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屯子里彻底忙起来了。
曹大林把屋里屋外彻底扫了一遍。他踩着凳子用笤帚扫房梁上的灰,陈年的尘絮在冬日的光线里飞舞,落在炕上、柜子上、春桃刚擦干净的桌面上。山山拿着块湿抹布跟在后面擦,够不着的地方就踮起脚,擦得小脸通红。
二十九那天,春桃蒸了两锅馒头。发面用的是老面引子,头天晚上就和上了,盖着棉被搁在炕头,第二天一早起来面团涨了满满一盆,扒开全是蜂窝眼。春桃揉面、揪剂子、搓圆,又捏了几个小刺猬和小兔子,用黑豆点了眼睛,上锅蒸。热气顶得锅盖啪啪响,不一会儿满屋子都是新麦的甜香。山山守在灶台边,等第一锅馒头出锅,伸手就想拿一个刺猬的,被烫得缩回手,对着手指吹了半天。
三十一早,天还没亮透,曹大林就起来了。他推开院门,外面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和干柴的气息。天是铅灰色的,但云层不高,太阳应该能出来。他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那一排冻肉,肉块上结着薄薄的白霜,码得整整齐齐。野猪头单独挂在一角,猪皮已经用火燎过一遍了,毛茬子烧干净了,露出焦黄色的皮面,等下午就下锅酱。
他回屋的时候,春桃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一锅小米粥,一碟芥菜丝,几个昨天蒸的馒头热在锅沿上。山山已经起来了,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把鞭炮,在炕席上排成一排,按大小个儿排得整整齐齐,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像一支待命的队伍。
“爸,晚上能放炮不?”山山仰着头问。
“能。吃了年夜饭再放。”曹大林坐到桌前,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芥菜丝,“但别放太多,留几个到初一早上接神用。”
“知道了。”山山把鞭炮重新收拢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又拍了拍盒盖,才放心地跑到桌边坐下吃饭。
上午,曹大林把院子里的雪又清了一遍,堆到墙角,堆得齐整,像是用尺子比着量的。春桃在屋里炖猪头,大铁锅里加了酱油、花椒、大料、桂皮、干辣椒,还放了一小把赵老伯给的山花椒粉,汤色酱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猪头肉在锅里翻着滚儿,皮渐渐变软变糯,浓郁的酱香从锅盖缝里挤出来,蹿得满院子都是。山山每隔一会儿就跑进厨房看看,掀开锅盖瞄一眼,然后被热气扑得直眯眼,退出来又跑进去。
下午的时候,愣子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棉袄洗得发白,但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的,头发也用梳子蘸了水抿得服服帖帖。他手里拎着一瓶酒,玻璃瓶上贴着一张红标签,写着“高粱烧”三个字:“曹哥,过年了,给叔拜个早年。”
“来就来,拿啥酒。”曹大林接过酒瓶看了看,“好酒,镇上供销社买的?”
“嗯,上个月去镇上买的,一直没舍得喝,留着过年。”愣子把酒瓶搁在桌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给山山的压岁钱,不多,是个心意。”
山山从屋里跑出来,看了一眼红纸包,又看了看曹大林。曹大林点了点头:“接了吧,说谢谢愣子叔。”
“谢谢愣子叔!”山山接过红纸包,攥在手里,又跑回屋里去放好了。
愣子没急着走,坐在炕沿上跟曹大林说话。两人聊着这一年的事——哪次进山路走得最远,哪次打到的猎物最大,春天采药的时候碰见的那片黄芪地,秋天挖到那棵五匹叶时的兴奋劲儿。愣子说起秋天挖参那天的情形,还忍不住搓了搓手:“曹哥,那天挖到那棵参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生怕一签子下去把参根戳断了。”
“你那天做得挺好,手稳。老赶都夸你了。”曹大林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愣子,这一年你进步不小。从你头一回跟着我进山,连枪栓都拉不顺溜,到现在能单独赶狍子、能补枪打野猪,你这手艺已经能吃这碗饭了。”
愣子听着,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全是干活留下的茧子,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被枪托后坐力磨出来的厚皮。他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被老茧盖得模糊不清:“曹哥,我要是没有你带,啥也学不会。”
“也得你自己肯学。你肯吃苦,肯琢磨,这比啥都强。”曹大林把烟灰弹进炕沿边的洋铁皮罐头盒里,“明年开春,你差不多能自个儿进山走走了。不用啥都跟着我。”
愣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愣子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曹大林送他到院门口,腊月的风迎面刮过来,带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屯子里已经有心急的孩子开始放炮了,隔一会儿响一声,在空旷的雪夜里显得脆生生的。
