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浮空台，和着这念白声调，光怪陆离，百年风光转眼过。
“往年的长生，今时的长寿，焉知是祸非福？历经失去，方得珍惜，历经波折，方知平安可贵。何况百岁不老，对于他地之人，仍是可望不可求。白祖这一念通达，天道亦为之慨叹，形如枯木的不老树，忽然又在他眼前发出新芽……”
“啊！快看！”
看客们惊诧，不少人脱口而出。
视线中，白祖、岁月的光影都隐去，半空中只剩一株树，先是灰色，再是褐色，再是金黄色，茁壮地生长起来，变得枝繁叶茂。
金色的叶子随风飘下，落入人群。有人急着伸手，抓住一片，薄薄的，夹着硬物。
那念白声渐渐远了：
“果实分发，人人有份。愿今日天下之人，同赏月色，甜蜜团圆。”
有人已经拆下叶子，其实是涂得金黄的两片纸，取出来里面的东西，圆圆的，透明的，散发着香甜的气味。
“是糖！好甜的糖！”
有人欢呼。
更多的黄金叶飘洒下来，落在每个人手里。一时间撕拉纸片的声音这头落，那头起，赞叹之声也如波浪，一阵一阵。
天空中的黄金不老树变得朦胧，一众表演者现身于前，以白祖的扮演者为中心一字排开，向众人致意。
“这是我们来到霜月城之后，特意编排的新戏。诸位若是看得开心，不妨赏点儿，支持支持，也为我们后续打个底子，做更多更好的戏，献给诸位呀！”
那白祖的扮演者扬声，底下早有捧着盘子的戏班成员来，在人群中穿梭。
“诸位慢点儿，慢点儿，不急——”
捧盘子的戏班成员还得吆喝着。有人不赏钱，赏花，赏果子，赏菜赏粮赏油，一个盘子，转眼就变成无数个布袋子，瓶瓶罐罐，都挂在那几人身上。
有人意犹未尽，喊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这喊声不知不觉重叠起来，越来越高亢。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白祖的扮演者见状，拱了拱手，正要接话，底下的起哄声陡然变作惊呼。
“黄金叶”纷纷转赤，化为烟雾，化为水汽，尽皆流入明镜湖中。半空中的黄金不老树也消融，滴滴答答，湖中水，水中月，一片血红。
“这……”
“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错愕。纸片中夹着的糖，也被沾染几分，一滴血泪似的摊在手中，滚在地上。
遥远又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死于树下……”
众人循着声音四处望去，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还在继续：“霜月城……负我……”
“谁？”
“到底是谁？谁在说话？”
岸边闹哄哄，眼看着就要骚乱起来，半空中，扮演白祖的那人一振袖，踏上一步：“诸君莫慌！此乃天道之劫，潜伏之乱——”
他声调拖长，鼓乐适时奏响，台上浮光掠影，黄金树又起，红中描金，更是奇幻瑰丽。
终于，乐声落定。表演者们鞠躬谢幕，落下浮台，底下人如梦初醒，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岸边，又有一人站出来，长身玉立，风度翩翩，说起话来自有一股沉稳底气，有力地传开去：“诸位，今日戏虽告一段落，白祖生平却极尽传奇。天道虎视眈眈，城中逆乱蛰伏，端看白祖如何化险为夷，再护众生——待得下次，与诸位详说！”
这是那念白之人的腔调。众人还未惊喜，端着赏盘、已经成为礼物架子的那几个幻戏班成员，立刻跟着大喊：
“对，请大家持续关注！我们还会有更多好戏、漂亮戏，来日推出！”
“谢谢各位父老乡亲捧场！”
“夜色深啦，今天演完，大家早点儿回家，喝碗热汤，驱驱寒呀——”
“是啦是啦——这位大爷您小心，那位姨，不要往水边去！”
……
这场子起得突然，散得也快。几个成员几乎是半哄半赶着，让众人离开。
加上因为之前开演的盛况，本地衙署早有出动，看出情形有些不对，立刻跟上。胡九叔、面色稍白的文士、年轻的衙卫加入其中。没过多久，乌泱泱的人群就稀稀落落。
悬在湖面空中的浮台未撤，金光浓烈，血色弥漫。
表演者们一个个飞掠而下，在岸边一处转道会合。往里面巷子去，就是他们租下的一间空屋，放了妆台、箱匣之类，还拉了帘子，以供换衣。
不过走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时不时抬头，望向那台上、湖中。尤其是扮演白祖的那人，还在水岸一动不动，仰头负手，浓眉紧蹙，配合着装扮，真有几分沧桑悯世的仙人之相。
幻戏班里主要的几个成员，都围在他身边，神色间掩不住惶惑。
“雨哥……”其中那个扮演过食妖腐鸟的，压低声音，几乎要凑到他脖子上，“这、这不对吧？我们排练的时候，没这出吧？”
那扮演白祖的人猛地转过头，目光凌厉。
“排练的时候有没有，你不知道？”
“我……”
扮演食腐妖鸟的一缩脖子，期期艾艾，转头又嘀咕：“我以为……欣爷搭的台子，一向别致嘛。”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检查了三遍，经手的都是自家人，谁想到有这一出？”
被叫做“欣爷”的并未化妆，一身常服，吹胡子瞪眼。
他这分辩也不无道理。无论道具、衣裳，还是搭台子的样式，班里都是由欣爷牵头，众人出力，要说弄鬼，可不是欣爷才有嫌疑。
其余人想通这一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更不敢开口了。
扮演白祖那人，就是幻戏班的班主，即便隔着油彩，也能看出他脸色沉得可怕。他的视线在几人脸上、身上来回扫射，似乎正要将他们剥皮拆骨，细捻分明。
“安班主！”斜里有人唤他一声，是那念白之人。他示意安多往台子方向看。
映染湖面的赤色已经淡化，浮空的黄金不老树矗立着，一束月光照下，呈现出一种与世疏离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