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一点儿都不着急,笑着继续吃饭,关于对象的事儿都不带接话的。
刘翠芬也只是感慨两句,反正这么大的儿子都已经交给组织了。
结不结婚的,让组织着急去。
石头吃完了之后,坐着又说了两句话。
这回回来能呆上个三四天,算是顶了去年年底没回家的假。
家里来信倒是说了红妞结婚对象的情况,可总是没有当面说的细。
于是又听刘翠芬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一会儿。
最后娘俩一块儿打哈欠,这才洗漱了要睡觉。
石头回到熟悉的炕上,还有两个熟悉的臭弟弟挤在一起。
于是眼一闭没两分钟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被动睁眼的时候。
家里没有公鸡,叫醒石头的是两个兴奋的弟弟。
小锁捏他鼻子:“哥,你啥时候回来的!”
小柱掰开眼睛:“哥,你赶紧起床,马上接亲的都来了!”
石头被两个弟弟闹得一骨碌坐起身,脑子还懵懵的没清醒。
窗外天刚蒙蒙泛白,只听得见自家人早起的动静,院里安安静静的。
至少在石头穿上衣服之前,都是安静的。
石头抓抓鸡窝头去洗脸,清醒清醒之后去看红妞。
天气已然回暖,暮春的风透过窗棂轻轻拂入。
红妞端端正正坐在床边,身穿了一身薄款月白细布对襟褂子,料子轻薄透气,干净素雅。
梳着时下流行的干部头,只在耳后别着一枝红色的绢花。
此时的红妞眉眼温润恬静,褪去了少女的顽皮青涩,多了几分新时代女青年的端庄从容。
听见石头的声音,抬眼看去,一下子就眉开眼笑:“哥,我昨儿晚上都听见你回来的动静了。
咋样?还是家里舒服吧!”
石头刚刚归来的那点儿陌生感一下子就被这清甜的笑意冲散,他靠在门框上,笑着打趣:“净说大实话!外头再舒服,也不如自家炕头舒坦。
行了,别光顾着问我了,今天你是主角。
看哥给你个好东西。”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被门框挡住的双手,小心翼翼捧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黄铜发亮的精致弹壳摆件。
整台坦克分量十足,底盘用密密麻麻的短弹壳横向排布,拼接出规整的履带基底,厚重稳固。
车身层层叠叠错落拼接,线条方正硬朗,比例匀称。
车头挺立、炮管笔直修长,每一处衔接都严丝合缝。
所有焊点、锋利边缘全部精细抛光磨圆不扎手。
这东西世面上可没有,绝对的独一无二。
红妞眼睛倏地睁大,连忙微微前倾身子,屏住呼吸细细看着:“哥……这是你亲手拼的?也太好看了,没少费功夫吧!”
“嗨,就是子弹壳费点儿劲儿,其他就花点儿时间,”石头轻描淡写道。
把坦克放到红妞手上,石头正经道:“收着吧,坦克最是吉利,寓意你往后的小家风雨不破、安稳坚固、岁岁恒稳。
黄铜的弹壳久经不褪色、不变形,也象征日子岁岁如新、初心始终不改。”
红妞眼圈儿一红,又想哭了!
情绪还没到顶点,就听到了门外的敲门声。
红妞有些慌了,来接亲的这么快吗?
刘翠芬听听动静,安排石头:“去开门吧,我听着像远宏婶子。”
果然,就杨远宏媳妇一个人过来。
来了之后,就把石头支使的团团转,一会儿要水一会儿要火。
她先是捧着红妞的脸仔细端详下,对刘翠芬建议道:“翠芬呐,等一会儿开脸之后,我给眉毛画画,再给嘴唇上点儿红,脸颊拍点儿红色儿,就齐活了。
这样光是看着精神,谁也看不出来是化妆了。”
刘翠芬这会儿只会点头。
于是先看红妞脸上绞汗毛的时候疼的龇牙咧嘴。
再看远宏婶子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来了张红纸。
那不是外头商店卖的胭脂红纸,就是家里过年剪窗花剩下的红纸。
远宏婶子手法极轻,先把红纸轻轻揉搓得绵软细碎,褪去纸的生硬棱角,再沾一点点凉开水,指尖蘸着极淡的红色,轻轻在红妞两颊晕开。
上色极淡,一遍遍薄薄拍匀,不堆色浮红,渐渐把少女脸颊衬出天然的粉润气色,像是本身气血充盈,半点看不出人工修饰的痕迹。
接着又余出一点红纸红水,轻轻点在嘴唇上,细细抹开。
只浅浅提了唇色,压下少女紧张泛白的唇色,看着温润柔和、落落大方。
最后又捏着烧黑的火柴梗,顺着刚修好的眉形,轻轻补了几道细碎的眉丝,把原本清淡的眉毛衬得整齐立体,眉眼瞬间清亮有神。
全程动作安静利落。
收拾妥当,远宏婶子后退半步,细细打量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你看,这样多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看着精神又端正,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翠芬凑近一看,眼底也满是欢欣。
红妞原本素净的脸蛋,此刻眉眼清亮面颊温润,褪去了平日里的青涩稚气,多了几分大姑娘的端庄温婉。
耳后那枝红色的绢花,配上这淡淡的气色,素净里藏着温柔的欢喜,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红妞抬手轻轻碰了碰脸颊,温温热热的,没有脂粉的厚重感。
对着桌上的镜子,看着里面焕然一新的自己,忍不住浅浅弯了眉眼。
镜子里的姑娘仿佛素面朝天的一样,眉眼舒展、气色温润,既利落大方,又透着恰到好处的娇羞喜气。
刘翠芬帮着远宏婶子收拾好红纸、火柴,轻声叮嘱红妞:“就这样最好,现如今讲究什么新式婚礼,不让搞旧社会那套浓妆艳抹的样子。
可毕竟是结婚的大日子,还是得把精气神提起来!”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串清脆有序的自行车铃铛声,是接亲队伍到了。
刘翠芬心口轻轻一紧,压下心底的不舍,抬手替女儿捋平褂子的褶皱,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整齐的碎发,温声细语:“大大方方的,别慌。
只是结个婚,又不是跳火坑!
爹娘跟兄弟姐妹们,都在身后呢!”
福安在门口接话:“还有小叔跟小婶儿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