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在东连山末端的这片石柱林里投下的光并不温暖,反而被那些尖锐的石棱切割成无数道细碎的、不带温度的白亮色块。
风从山脊北面的豁口中灌进来的时候已经裹挟了远处荒原上卷起的沙尘,那些细小的颗粒悬浮在空气中,被日光一照便泛成一片昏黄的薄雾,模糊了石柱与石柱之间的轮廓线,让整片石林看上去像一幅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画,原本清晰的边缘都洇成了毛茸茸的、不确定的虚影。
风不算烈,却极为持续。它不像平原地带那种一阵一阵涌来的风,有喘息和间隙可寻——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山脊的豁口处压进这片石林之后便再也出不去了,在石柱之间的窄缝里反复回旋、挤压、改变方向,时而从正面直扑过来,把衣袍压得贴紧前胸,时而又从侧面斜切过来,将沙粒横着刮过裸露的皮肤,像被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擦过。
司空明林侧过身,用左肩迎着风的来向走了一段路,肩头的衣料被沙粒反复敲打着发出细密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一台破旧纺织机在不紧不慢地转动。
石柱之间的地面比外围的碎石坡更加难以落脚。那些细碎的石块大小不一,边缘锋利得像被打磨过的瓷片,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与石棱之间会发生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有时一脚踩实了却会有石块松动滚开,让整个人的重心猝不及防地偏向一侧。
司空明林在绕过一根约莫两人合抱粗的石柱时,靴尖踢到了一块半埋在碎沙中的扁平石片,石片翻了个面,露出下面一层湿润的、颜色偏深的沙土,那股潮气只停留了不到两息便被风沙重新覆盖了,像什么短暂睁开又合上的眼睛。
风大的时候,沙粒会直接从石柱的顶端被卷起来,沿着那些纵向的沟槽一路下滑,在底部堆积成一个个小小的沙丘。那些沙丘的形状不规则,有的像被吹散的锥形,有的则紧贴着石柱根部形成一道弯月形的沙脊,脊线的弧度被风反复修正着,每过一阵子便会变换一次轮廓。
司空明林穿过其中一处较窄的石缝时,两侧的石壁几乎擦着他的肩膀,他不得不侧身收腹才能通过,而就在那段狭窄的通道里,风的声音陡然变大了——风声在两面平行的岩壁之间来回折射,被压缩、被放大、被拉长,变成一种介于低吼和哨音之间的、持续不断的中低频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埋在石壁深处,正在缓慢地振动着它的喉咙。
沙粒在那段通道里积累得特别厚。脚踩进去的时候,脚踝以下的部分会完全陷进松软的沙层中,每走一步都要额外耗费力气把脚拔出来再踩进下一步。
沙层表面的温度与石柱表面的温度截然不同——石柱在午后的日照下摸上去是温的,而沙层的内里却凉得透骨,像是从地下深处渗上来的冷气把整片沙地都浸透了。
司空明林在走出那段窄缝时停了一下,弯腰掸了掸靴面上积的沙,却发现那些细粒已经钻进了鞋帮与脚踝之间的缝隙里,摩擦着皮肤,粗糙而硌人。
石锥的尖端在天空中形成了无数道参差的剪影。他从石缝中穿出来的时候,正对面便是一根高约四丈的石柱,顶端分出了三根不等长的分支,最长的那个分支末端尖锐得几乎能刺穿目光,边缘在逆光中呈现出一道极细的白线。
风从那个尖端掠过时会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像哨片被反复吹响的微弱啸音,音调比风声高出一个八度,像某种古老乐器的余韵。他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根石柱的尖端,又在它的基部附近蹲下来查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的痕迹之后才站起来继续往深处走。
日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偏离头顶的正中位置,石柱的影子在地面上缓慢地拉长,暗色的条纹越来越密,将整片石林的底面切割成无数块明灭交错的碎片。
风沙继续从北面灌进来,带着干燥的、有细微颗粒感的凉意,贴着他的侧脸和颈侧持续地流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细窄的河流,把时间的流速搅得忽快忽慢。司空明林在那片明灭交错的光影中继续穿行着,腰间那只装着石片的布袋在风沙里微微晃动,沙粒黏附在布料表面,干燥、细碎、无处可去,又被新一阵风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