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屯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屯口几个纳凉的老头看到他腰间挂着一排野鸡走回来,都凑过来看热闹。一个姓张的老头摸了摸野鸡的胸脯:“哟,肥得很,一只少说两三斤。大林你这一趟没少打,咋弄的?”
“鹰抓的。”曹大林指了指胳膊上的青翅。青翅听到有人提起它,微微睁开了一只眼,扫了一圈围观的几个老头,又闭上了。
张老头啧啧称奇:“这鹰养得值了,一架鹰抵三条狗。”
曹大林笑了笑没接话,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春桃正在院子里择豆角,看到他腰间那三只肥硕的野鸡,眼睛一亮:“这么多!青翅一天抓了三只?”
“不到一个时辰,连着抓的。”曹大林把野鸡解下来放在青石板上,“今天算是把它的本事摸透了,俯冲速度快,爪子力道够,而且不贪,抓完一只不急着吃,等着下一只。”
春桃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近看了看那三只野鸡。母野鸡的羽毛灰褐中夹杂着细密的黑色斑点,尾羽短而圆;公野鸡羽毛鲜艳,绿色的颈部羽毛在夕阳下闪着金属一样的光。她伸手摸了摸最肥那只的胸脯,满意的神色浮在脸上:“够了,够吃好几顿的。三只都收拾了?还是留一只活的养着?”
“都收拾了吧,肉腌了挂在廊下,羽毛留着给山山做毽子。”曹大林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声音低了些,“也不知道山山在姥姥家待得咋样了。”
春桃也沉默了一瞬。山山春天的时候送去春桃娘家住一阵子,说是让姥姥姥爷稀罕稀罕,也方便曹大林和春桃专心忙铺子和进山的事。这一住就是两三个月,虽说隔三差五有口信捎回来,说孩子吃得饱睡得香,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哪能不想。春桃弯腰捡起一只野鸡,拎着翅膀往厨房走:“再过一阵子,等铺子开张安顿下来了,就去把孩子接回来。”
曹大林点了点头,也拎了两只野鸡跟进了厨房。春桃烧了一大锅热水,两人蹲在灶台边上一起拔鸡毛。热水一烫,野鸡的羽毛一扯就掉,整片整片地脱落下来,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皮肉。山虎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盯着灶台上那些被拔下来的鸡杂碎,馋得口水都挂在嘴角上拉成了丝。青翅站在柴火垛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厨房里的忙碌,偶尔低头啄一啄自己翅膀上的羽毛,姿态安闲得像一个验收了成果之后准备休息的老师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膛里的火苗噼噼啪啪地舔着锅底,曹大林和春桃蹲在灶台旁边,一人一把地拔着鸡毛,偶尔说一句闲话——过几天去铺子里摆货的事、秋后收山货的安排、山山回来住哪屋——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话,在弥漫着野鸡热水和松木柴火气味的厨房里,一句一句地落下来,落进锅里,落进灶火里,落进这个寻常却踏实的傍晚里。
野鸡收拾完之后,曹大林把三副野鸡毛分门别类地拣了出来。公野鸡尾巴上那几根长翎羽最漂亮,暗绿色的底子上泛着铜红色的光泽,他抽了最长的两根插在窗户缝里,风一吹轻轻晃着,像两把小扇子。剩下的短羽毛归拢到一起,春桃说攒够了给山山做鸡毛毽子,红红绿绿的扎成一束,小孩子见了准喜欢。
八月下旬的天气依然热得厉害,但早晚已经能觉出一点凉意了。曹大林这天下了林场的工,走出工棚的时候看了看天,太阳虽然还挂着,但光线比正午柔和了许多,空气中那股子溽热也被一阵从北边吹过来的小风冲淡了些。他没有直接回屯子,而是拐进了林场南边那片老椴树林,想趁着傍晚凉快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蘑菇冒出来。
这片椴树林曹大林来过几回,主要是认路,没认真搜过。椴树在夏天会开花,淡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香气浓郁,隔着老远就能闻见一股甜丝丝的花蜜味。曹大林走在椴树林里,头顶上的椴树花正在盛花期,细碎的花瓣被风吹落下来,像一阵浅黄色的细雨洒在他肩上和头发上,空气中浮动着稠密的甜香,走几步就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气。
山虎跟在他脚边,东闻西嗅地探索着林下的每一丛灌木和每一片落叶堆。它似乎也对椴树花的甜味感兴趣,不时仰起脑袋朝着树冠的方向翕动鼻翼,但脚步没有停,一路沿着林间的空隙往前走。
