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的余音还在空旷的法庭内震荡，三位法官已经以一种与他们年龄极不相符的敏捷，霍然起身。
主审法官一把抓起桌上的判决书和卷宗，夹在腋下。他甚至连桌上那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都没顾上拿，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向侧门。
另外两名审判员心领神会，紧随其后，步伐生风。
几个法官心里门清。张伟和苏婉柔这两位律界大腕，在看守所里硬生生蹲了两个多月。这帮搞法律的祖宗肚子里憋了多少邪火？谁知道他们重获自由的下一秒会不会当场发飙。
要是他们走得慢了，处理不好就是他们的责任，只要走得够快，就算后面闹再大跟他们也没有关系，法官虽然有义务维护法庭秩序，但是法庭只有在开庭的时候才是法庭，其他时候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
所以，只要走得够快，麻烦就落不到他们身上。
法官脚底抹油跑了，公诉席上的林宇也如梦初醒。
他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起诉书、卷宗、U盘一股脑塞进公文包，拉链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卡住了。他索性不拉了，夹起包，刚迈出一条腿。
“唰！”
一道刺眼的闪光灯直接怼在了他脸上。
“林检察官！”
“林检察官请留步！”
一群挂着各路媒体工作牌的记者，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瞬间跨过旁听席和公诉席之间的距离，将林宇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检察官，陈海当庭被捕并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请问东营市检方伪造证据是常态化操作吗？”
“前任承办人黄有鹏意外坠崖，陈海当庭检举其死因存疑，这是否涉及检方内部灭口？赵猛检察长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东营检方将如何回应张伟律师提出的公开道歉和国家赔偿要求？是否会有人引咎辞职？”
“林检察官，请问您作为今天火线提拔的公诉人，对检方系统性造假有什么看法？您接手这个案子时，是否知道证据是伪造的？”
“东营司法系统的公信力已经降至冰点，检方下一步将如何自查自纠？”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林宇被挤得死死贴在桌沿上，满头大汗，脸色比纸还白。他紧紧抱着公文包，欲哭无泪。
我有什么看法？我刚才在庭上连个屁都没敢放！我才转正十分钟啊！我连检察官的证件都还没办下来呢！
你们问我赵猛？我连他办公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让一让……各位记者朋友，请让一让！”林宇拼命往外挤，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哭腔，“我不清楚！具体事情需要组织调查！我刚接手这个案子，我无权回答这些问题！无可奉告！”
他像一只掉进狼群的羊，被闪光灯和话筒彻底淹没，寸步难行。
就在全场记者的注意力都被倒霉的林宇吸引时，被告席这边，一道人影正悄无声息地行动。
“张老师，这边！”张凯不知什么时候混到了前排，手里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外套，压低声音招手。
张伟脱下那身刺眼的看守所马甲，随手扔在椅子上。他接过张凯递来的外套，利落地穿上。
“走。”张伟压低声音，他可不想被这群记者给堵住。
两人猫着腰，借着混乱的人群和记者的掩护，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法庭后门溜去。
旁听席后方，林清雪一直紧紧盯着被告席。
此刻，看到张伟那熟练的开溜动作，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她立刻抓起手提包，灵巧地挤开人群，追了出去。
出了法院大门，张伟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两个月的看守所生活，骨头都快生锈了，连呼吸都觉得带着股霉味。
“恭喜张大律师，重获自由。”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伟转过身。林清雪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连衣裙，微风拂过她的裙摆，阳光在她的发丝上跳跃，笑靥如花，美得不可方物。
“林老师，这算是接风洗尘的开场白吗？”张伟挑了挑眉，语气轻松。
“算。”林清雪走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流转。看着他略显消瘦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温柔的笑容掩盖，“说好了我请客，带你去去身上的霉气。想吃什么随便挑，今天我买单。”
她左右看了看，疑惑道：“苏律师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出来？叫她一起去吧。”
林清雪和张伟相识时，苏婉柔就是张伟的得力干将。后来张伟代理她二叔的案子，苏婉柔也没少跑前跑后。所以她对苏婉柔很熟悉，也颇有好感。至于姜瑜蓉，那个新来的小助理，在林清雪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号人物，自然也没有提及。
张伟面不改色，叹了口气：“苏老板啊，她是龙一鸣的原代理律师。龙一鸣虽然无罪释放了，但后续还有一堆解冻资产、申请国家赔偿的烂摊子要处理。她和小姜正在里面跟龙一鸣对接呢，估计得忙到半夜。我们就不等她们了。”
林清雪点点头，不疑有他。
张伟眼角的余光扫向一旁正准备开口说话的张凯，突然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对了小张，你刚才在庭上不是跟我说，下午约了女孩看电影吗？”
张凯一愣，满脸茫然，挠了挠头：“啊？电影？我没……”
张伟一步跨到他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三分警告七分暗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年轻人，工作是干不完的，终身大事要紧。让人家女孩子等久了可不好。”
张凯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巨大力道，再看看自家老板那疯狂暗示的眼神，脑子里那根弦瞬间接上了。
“啊！对对对！”张凯一拍脑门，演技瞬间爆发，表情夸张，“那什么，《我，许可》首映！我票都买好了！张老师，林老师，你们吃，我先走了！再晚来不及了！”
说完，张凯脚底抹油，恨不得多长两条腿，一溜烟跑得没影了，连头都没回。
张伟转过头，看着林清雪，摊了摊手，“太不凑巧了。”
他轻声说道，眼神里带着化不开的笑意，“看来这顿饭，只有我们两个人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