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京城礼部左侍郎周大人的私人印信。”文逸轩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度的慎重,“周家是三代清流,最是讲究三从四德、祖宗礼法。看来,这青州城里的阻力,不仅仅是几个土财主为了廉价劳动力,更是那些守旧官僚对这新式女学的极度恐惧与反扑。”
何英瑶将密信随手搁在案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庭院中那些正借着月光复习算学的女孩们。
“恐惧?”何英瑶冷笑一声,目光坚毅,“他们怕的不是这几十个认字的女孩,他们怕的是一旦天下女子皆能靠技艺立足,那些将她们锁在后宅、任人摆布的腐朽锁链便会彻底崩断。”
阿古达在旁边擦拭着刀柄,闷声开口:“安答,既然这背后有京城的当官的撑腰,钱家倒了,肯定还有赵家、孙家冒出来。咱们总不能天天去查账抓人,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不错。在这青州城,光靠查封几个奸商,立不住真正的根基。”何英瑶转身,眸光流转之间已然有了决断,“他们越是说女子无才,越是说新学是奇技淫巧,我便越要在这青州最繁华的地界,堂堂正正地赢他们一次!”
三日后,青州城内贴满了告示。
启明女学将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摆下擂台,公然挑战青州城内各大商行的顶级账房与熟练织工。比试的内容极简单:算账与织布。
此消息一出,整个青州城为之震动。
到了比试那日,广场上人山人海,几乎全城的百姓都跑来看这场百年不遇的奇景。
广场中央搭建了高台。左侧坐着五位留着山羊胡、在青州商界享有盛誉的老账房,面前摆着金算盘;他们身后则是几台笨重的传统老式织布机,由经验丰富的男工操作。
而右侧的高台上,只摆着几张简单的书案,和三台造型奇特、轻巧灵便的改良飞梭织布机。代表女学出战的,竟然是钱丫丫和另外几个不过十来岁的贫家女童。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台下,几个穿着长衫的书生摇头晃脑地嘲讽,“几个黄毛丫头,拿根炭笔就想赢过咱们青州最顶尖的算盘?那新式织机看着像个玩具,能织出什么好布来?”
何英瑶一身利落劲装,立于擂台正中,对那些质疑充耳不闻。
“比试,开始!”
随着一声锣响,厚厚的一摞繁杂商铺总账被分别送到了双方的案头。
老账房们立刻低头,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得如飞花落叶,噼啪作响,神情显得极为专注与傲慢。
然而,另一边的钱丫丫等人却连算盘都没有碰。她们摊开洁白的纸张,手中的炭笔在纸面上飞速移动。阿拉伯数字与复式记账法的表格在她们的笔下如行云流水般铺陈开来,借贷双向的逻辑清晰无比,所有的死账、烂账在这种科学的公式下瞬间无所遁形。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钱丫丫率先放下了手中的炭笔,清脆的声音传遍全场:“丙字号账本,总计进项三万六千两,出项两万八千两,其中盈余八千两,但账面亏空三百两,漏洞在第三页的棉纱折损里!”
那几个还在埋头拨算盘的老账房猛地僵住,双目圆睁,满脸俱是不可置信。他们才刚刚核算完一半,这小丫头竟然连那隐藏极深的假账都挑了出来,且数目分毫不差!
“这……这不可能!不用算盘,怎么可能算得这么快?!”
何英瑶走上前,将钱丫丫的算草展示给众人:“算盘依靠的是熟练,而科学的记账法,依靠的是逻辑与公式。事实证明,女子之智,不仅不输男儿,更能在新学中大放异彩!”
广场上鸦雀无声。
紧接着是纺织的较量。那几台被老工匠嘲笑的改良飞梭织布机,在女孩们脚踏手拨之下,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效率。
不需要两人协作穿梭,那带有滑轮机构的飞梭在丝线间穿梭如电。不过半个时辰,一匹绵密均匀、纹理细致的平纹布便织造完成,速度足足是老式织机的四倍。
那些原本看笑话的百姓,此刻全都看直了眼。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女儿的穷苦人家,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崭新的织机,仿佛看到了改变命运的金山银山。
“这飞梭技术若是推广开来,一人便能顶四人的活计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胜负已分,且是摧枯拉朽的完胜。
何英瑶站在高台上,朗声宣布:“启明女学,自今日起,广收青州贫寒女子。不收束修,不仅教识字算学,更传授这新式纺织之术!只要肯学,天下之大,皆有女子安身立命之所!”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彻底掀翻了青州城上方那些陈腐阴霾的穹顶。
那些曾经试图用礼法和强权打压女学的旧势力,在这绝对的实力与民心面前,如同阳光下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学堂的门槛几乎被前来报名的人群踏破,青州的这把火,终于化作了燎原之势。
黄昏时分,何英瑶回到学堂的书房,饮下半盏清茶,顿觉通体舒泰。
“青州的根基,算是彻底扎稳了。”文逸轩在一旁将最后一份名册归档,唇角带着欣慰的笑意。
就在此时,房门被猛地推开,菲尼克斯手握一卷加急的密电,神色异常凝重地大步走入。
“英瑶,出事了。”菲尼克斯将那份译出的电报平铺在案面上,指尖指向西南方的一个坐标。
“南洋送回来的那一批初代橡胶树苗,在西南的大型种植园内发生了诡异的异变。不仅树汁变成了紫黑色,周围的土壤甚至开始腐蚀一切金属农具。”
何英瑶心念微转,方才的轻松荡然无存。她敏锐地嗅到了这异变背后那隐秘的力量与熟悉的危机感。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南方的重重山峦。
“看来,太平日子总是短暂的。通知阿古达他们,收拾行装。”何英瑶将那张密电紧紧攥在掌心,语气中透着锐利的刀锋。
“下一站,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