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青尊的声音苍老而干涩，却沉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钟鸣。
青尊出手的同一刹那，护教殿弟子阵线后方的尚天抬起了头。他的目光顺着那道暗金色光芒的轨迹，
稳稳地锁住了山门上方那个悬浮的苍老身影。
黑刀横在身前，身形缓缓升空，黑色战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灰白短发在夜风中微微翻卷，
琥珀色的眼瞳倒映着钵盂上流转的暗金光芒。
两道目光隔着十五丈虚空撞在一起——一人黑甲黑刀，身形挺拔如松；另一人旧袍旧钵，脊背虽弯，
却稳如磐石。
而之后的两人，没有丝毫交流，便直接在空中斗了起来，而此刻，两人的交锋已然超过了五十回合。
然尽管已然交手了超过五十合，但此刻，尚天手中那把无柄的的黑鞘长刀，却仍旧没有出鞘。
“刀不出鞘，便是在蓄势。”
此刻只听，青尊的声音在夜风之中响起，苍老而平稳，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施主蓄了五十回合，难道还不够？”
尚天没有回答。他用刀鞘代替了所有言语。
黑色刀鞘的末端在月下划出道极细的弧线，弧线的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从起手到落点间的轨迹，
短得像是被人从中间剪掉了一段。
这一击没有任何灵力外放的征兆，刀鞘上甚至没有泛起多余的光泽，但刀鞘划过的路径上空气本身，
却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裂响，就如同被利刃划开的绸缎。
——这是他独门的“断空斩”，以极致的速度将刀鞘前端压缩的空气斩出一道短暂的真空裂隙。
而裂隙本身没有杀伤力，但裂隙闭合时产生的冲击波，却足以震碎大多数修士护体灵光的外层结构。
见状，青尊的应对和之前五十多次如出一辙。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只是将左手中的钵盂微微向上抬了半寸。
只见，钵口对准那道真空裂隙闭合的方向，暗金色的光芒在钵口边缘轻轻一闪，那道冲击波便像是，
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稳稳地接住了，所有的力量都在钵口上方不到三尺的距离内，被尽数吞没、吸收、
消散。
钵盂底部那道缺口状的裂纹在吞噬了冲击波之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原本那种黯淡的灰褐色。
但尚天这一次没有像前五十多次那样一击即退。
他的刀鞘在断空斩被吞噬的同一瞬间顺势下压，刀鞘的侧面贴上了钵口边缘尚未散尽的暗金色光晕，
然后他借着这股接触的力道，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右腿如同一柄被甩出的战斧，
脚后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青尊的右太阳穴劈去。
这一脚来得毫无预兆。
尚天之前的每次攻击都是围绕着黑刀展开的，青尊的防御重心也自然地集中在钵盂正面的扇形区域。
而这一脚却从侧面切入，角度刁钻得像是早有预谋，靴底上灌注的铁灰色灵力，在脚后跟处凝成了，
一道半弧形的锋刃，锋刃边缘的空气被切割得发出嘶嘶的细响。
青尊的右臂终于动了。
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从袖中探了出来，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向自己的右鬓角方向。
那只手瘦削得几乎只剩皮包骨，指节凸出如同老树的根瘤，掌心的皮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干裂纹路。
但就是这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手掌，在尚天的脚后跟距离他的太阳穴不到半尺时，
却稳稳地接住了那一脚。
掌与靴底碰撞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如同两块被同时扔入深潭的巨石，在水下相撞。
撞击点上升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气浪向外扩散的时候将两人衣袍的下摆同时掀得向上翻飞。
青尊的右臂在接住那一脚的瞬间微微向下一沉，肘关节弯折了大约两寸的角度，
但也就仅此而已——他的手掌像是一只铁铸的锚，牢牢地将尚天那一脚的冲击力锁死在了掌心之中。
尚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
这是青尊第一次在交手过程中，动用钵盂以外的手段，而他这只枯瘦的右手，此刻所展现出的力量，
远比它外表看上去要可怕得多。
但是他却没有给青尊将自己甩出去的机会。
只见，他的左脚在同一时刻蹬在了青尊右臂的肘关节处，以这一蹬为支点，整个人便如同那压紧后，
骤然松开的弹簧，从青尊的掌心中弹射出去，身形在半空中连翻了两个跟斗，
重新拉开了约十丈的距离。
在他翻腾的过程中，他的刀鞘已经重新摆正了位置。
刀鞘的末端在半空中画出三道首尾相连的弧线，每道弧线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铁灰残痕，
三道残痕相互勾连，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框架，框架内部的空间在那一瞬间变得微微扭曲，
月光穿过那个三角框架的时候发生了明显的偏折，
在框架后方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丝。
“三叠锁阵。”尚天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如同在念一份战报，“你挡得住一道断空斩，不知道挡不挡得住，
三道叠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角框架骤然收缩。
三道铁灰色的残痕在同一时刻向内坍塌，压缩成了一个仅有拳头大小的灰点！
然后那个灰点便在青尊正前方不到五尺处猛然炸开。而三道真空裂隙，叠加在一起所产生的冲击力，
已经不是简单的三倍叠加——
三道裂隙相互共振、相互增幅，冲击波在极短的距离内被压缩到了临界点，炸开的瞬间释放的能量，
就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限之后突然爆发的铁灰色太阳。
青尊的眉须被冲击波掀得向后笔直飘飞。
但他手中的钵盂这一次不再是微微上抬，而是被他双手同时握住，钵口对准了那道迎面扑来的冲击。
暗金色的光芒从钵口喷涌而出，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静流转的状态，而是像一道被释放的暗金色洪流，
正面迎上了铁灰色的冲击波。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撞击面上先是出现了一个极度明亮的白色光点，然后是无声的膨胀——
光点在一瞬间膨胀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球形能量场，球体的内部铁灰与暗金交替缠绕，如两条，
正在绞杀的巨蟒。
而那球形能量场存在了大约两息的时间，然后从球心处开始向内坍塌，最终坍缩成一道细微的光线，
向上下两个方向同时射出，消散在夜空之中。
青尊的身形在能量场消散的余波中向后退了两步。这是他在这场交手中第一次后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钵盂，然后又抬头望向对面十丈外那个正在重新调整刀鞘角度的黑甲年轻人。
“六十年了。”
青尊的声音比之前又干涩了几分，但依旧平稳如初，
“上一次有人能逼老僧后退的，还是在黑风绿洲那战。施主年纪轻轻，刀法却已到了这等境地，难得。”
尚天的刀鞘已经重新横在了身前，鞘尖斜指青尊的方位。
“多谢大师夸赞！而大师也是在下见过的，最为与众不同的羽化中期僧人了！”
话落，只见他的目光在青尊手中的钵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回了青尊的脸上：“不过我这下一刀！”
他微微一顿，“不会再让你挡下来。”
闻言，青尊将钵盂重新托回左手掌心，右手缓缓收回袖中。
他那微微佝偻的脊背在月光下显得比之前更加弯曲了几分，但他双脚踩在虚空中的位置却始终没有，
移动过分毫——方才那两步后退之后，他已经重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就像是一棵被狂风压弯之后又缓缓弹回原位的古松。
“那便来吧。”青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