候嘴最松。李承鄞若对小枫提起皇后，提起顾淑妃，提起那些旧案——小枫的耳朵会比平时更尖。她会记住李承鄞说的每一个字。等到有一天她把这些字串起来，就会发现李承鄞的过去和她自己脑子里的那些碎片有太多对不上的地方。
赵瑟瑟从承恩殿出来时，在月门前遇见了裴照。裴照的脸色比平时更冷，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良娣，”裴照叫住她，“殿下今日在清宁宫旧址坐了一下午。”
赵瑟瑟停住脚步。“裴将军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裴照看着她。这个沉默寡言的禁军统领第一次用这样直接的目光看她。“殿下这些日子变了很多。良娣也变了很多。末将只是觉得，有些事良娣若知道，该劝劝殿下。”
“什么事？”
裴照沉默了片刻。“殿下最近在查一桩旧案。查得很深。末将担心殿下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赵瑟瑟看着裴照。裴照的目光很深，里面有一种赵瑟瑟读不太懂的东西。裴照是李承鄞的影子，可影子也有自己的想法。裴照跟了李承鄞这么多年，未必什么都不知道。他或许不知道全部，可他一定知道皇后和顾淑妃之间的事。他劝赵瑟瑟去劝李承鄞，说明他怕李承鄞查到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
“裴将军，”赵瑟瑟的声音很平，“殿下要查，谁也拦不住。将军跟了殿下这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
裴照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他侧身让开路，赵瑟瑟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裴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良娣，保重。”
赵瑟瑟没有回头。
她回到青鸾殿时，天已经暗了。锦儿端了晚膳来，赵瑟瑟没动筷子。她坐在书案前，铺开素笺。今天这一张，她写的是两个字。墨迹饱满，笔锋锐利。
冷宫。
写完之后她把素笺放进暗格，和那些素笺、玉佩、银铃、磨刀石并排放着。暗格合上，赵瑟瑟跪坐在蒲团上。她闭上眼，把今日的事又想了一遍。皇后倒了，李承鄞在查旧案。裴照来劝她，说明李承鄞查的东西已经触及了一些不该碰的地方。李承鄞查旧案，是为了顾淑妃，为了顾家满门。可他现在是失忆状态，他查的是“旧案”，查的是“真相”。查着查着，他就会查到自己的头上。他会查到自己在西州做过什么，查到忘川河，查到丹蚩。
赵瑟瑟要的就是这个。前世是小枫先恢复记忆，先想起来丹蚩的事，先恨上李承鄞。小枫在恨里挣扎了太久，久到李承鄞追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遍体鳞伤。重生的赵瑟瑟不要这个顺序。她要让李承鄞先想起来。让李承鄞先想起丹蚩，想起铁达尔王，想起自己化名顾小五骗过一个西州少女。让李承鄞先扛着那些记忆，一天一天地熬着，一边爱小枫，一边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让他先疼。
等他疼到极致的时候，小枫再想起来。两个人同时扛着同一段记忆，谁也不必等谁。
赵瑟瑟睁开眼。白玉观音在烛光里眉眼低垂。赵瑟瑟今夜没有念那句话。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皇后倒了。李承鄞在查旧案。裴照开始不安了。高相失去了皇后这个靠山，倒台是迟早的事。
棋局走到这里，李承鄞的根基已经松了。他的左膀右臂断了一臂，养母倒了，他正陷在旧案的泥潭里往外爬。赵瑟瑟要做的就是在李承鄞爬出来之前，再推一把。
殿外，东宫的更鼓敲过三更。承恩殿的灯灭了，青鸾殿的灯也灭了。整个东宫沉入黑暗。赵瑟瑟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她在等天亮。天亮之后，她要去冷宫。
皇后在冷宫里，大约正坐在某个角落，想着自己这一辈子。赵瑟瑟要去见她。赵瑟瑟前世和皇后没什么交情，皇后打过她、罚过她，可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事。重生的赵瑟瑟对皇后没有恨。皇后也是个被权谋碾碎的人。她害了顾淑妃，扶了李承鄞，一辈子以为自己在替萧家守住后位。到头来被自己养大的儿子亲手送进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