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商缓缓倒地。
他的身体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如同一座沙塔崩塌,缓慢,沉重,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轻盈。
玄色长袍在倒下的过程中铺展开来,如同夜色铺满地面,却又在触地的瞬间,开始消散。
没有沉闷的撞击声,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
只有一种细碎的、如同沙粒流动的“沙沙”声。
寒商侧躺在地上,面具后的眼睛还睁着,透过青铜面具的眼孔,能看见那双深灰色的眼眸。
那眼神里,直到最后一刻,都充满了不可置信。
是对行临的行为,对自己结局的,一种茫然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良久,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眼睑合拢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腐烂,不是分解,而是沙化。
从伤口处开始,那些黑色的沙状物不再只是流淌,而是开始扩散,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
黑色的沙侵蚀着他的身体,所过之处,血肉、骨骼、衣物,全部化作同样的黑色沙粒。
整个过程安静而诡异。
没有痛苦的挣扎,没有临死的哀嚎,只有那种持续的、单调的“沙沙”声,如同时间流逝的声音,如同生命消逝的挽歌。
玄色长袍最先完全沙化,化作一滩黑色的沙,铺在地上。
接着是身体,肌肉消融,骨骼瓦解,全部化作黑色的沙粒,与长袍的沙融为一体。最后是那张面具。
面具从脸上脱落,掉在沙堆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当”声,随即也开始沙化,化作几缕黑色的细沙,汇入那滩越来越大的沙堆中。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寒商彻底消失了。
没有尸骨,没有遗物,没有一丝一毫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沙,静静地铺在长廊的地面上,在九时墟紊乱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死寂的光泽。
四周,散游们惊恐万状。
那些原本汇聚在寒商身后的幽暗光幕瞬间崩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受惊的萤火虫,在长廊中疯狂乱窜。
它们发出尖锐的、刺耳的鸣叫,那声音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恐惧与混乱。
整个九时墟都在震荡。
墙壁上的裂缝进一步扩大,天花板上落下更大的石块,地面起伏如同海浪。
无相祭场方向的哀嚎声达到了顶峰,亿万怨魂同时尖啸,声音几乎要撕裂耳膜,撕裂空间,撕裂一切存在。
混乱,彻底的混乱。
规则崩坏,秩序瓦解,平衡破碎。
行临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疯狂乱窜的散游,扫过不断崩塌的墙壁,扫过剧烈震荡的地面,最后,落在了那滩代表寒商的黑色沙堆上。
眸光,骤然一厉,“想造反吗?”
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空气中,砸在规则上,砸在每一个存在的意识深处。
散游们瞬间静止。
那些疯狂乱窜的光点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全部凝固在半空,光芒闪烁不定,却不敢再移动分毫。
它们发出的尖啸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喉咙,只剩下细微的、恐惧的嗡鸣。
四周的震荡,停止了。
墙壁不再开裂,地面不再起伏,在行临那一声厉喝中,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全部静止。
就连无相祭场方向传来的、那亿万怨魂的哀嚎声,也在瞬间噤若寒蝉。
仿佛那些怨魂感受到了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感受到了某种绝对不容违逆的意志,于是它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臣服,选择了在深渊中瑟瑟发抖,不敢造次。
整个九时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行临站在那里,手持狩猎刀,脚下是一滩黑色的沙。
他缓缓收起刀,刀身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锵”声。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那滩黑沙,不再看那些凝固的散游,不再看静止的崩塌。
脚步沉稳,脊背挺直。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
乔如意醒来时,大脑有一刻是宕机的状态。
她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她眼神茫然,看着那些缓缓游动的散游,看着柔和的光线在墙壁上流淌。
可眼前闪过的似乎还是梦里的场景。
沾着硝烟气息的军营,对她恭敬的巡逻兵,还有那个很大帐篷里,有着跟沈确一样长相的军师,和那位哪怕只是看着背影都觉意气风发的将军。
年轻的将军,生机盎然又野心勃勃。
乔如意努力去想。
她确定梦里的那人转过头了,她也确定在梦里自己看得很清楚,可眼前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乔如意皱着眉头,然后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狩猎刀,他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英俊,坚毅。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微抿。他的眼睛如同冬日的晨雾,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那张脸,与她梦中最后看到的那张脸,完全重合。
乔如意怔怔地看着他。
一时间,分不清眼前这张脸是真实,还是虚幻。
是梦境的延续,还是现实的开始。
许久,乔如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迷茫:“行临?”