走到椴树林深处时,曹大林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不像是普通苍蝇或蜜蜂的动静,更密集、更浑厚,像一台小马达在远处的树洞里运转着。他放慢脚步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了几棵粗大的老椴树,在一棵格外粗壮的老椴树前面停住了。
那棵椴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深褐,像老农脸上被风吹出来的沟壑。树干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的地方,有一个不规则的树洞,洞口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进出打磨过。树洞周围有一层深褐色的、黏糊糊的痕迹,在夕阳的斜照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嗡鸣声就是从那个树洞里传出来的。曹大林走近了几步,小心翼翼地探头往树洞里看了一眼——树洞内部黑乎乎的,但隐约能看到一层黄褐色的、结构复杂的东西附着在内壁上,像密密麻麻的蜂巢垒在一起。几只体型比普通蜜蜂大一圈的野蜂正从洞口飞进飞出,翅膀振动的声音低沉而整齐,像一架随时准备起飞的微型飞机。
野蜜蜂。曹大林的心跳加快了一拍。老椴树洞里的野蜂巢,那是山里最正宗的好东西。野蜂采的都是山里的百花蜜,不像家养的蜜蜂只采一种花蜜,野蜂蜜的味道更浓更杂,带着一股混了松脂、椴花、野菊和山里各种野花气息的特殊香味,浓稠得像膏,挂在筷子头上半天滴不下来。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野蜂不比家蜂温顺,护起巢来拼命的很,蜇一下能肿半边脸。曹大林蹲在距离树洞几步远的地方观察了一阵,看清了蜂群进出的规律——它们主要集中在洞口偏下的位置进出,说明蜂巢在树洞内部靠下的方向,伸手进去取蜜的时候需要从下方往上掏。
他记住位置之后转身往回走。路过屯口的时候,碰见了老赶正坐在他家院门口的石头墩子上乘凉。老赶摇着一把蒲扇,看到他匆匆忙忙地走过:“大林,慌啥?”
“老赶叔,椴树林里发现一窝野蜜蜂,我回去取家伙。”曹大林放慢步子应了一句。
老赶点点头:“取蜜的时候用艾草,艾草烟把蜂熏懵了再下手。还有,记住别把蜂巢全端了,留一半。野蜂不比家蜂,你把窝全端了它们就飞走了,明年就没蜜了。”
“记住了。”曹大林挥了挥手快步往家走。
回到家,他从库房里翻出一套旧棉衣棉裤,虽然大夏天的穿上这身能热死个人,但厚棉布能挡住蜂蜇。又翻出一顶旧的纱网蚊帐,剪了一块蒙在头上,用麻绳在脖子处扎紧,只露出一双眼睛。春桃看着他这身打扮从屋里走出来,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你穿成这样干啥去?跟个棉花包成精了似的。”
“椴树林里有野蜂巢,我去割蜜。”曹大林把手伸进棉衣袖子里活动了一下,又抽了几根干艾草扎成一小把,在灶膛里点着了,吹出明火让它冒着浓烟。艾草的烟带着一股辛辣的药草味,被风一吹,呛得山虎打了个喷嚏退开了好几步。
他拿了一个干净的搪瓷盆和一把长柄的铁勺,腰间别了一把猎刀,带着那捆冒烟的艾草出了门。山虎也想跟,被他拦在院门口:“你别去,蜂子蜇狗。”山虎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走了,尾巴低垂着,一副被撇下了的不满模样。
重新走到那棵老椴树前面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些,椴树花的甜香在傍晚的空气里更浓了。树洞口的野蜂还在进进出出,嗡嗡声比下午略小了一些,大概是快到傍晚了,蜂群的活动开始逐渐放缓。
曹大林把艾草捆举到树洞旁边,浓烟顺着洞口灌了进去。野蜂被烟一熏,立刻骚动起来,嗡嗡声骤然变大,许多野蜂从洞口蜂拥而出,在空中盘旋着寻找烟的来源。曹大林站在上风头,让烟顺着风的方向往树洞里灌,自己避开了蜂群的主要活动区域。艾草烟对蜂群有麻痹作用,被熏过的野蜂飞行动作变得缓慢,有些干脆落在了树干上,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晃悠着找不着方向。
等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树洞里涌出的野蜂数量明显减少了,嗡鸣声也从躁动变得迟缓低沉。曹大林把烧剩的艾草搁在地上,戴上厚手套,伸手探进了树洞。洞口不算太大,但正好容一只胳膊伸进去。他的手指先是碰到了一个光滑的、温热的表面,那是蜂巢的最外层,用指尖轻轻按压,能感觉到蜂蜡特有的那层柔韧的弹性。