“愣子,明天初一,来家里吃饭。”
“行。曹哥,过年好。”
“过年好。”
曹大林关上门,回了屋。春桃已经把年夜饭摆上了桌。炕桌不大,摆得满满当当的——酱猪头肉切了厚片,码在盘子里,皮色酱红,肥瘦相间,颤颤巍巍的冒着热气。酸菜炖狍子肉盛了一大碗,汤色奶白,酸菜丝已经炖得烂软,狍子肉块酥烂脱骨。野猪肉炒蒜苗,油亮亮的,蒜苗碧绿,肉片焦黄。还有一盘凉拌木耳、一盘粉条拌白菜心、一碗冻豆腐炖蘑菇汤。酒是愣子带来的那瓶高粱烧,曹大林倒了一小盅,酒液清亮,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山山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他专用的粗瓷小碗和一双短筷子。他看着满桌的菜,不知道该先夹哪一样,筷子在几个盘子之间来回晃动,最后终于落在了酱猪头肉上。他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立刻亮了:“爸,这个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猪头肉就得过年吃,平时吃没这个味儿。”曹大林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一股热辣辣的劲儿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春桃给山山又夹了一块狍子肉,搁在他碗边:“慢点吃,别噎着。”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声,然后连成了片,噼噼啪啪的,从屯子东头响到西头,又从西头响回来,中间夹杂着二踢脚升空时那种“咚——啪”的两声闷响。窗户被震得微微发颤,窗纸上的霜花跟着抖动,细碎的冰晶从窗框边缘簌簌地落下来。
山山坐不住了,放下筷子就往门口跑:“爸,放炮去!”
“吃完了再去。”曹大林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酒盅,穿上棉袄,从屋里拿出那挂鞭炮。鞭炮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一卷,他掂了掂:“走,放炮去。”
院子里,雪地被各家的灯光映得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曹大林把鞭炮挂在枣树的枝丫上,用一根长香点着了引线。引线嗤嗤地烧着,火星子沿着红纸蜿蜒而下,然后“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红屑纷飞,白烟腾起,在夜色里炸开一团团细碎的光。山山捂着眼睛躲在春桃身后,但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亮晶晶的。
鞭炮响完了,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火药的辛辣气息和冷空气混在一起,有一种特别的、属于年关的气味。山山跑过去,在雪地上找那些没响的哑炮,捡了几颗揣进口袋里,留着明天拆了火药玩。春桃站在门口,笑着喊了一声:“行了,回来吧,外面冷。”
一家人回了屋。春桃把桌收拾干净,又端上来一盘冻梨和一碟灶糖。冻梨是秋天摘的山梨,埋在院子雪堆里冻了一个冬天,这会儿拿进屋里化着,表皮变软了,咬开一个小口,吸一口里面的梨汁,又凉又甜,冰得人牙根发酸但舍不得松口。
曹大林坐在炕头,靠着被垛,山山挨着他坐着,手里捧着一个冻梨慢慢地吸。煤油灯的光晕在炕上铺了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土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爸,”山山吸了一口梨汁,含含糊糊地问,“你去年打过多少东西啊?”
曹大林想了想:“狍子五只,野猪两头,松鸡七八只,野兔没数过,还有几条鱼,采了不少药,挖了几棵参。”
“这么多?”山山放下冻梨,掰着手指头数,“狍子五只,野猪两头……爸,你咋打这么多?”
“不是一年打这么多就厉害。打猎不是看打了多少,是看怎么打的。”曹大林坐直了一些,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缓缓上升,“山山,你记着,山里有规矩。打猎不是为了把山里的东西都打光,是为了活命。打够了就行,不能贪。”
山山把冻梨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曹大林:“爸,都有啥规矩?”
曹大林吸了一口烟,慢慢地说:“第一,不打怀孕的母兽。母兽肚子里有崽,打了母的,崽也活不了,一尸两命,这是造孽。”
山山点了一下头。
“第二,不打太小的幼兽。小狍子、小野猪,还没长大,还没学会跑,打了也没多少肉,更伤了山里的元气。让它长,长大了还能打,打了还能生,山里的东西才能一直有。”
山山又点了一下头。
“第三,不打冬眠的动物。人家在洞里睡着,不知道你来了,你把人掏出来打死了,这不仁义。你冬天上山,看到熊仓、看到獾子洞,绕开走就行。”
山山想了想:“那夏天呢?夏天它们不睡觉,能打不?”