行临声音温和,“是我。”
乔如意眼神迷茫,她缓缓伸出手,伸向他的脸,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的皮肤。
行临坐在床边,没有后退,没有侧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躲,只是平静地、纵容她的指尖触碰上来。
乔如意的指尖很凉,是刚从被褥中伸出来的温度,带着梦境残留的寒意。
她触碰到了他的脸颊。
皮肤温热,有真实的触感,有生命的温度。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骨骼轮廓,能感觉到他微微的体温,能感觉到他是活着的,是真实的,不是梦中的幻影。
那一瞬间,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恍惚、所有虚实不分的混乱,如同潮水般退去。
眼前这个人,是行临。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浑身顿时松软下来,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倾倒,直到行临伸出手,稳稳地将她搂入怀中。
行临坐在床边,乔如意靠在他怀里,头枕在他肩头,整个人几乎完全被他包裹。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而宠溺,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珍视。
与刚才在长廊中诛杀寒商时的冰冷、凌厉、杀伐决断截然不同。
此刻的行临,眼神柔软,动作轻柔,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怀中的是一件易碎的珍宝,稍一用力就会破碎。
“怎么了?”行临低声问,声音温和,贴着她的耳廓,带着微微的震动,“做噩梦了?”
乔如意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她本想说梦见野利仁荣的事,想说那个关于金饼和锁阳城壁画的秘密,想说九时墟可能隐藏的真相……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临对九时墟的事说了一些,却又闭口不谈一些事。问到看似关键的问题,他便会轻描淡写地带过,或者干脆转移话题。
乍一看像是无足轻重,所以他回答起来也云淡风轻,可野利仁荣的话犹在耳边,就总会让乔如意心泛嘀咕。
如果九时墟真有什么不能触碰的秘密,如果行临真的不想让她知道,那她现在追问,会不会让他为难?
于是,她简单地说:“梦见军营了。”
行临抚摸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军营?”
“嗯。”乔如意轻声描述,“好多营帐,士兵在巡逻,在做饭,我还撞见了不少巡逻的士兵,他们看见我,还对我行礼。”
行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乔如意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行临注视着她,口吻很轻松,又很宠爱,“我们家如意很厉害。”
灯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可见,所有的表情都无所遁形。她看着他,瞧不出他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情绪,就是很真心的这么一句话。
“还有位将军,少年将军。”乔如意接着说,声音里带着困惑,“就总觉得那个将军跟你很像。”
行临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动作很轻。
不带欲,却十分的珍重。
只是她不曾看见,他的唇轻贴她额头的瞬间,英挺的眉心有一闪而过的蹙意,却是快得很,就消失不见了。
就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晦涩不明,哪怕遮掩再好,也是真实存在。
“在幻境里待久了的缘故,”行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解释,“暗河的经历,还有九时墟的特殊环境,这些都会影响你的意识,让你产生一些混乱的联想。”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我们快能回家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安慰。
但乔如意没有立刻回应。
她沉默着,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却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悬在那里,不上不下,不安稳。
“觉得我说得不对?”行临察觉到她的沉默,轻声问。
乔如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总觉得这个梦不简单。”
行临抚着她后背的手停住了。
“我梦见那个将军不止一次了,”乔如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求证,“而且这次,我还清楚看见了沈确的脸。”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他:“沈确也在梦里,穿着古装,像是军师,在和那个将军讨论军情。”
行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息一声,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让她完全贴在自己胸前。
“你总梦见别的男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调侃,似玩笑又似认真,“这会令我很沮丧。”
乔如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忍不住轻轻捶了他一下:“我在说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行临低头看她,眼神认真,“你梦里那个将军,无论是不是我,我都希望你能多看看现实中的我,而不是梦里的。”
乔如意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一软。
她勾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轻声说:“现实中的你,我看得还不够多吗?”
行临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带着震动,传递到她身上,温暖而真实。
两人相拥着,在九时墟柔和的灯光下,享受着难得的温存与宁静。
但乔如意心中的疑问,并没有完全消散。
她靠在他怀里,沉默良久,“行临。”
“嗯?”
“九时墟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吗?”
行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虽然动作很轻微,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乔如意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
行临也看着她,眼神平静,眼眸如同冬日的湖面,不起波澜:“例如?”
乔如意想了想,决定从相对简单的问题开始:
“例如,九时墟第一代店主是谁?”
行临沉默了片刻,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乔如意不信,“九时墟每一任店主都不记录在册吗?”
“第一任店主时间久远,千百年来经历了太多战争,如意,九时墟也会丢资料。”行临轻声解释。
这个解释听着有些勉强,乔如意没那么天真能彻底相信。想了想,继续问,“那九时墟的店主为什么都戴面具?为什么你不戴?”
这一次,行临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似乎在思考,在斟酌,在权衡。
最终,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戴面具,是为了隔绝一些东西,不戴,是因为有些东西,隔绝不了。”
这个回答等于没说。
可若是细想,好像这个答案又有着极其复杂的表达。历任店主都有要躲避的人和事?行临没有?还是像他说的,躲避不了?
有什么人和事,是他躲避不了的?
乔如意不甘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每一任店主都是九时墟的主宰者,但又要遵守九时墟的规则,那么,九时墟的规则到底是谁制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