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传芳说:“那,你为什么要送我这样一把刀?”
“因为这是一把能自己决定是杀人还是切菜的刀。”同学说:“一个人是多情,还是无情,并不取决于刀,而在于用刀的人。”
他说:“因为这把刀无论给了谁了,立刻就紧紧地缠住这个人,决不会再脱手,就好像是个多情的女人一样。”
赵传芳喃喃道:“多情刀……多情的刀,无情的人。这个名字取得很好。”
赵传芳有许多将军府,上海就有一座,并不是最大的一座,却无疑是最豪华的一座。
副官已经进来通报几次了。
土肥原贤二和冈村宁次在大厅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
“拖良家下水,劝婊子从良,这类事情,是千百年来中国的文人雅士最爱做的勾当,任何时代都演不腻,都不会过时。”赵传芳说:“日本人却善于策反。”
他抚摸着多情刀,就像抚摸一个多情的女人:“深夜到访,日本人没安好心啊。”
他说:“日本人就像这把多情刀一样,现在已缠住了我,让我也休想再回避。”
他对副官说:“好,我这就去会会他们。”
副官应声恭敬退下,赵传芳将多情刀缓缓收入刀鞘,手在冰凉的刀鞘上细细摩挲了片刻,又整了整身上笔挺的将官制服,才踩着厚重的地毯,缓步向大厅走去。
走廊壁灯投下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像一道沉郁的剪影。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见客,哪里是简单的会面,分明是往刀尖上走的一步,走对了,能为国家多拖一刻喘息的时间,走错了,便是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但事到临头,他没有半分退缩的余地,只能一步步迎上去,接下这局摆在面前的棋。
他曾对一个女人说,他什么都可以做,可以做坏人,做军阀,甚至做男妓,但是,绝不会做汉奸。
这是他做人的底线。
***
大厅里的茶香早已经凉透。
赵传芳吩咐下人,不要急着添水,先将他们晾一晾。
土肥原贤二放下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墙上悬挂的山水字画,眼角的笑意却始终带着几分探究。
冈村宁次则斜靠在沙发上,手中夹着的香烟燃了半截,烟灰落在精致的羊绒地毯上,他也浑然不在意,见赵传芳走进来,率先笑着站起身,张开手臂迎上来:“赵同学,好久不见,你风采依旧啊。”
赵传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从容笑意,伸手和他虚抱了一下,又转向土肥原贤二,微微颔首:“让二位久等了,适才在处理几份西北的军务文件,怠慢了。”
土肥原贤二笑着摆手:“将军公务繁忙,我们等候是应该的。”三人分宾主坐下,仆人重新换了新茶退出去,客厅里一时只剩下淡淡的茶香和香烟的雾气缭绕。
没几句寒暄,土肥原贤二就直接抛出了来意,语调温和,字字却都带着引诱:“赵将军,大日本帝国向来敬重你的才干,如今南京政府风雨飘摇,华北百姓也深陷战乱,若是你肯出头牵头,华北的和平指日可待,到时候你就是华北之王,谁敢不对你俯首帖耳?”
赵传芳端起茶杯,揭开盖子拨了拨茶沫,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没立刻接话,他先喝了口茶,抬眼看向两人,声音不紧不慢:
“土肥原先生这话就错了,我是中国的将军,守的是中国的土地,哪有让外人来帮我们治理地方的道理?至于华北之王,我赵传芳出身行伍,这辈子只想保境安民,从来没有当王的心思。”
冈村宁次皱了皱眉,往前倾了倾身子:“赵同学,你不要急着拒绝,南京政府已经自身难保,你跟着他们,能得到什么?只要你点个头,整个华北的军备粮草,大日本帝国全包了,你的位置,只会比现在更高。”
赵传芳忽然笑了,他手放在腰间的刀把上,轻轻拍了拍,刀鞘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二位还记得这把多情刀吗?当年冈村君送我的时候说,这刀缠住人就不会脱手,可今天我也说一句话,我赵传芳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这汉奸的帽子,我死也不会戴。你们来的意思我明白,回去也给你们的天皇带句话,要我开关放你们进来,绝不可能。”
他站起身,手依旧按在刀把上,身形挺得笔直,像一株立在寒风里的劲松:“今天二位是客人,我以礼相待,若是下次二位再提这类话,就不要怪我赵某不讲情面了。”
土肥原贤二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沉默片刻才开口:“赵将军,你再好好想想,何必把路走得这么绝呢?”
赵传芳挺直脊背,语气不容半分转圜:“我想得很清楚,二位今日远道而来,我安排了公馆后院的客房,二位可以先住下休息,明日再走,只是策反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冈村宁次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说什么,被土肥原贤二一个眼神拦住。
土肥原贤二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赵传芳微微颔首:“既然赵将军心意已决,我们也不打扰了,告辞。”
赵传芳站在原地,没有送出去,只看着两人的身影走出客厅,直到玄关的大门关上,他紧按在刀把上的手才缓缓松开。
风更紧。
一轮残月,赵传芳望着落地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吐了一口浊气。他知道,这次拒绝了日本人,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日本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张作霖就是前车之鉴,日本人绝对不会让他活下去!
他忽然对副官说:“去找到施姑娘,我要见她,越快越好。”
***
唐鲁夜观天象发现,夜空出现了金星、水星和火星三星聚南斗的天文现象。
三星聚于南斗,是凶兆,《开元占经》引甘氏曰:“三星若合,是谓惊立,绝行,其国内乱。”
又曰:“五星及三星以上聚于一舍,其国可以王。”
不过,此聚是金、水、火三星,火克金,水侮火,主杀伐之气极重。南斗六星又称“天庙”,三星聚于天庙,乃大兵入庙,国家有忧愁之象。
唐鲁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他希望,自己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