“能打,但也不能贪。打一只够吃就行,打多了也吃不完,糟践了,山神看着不高兴。”
曹大林磕了磕烟袋锅子,把烟灰磕进炕沿下的铁皮盒子里,放低了声音:“第四,不赶尽杀绝。狼、狐狸、紫貂这些东西,能不打就不打。它们在山里有它们的用处,狼吃野猪,狐狸吃老鼠,貂吃松鸡。你把它们打光了,野猪没人管了,老鼠没人管了,整片山就乱了。”
山山听着,眼睛里映着煤油灯跳动的光。他不大听得懂那些关于生态的道理,但曹大林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着,像是往心里揣了一把种子,等着以后慢慢发芽。
“还有一条,”曹大林把烟袋搁在炕沿上,转过身来,看着山山的眼睛,“分了肉,记着给人家回礼。人家给你一分,你还一分,别让人觉得你占了便宜就不认人了。山里的东西是山给的,不是哪一个人的。打着了,大家分着吃,这才是赶山人的活法。”
山山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又响起了一阵鞭炮声,比刚才更远一些,闷闷的,像是隔着好几层雪传过来的。他忽然开口:“爸,你小时候,爷爷也跟你说这些吗?”
曹大林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说。你爷爷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坐在炕上跟我讲这些规矩。那时候我不爱听,觉得他啰嗦。后来自己进山了,才发现他说的每一条都有道理。”
“那爷爷的爷爷呢?”
“也讲。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老赶叔传给你爷爷,你爷爷传给我,我再传给你。”
山山沉默地靠了过来,把脑袋靠在曹大林的胳膊上。曹大林伸手揽住他的肩膀,隔着棉袄能感觉到儿子瘦瘦的肩胛骨。炕头上的热气把两人的脸都烘得暖融融的,煤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晃了晃,像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拨了一下。
“爸,”山山的声音从曹大林胳膊边闷闷地传出来,“等我长大了,也跟你一样进山打猎,行不?”
“行。但得先学会认路、认脚印、认树疤,不然进了山找不着回来的路。”
“我会学的。”
“我知道你会学。”曹大林摸了摸山山的头发,“你比你爹聪明,学东西快。过两年,等你能扛动枪了,我带你去挖人参、采灵芝,走远一点,看看更深的山。”
山山没再说话,但曹大林感觉到靠在他胳膊上的那个小脑袋点了一下,轻轻地、郑重地点了一下。
炕桌上的冻梨已经化透了,梨皮变得皱巴巴的,梨汁在碗底积了一小汪,在灯光里泛着清亮的光。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偶尔有一声木柴塌陷的闷响,余烬的红光从炉口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厨房的地面上铺了一道细细的、暖红色的线。
春桃从外屋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大林,泡泡脚吧。明儿初一还得早起呢。”
曹大林把脚伸进盆里,热水烫得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山山已经半靠在被垛上,眼皮开始打架了,但他还硬撑着,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曹大林泡脚,像是怕一闭眼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事。
春桃把炕桌上的碗碟收拾好,又把山山的棉袄叠整齐,搭在炕头烘着。她吹灭了煤油灯,只留了窗台上那盏小油灯,光晕缩小了一圈,屋子里的影子变得模糊而柔和。
曹大林泡完脚,把水盆端出去倒了。院子里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天地之间一道最深的墨线。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夜的空气——冷、干净,带着雪和干柴的气味。他听到远处又响了几声鞭炮,稀稀拉拉的,那是还没睡的孩子在最后的欢闹。
他转身回屋,把门关严,插好门闩。屋里,山山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枕头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春桃把被子给他掖好,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麻线穿过厚布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轻很细。
曹大林爬上炕,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炕是热的,被窝是暖的,身边是春桃和山山安稳的呼吸声。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被煤油灯映出来的那块光斑,想起这一年走过的路——春天的黄芪地,夏天的鹿群,秋天那棵系了红绳的五匹叶,冬天的野猪和雪橇,还有那只蜷在松树上的紫貂。这些都过去了,像山里的雪一样,一层盖一层,旧的还在底下,新的又落上来。
但规矩还在。他刚才讲给山山听的那些话,那些不打母兽、不打幼崽、不赶尽杀绝、分肉与人的老规矩,会像爷爷传给他一样,他传给了山山。山山现在可能半懂不懂,但没关系,等他长大了、进了山、走了远路,那些话就会像种子一样从土里钻出来,变成他自己的体会。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贴着屋檐走过,听着春桃纳鞋底的声音慢慢停下,听着山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这是草北屯的除夕夜,是腊月最后一个安静的夜晚,也是他和这座山、这片林子的又一个约定。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新的一年就开始了,新的节气、新的山货、新的脚印,都会在雪化之后重新出现在这片林海雪原之上。
山在,猎在,规矩在。曹大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在热炕的暖意和灶膛余烬的微光中,安安稳稳地沉入了除夕夜的睡眠。
窗外,天边最远的那道山脊线上,灰蓝色的夜幕正在慢慢地变淡,像是有一层极薄的光从山的背面透过来,正在一点一点地,融进满世界的雪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