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沉默了许久，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像是在盘算着什么难以决断的账目。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还有一件事，朕左右思量，觉得有些棘手。赵霁的尸首还停在义庄，如今天气渐渐热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晾着。”
王婉抬眼看他，没有立刻接话。
赵霁是个绕不过去的名字。前朝大司马，权倾朝野，最后却落了个众叛亲离、横死宫中的下场。对于周志而言，赵霁既是篡权乱政的权臣，又是曾经有着千丝万缕旧情的老友，更是他通往帝王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主上的意思是……”王婉试探着问。
“入土为安。”周志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管怎么说，他到底是扶保过先帝，也是一时豪杰。如今人死了，再扣着尸首不放，显得朕气量狭小。只是这安葬的规制……”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若是按谋逆罪论，该暴尸荒野；若是按旧臣论，他又确凿无疑是反贼。这尺度，不好拿捏。”
王婉垂下眼帘，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赵霁生前的模样。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临死前还要拉着自己垫背，那一刀扎下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疯狂的红血丝。
那血溅了一身，腥热得让人做噩梦。
她按了按袖口，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感，斟酌着词句：“主上若是想全了旧日情分，不如便以大越大司马的规格下葬吧。”
周志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王婉苦笑了一声：“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那份权倾天下的风光。人死了，恩怨也就跟着散了。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既是给了赵家旧部一个交代，也是显出主上的仁德。到底是前朝旧事，没必要让天下人觉得新主刻薄。”
周志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神色间终于露出几分释然：“也好。就依你之言，以大司马之礼安葬。”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新旧交替，气氛肃穆。
周志坐在龙椅左侧，没有登基之前，他虽然该有的权力都有了，面子上倒是半点不逾矩。下首站着两班大臣。那些曾经赵霁的旧部，如今都低眉顺眼地缩着脖子，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新帝惦记上。
九皇子趴在龙椅上，噗噗地吐口水，坐了一会，大约是乏味了，扒拉着衣服吃脚。一旁内侍小心地阻拦了一下，随即哼哼唧唧哭起来。
没辙，只能再抱起来哄。
内侍满头大汗地哄着，以目光询问周志，周志也没辙——如今所谓的小皇帝就一岁多，谁抱着都哭得很，但是他这人打定主意要把戏做到位。
他扭头求助地看着王婉，后者与他对视片刻，最后没辙地叹了一口气，跪下身：“晋南王，请允许臣稍微宽慰陛下。”
周志连忙摆摆手。
王婉接过孩子，在怀里颠了颠，哼哼几下，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王婉手臂里的感觉有点像母亲，小孩子哼哼唧唧一会，趴着安静下来。
她对着周志点点头，后者松了一口气，示意朝臣继续。
当礼部尚书奏过诸事之后，周志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代天子传旨，赵霁虽有大过，然念其昔日辅佐之功，着令以大越大司马之礼收殓安葬。”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谁也没想到，周志会在登基前夕，给赵霁这样一个体面的身后事。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想要出列谢恩，却又不敢造次，只能偷偷拿眼去瞥站在武官列末尾的赵霁次子，赵晗。
赵晗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袍，身形瘦削，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听到这话，他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是那副木然的表情，直到周围有人轻轻推了推他，他才回过神来，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周志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像是看着一个相交多年的晚辈，语气更是亲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赵晗，你意下如何？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尽管提出来。”
那态度好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仿佛赵晗不是前朝余孽，而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故旧。
杀人还要诛心，示恩还要做戏。周志如今演得越是宽仁，就越显得赵霁当年的反抗毫无意义。
赵晗怔了怔，随即拱手弯腰，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子死寂：“谢主上隆恩。如此安排，家父定能含笑九泉。”
他说着，忽然停住话头，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在喉头滚了滚。
周志显然心情不错，和颜悦色道：“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朕今日心情好，不会怪罪。”
赵晗直起身子，目光平静地落在周志脸上，既没有恨意，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臣斗胆请求。”赵晗缓缓道，“既已安葬，臣愿去往墓前守孝，终生不再入仕。”
朝堂上一片哗然。
终生不仕。对于一个世家子弟来说，这就等同于放弃了家族复兴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退出了权力的角逐。
周志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常态。他深深看了一眼赵晗，像是要把这个顺从得有些出乎意料的年轻人看穿。
“好。”周志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有这份孝心，难得。准奏。”
一场可能掀起风浪的丧葬风波，就这么在赵晗一句“终生不仕”里消弭于无形。王婉看着赵晗退回队列的背影，那背影单薄挺拔，像是一棵被风雪折断的竹子，虽然还立着，心却早就空了。
下了朝，王婉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回到府中。
刚进书房，就看见贺寿正坐在窗边擦拭着一把旧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照得他鬓角的几根白发泛着光。
见王婉进来，贺寿放下琴布，起身迎了上来：“回来了？今日看着有些累。”
王婉揉了揉眉心，在榻上坐下，把朝堂上的事简单说了说，末了叹道：“赵晗倒是通透，这辈子算是彻底把自己关在坟墓里了。”
贺寿静静地听着，也没插话，只是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她。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过了许久，贺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婉婉。”
“嗯？”王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季郎似乎想去二少爷附近做个小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