他顺着蜂巢的边缘慢慢摸索,找到了一片相对平整的蜜脾——那是蜂巢中储存蜂蜜的部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蜡,底下是浓稠的蜜液,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和黏稠。他小心翼翼地抽出猎刀,贴着蜜脾根部横向切了一刀,然后用手托住那片蜜脾轻轻往外一抽。蜜脾从蜂巢上脱落下来,落进他手里,沉甸甸的,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香甜味瞬间扑了上来,灌进他的鼻腔和喉咙里。
他赶紧把蜜脾放进搪瓷盆里,又伸手进去切了第二片、第三片。每一次切割都尽量避开蜂卵密集的区域,只取那些已经封盖好的成熟蜜脾。野蜂对他这个入侵者的反应还算克制,有几只飞过来在他棉袖上撞了一下,但没有蜇他,大概是艾草烟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
他总共切了五片蜜脾,装了大半搪瓷盆。盆底积了一层琥珀色的蜜液,在暮色里泛着浓稠的光泽,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甜得发齁,但那种甜跟白糖的甜不一样,是带着花香和草木清气的甜,含在嘴里半天都散不干净,像含了一小块凝固的秋天。
曹大林把树洞口的蜜蜡残渣清理了一下,又往树洞深处留了大约一半的蜂巢,把洞口用几片大树叶虚掩了一下,不让夜露直接灌进去。然后他端着搪瓷盆,小心翼翼地从树洞旁边退开,直到退出了十几步远才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棉衣里捂出来的汗已经把里头的衬衣湿透了,但他看着盆底那层浓稠的野蜂蜜,那种热和累都不算什么了。
回到家的时候春桃正在院子里借着屋里的灯光纳鞋底,看见他抱着搪瓷盆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盆里的蜂蜜在院子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的质地,浓稠到挂在盆壁上都不往下淌,夕阳残留的天光透过琥珀色的蜜液,在盆底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春桃用筷子头挑了一点放进嘴里,眼睛猛地睁大了:“这也太甜了!而且这个味儿……跟供销社卖的完全不一样,有一股花香味。”
“野蜂采百花酿的蜜,跟家蜂不一样。”曹大林把搪瓷盆端进厨房,找来两个干净的大玻璃瓶和一个粗瓷罐子,把蜂蜜分装进去。蜜汁浓稠得倒的时候要用力抖才能流下来,流到瓶子里的时候像一条深黄色的丝绸,一圈一圈地盘旋着沉下去。五片蜜脾榨出来的蜜装了满满两瓶半,每一瓶都有将近两斤。剩下的蜂蜡他也没扔,收在布兜里留着,以后做东西的时候能用上。
春桃拧紧瓶盖,把蜂蜜瓶子摆在灶台角落的阴凉处。她弯腰看了一眼那两瓶深琥珀色的蜜,回头跟曹大林说:“大林,这蜜咱别急着卖,留着自己吃。冬天泡水喝,比啥都好。”
曹大林点了点头,把沾在手上的蜂蜜舔干净了,甜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像是把整个夏天山林里最好的东西都浓缩在了那一勺蜜里。山虎凑过来在他脚边转圈,鼻尖朝着灶台上蜂蜜的方向一抽一抽的,馋得不行。曹大林用手指蘸了一点蜜,抹在灶台边沿上,山虎立刻凑过去舔得干干净净,舔完了还反复在灶台边沿上蹭着舌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曹大林看着它那副馋样笑了,转身去井台边打水洗手,凉水冲在黏糊糊的手指上,野蜂蜜的甜香还残留在皮肤上,洗了两遍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他想着那片椴树林里剩下的那半边蜂巢,想着明年夏天还要去那片林子,野蜂认得他身上的气味,明年再取蜜的时候应该不会对他太凶了。山里的好东西就是这样,不贪心、不取尽、给它留一半,它就年年还给你。这个道理不光是对蜜蜂,对狍子、对野鸡、对参、对林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样的。他站在井台边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看着西天最后一抹暮色慢慢地沉下去,心里盘算着过几天再去那片椴树林看一眼,看看被割了一半的蜂巢恢复得怎么样了。夜深了,枣树叶子被晚风摇得沙沙响,院子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只留下灶台上那两瓶野蜂蜜静静地立在角落里,像两盏沉在黑暗里的琥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