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农历冬月十七，冬至前三天。长白山北麓的月亮泡子已经完全封冻，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冰层厚达一尺，能清晰地看到冰下的水草和偶尔游过的小鱼影子。
刘二愣子带着十五名猎手站在冰岸边，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脚上是特制的防滑钉鞋。他们今天要进行的，是合作社第一次系统性的冰上捕猎训练——这技艺是从兴安岭鄂温克猎人那里学来的，但要根据长白山的特点进行调整。
“都检查装备！”刘二愣子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洪亮，“冰钎、冰镩、冰钓竿、套索、安全绳，一件不能少！”
吴炮手今天特意来了，老人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站在冰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眯着眼睛看冰面。看了一会儿，他指着冰面中央一处颜色略深的地方：
“那儿，冰下有暗流，冰层可能薄。绕开走。”
他又指着冰面边缘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
“那儿，冰下有水草，冰层厚，但容易绊脚。也要小心。”
刘小军好奇地问：“吴爷爷，您怎么看出这些的？”
吴炮手用拐杖敲了敲冰面：“听声音。”他让刘小军也敲。刘小军用冰钎敲了两下，“咚咚”声沉闷。
“再敲那边。”吴炮手指向颜色深的地方。
刘小军走过去敲，“咚咚”声变得清脆。
“听到没？”吴炮手说，“闷声，冰厚；脆声，冰薄。颜色深的地方，往往是冰下有水流或者气泡，冰没冻实。颜色白的地方，冰实。”
这是第一课——识冰。
确认冰面安全后，队伍踏上冰面。防滑钉鞋踩在冰上，“咔嚓咔嚓”响。走到冰面中央，刘二愣子让大家停下，开始第二课——冰下观鱼。
他在冰上凿了个碗口大的洞，冰屑四溅。洞凿透后，能看到下面的水，清澈见底。水草在缓缓摆动，几条小鲫鱼在洞口附近游弋。
“冬天鱼活动少，喜欢聚集在水深、水温稳定的地方。”刘二愣子指着洞口，“看这些鱼，都往洞口凑，为什么？因为洞口有氧气。”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自制的“观鱼镜”——其实就是一个长木筒，一头镶着玻璃，另一头开口。把开口端贴在冰洞口，眼睛凑到玻璃端，就能清晰地看到冰下水下的情况。
“这个法子是从兴安岭学的，”刘二愣子解释，“鄂温克人叫它‘水眼’。通过水眼，能看清鱼群的位置、大小、种类。”
大家轮流看。王秀英第一个，她趴在地上，把眼睛凑到观鱼镜上。
“哇！”她惊呼，“看得好清楚！有七八条鲫鱼，还有两条大的，像是鲤鱼。它们在……在啃水草上的什么东西。”
刘二愣子点点头：“冬天鱼饿，但活动少，所以会在固定区域觅食。找到它们的觅食区，就能定点捕捞。”
接下来是第三课——冰钓。
刘二愣子拿出几根冰钓竿。竿子很短，只有一米左右，竿梢很软，便于观察鱼讯。鱼线是尼龙线，鱼钩是特制的小钩，饵料是红虫——这是专门从松花江渔民那里学来的，冬天鱼喜欢吃活饵。
他在冰上凿了五个洞，呈梅花形分布，洞间距三米。每个洞边插一根钓竿，竿梢系着小红布条，作为鱼讯标志。
“冰钓要静，不能大声说话，不能跺脚。”刘二愣子压低声音，“鱼在冰下，对震动特别敏感。人说话的声音，踩冰的震动，都能传到水下，把鱼吓跑。”
大家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冰面上只有风声，偶尔有冰层自然开裂的“咔嚓”声。等了约十分钟，中间那根钓竿的小红布条猛地一抖！
“上钩了！”刘小军小声说。
刘二愣子轻轻走过去，没有直接提竿，而是先观察鱼线。鱼线被拉得笔直，在水里左右摆动。
“是条鲫鱼，”他判断，“鲤鱼咬钩猛，草鱼咬钩稳，鲫鱼咬钩飘。看这线摆动的样子，是鲫鱼。”
他慢慢提起钓竿，手很稳。鱼线出水，果然是一条半斤多的鲫鱼，在冰面上蹦跳着。
“好！”大家小声欢呼。
刘二愣子把鱼取下，重新挂饵，放回洞里。“冰钓鱼不能贪多，一个洞钓两三条就得换地方。因为鱼被钓怕了，会通知同伴，这片就没鱼了。”
他又教大家识别不同的鱼讯：“竿梢连续抖动，是小鱼闹钩；竿梢猛地下弯，是大鱼咬钩；竿梢慢慢下沉，是鱼在试探。不同的鱼讯，不同的提竿时机。”
接下来是第四课——冰下网捕。
这需要团队配合。刘二愣子在冰面上划了一条二十米长的直线，每隔两米凿一个洞，共十个洞。
“这是下‘冰下拉网’，”他解释，“网长二十米，网眼三指，专捕成鱼。网从第一个洞下，用长竹竿推到第二个洞，再从第二个洞推到第三个洞，直到从最后一个洞出来。”
他让五个人操作：李强在第一个洞下网头，用竹竿往前推；刘小军在第二个洞接应，用带钩的竹竿把网头钩过来，继续前推；王秀英在第三个洞再接……如此接力。
“推网要慢，要稳，”刘二愣子指导，“网在水下，看不见，全靠手感。推快了，网会缠住水草；推慢了，网会沉底。”
十个人配合，用了半个小时，才把网下好。网的两头系在冰面的木桩上，中间每隔五米系一个浮漂，漂在冰下，防止网沉底。
“网下好了，明天来收。”刘二愣子说，“冰下网捕的好处是省事，下好就不用管了。坏处是收获不确定，可能多，可能少，可能空。”
第五课是最重要的——冰上安全。
刘二愣子把大家带到冰面一处较薄的地方，这里是他事先勘查好的“教学区”。
“现在，我教你们如果掉进冰窟窿，怎么自救。”他严肃地说，“这是保命的技能，每个人都要会。”
他先讲预防：“冰上行走，要‘一看二听三试探’。看冰的颜色和纹理；听敲冰的声音；用冰钎试探冰的厚度。安全厚度是一尺，半尺危险，三寸必破。”
然后讲自救：“如果不慎掉进冰窟，第一，不要慌，不要挣扎。挣扎会加速热量流失，还会让冰窟扩大。第二，双臂张开，扒住冰缘，让身体尽量平铺在水面上。第三，用脚蹬水，像青蛙一样，慢慢把身体往上送。第四，身体出水面后，不要立即站起，要趴着，用匍匐姿势爬离冰窟。”
他让李强示范。李强穿好安全绳——绳子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由五个人拉着，以防万一。
模拟冰窟已经凿好，直径一米。李强跳进去，冰冷的水立刻浸透棉衣。他按照刘二愣子教的步骤：不挣扎，双臂扒住冰缘，脚蹬水，身体上送，趴着爬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李强上来后，嘴唇已经发紫，浑身哆嗦。
“看到没？”刘二愣子指着李强，“掉进冰水，人最多能坚持五分钟。超过五分钟，就会失温，就会死。所以自救动作要快，要准。”
他让每个人都练一遍，穿安全绳，跳冰窟，自救爬出。虽然水冷刺骨，但没人退缩。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保命的技能，必须会。
练完自救，刘二愣子又教救援：“如果有人掉进冰窟，你怎么救？第一，不能直接走过去，那样你也会掉进去。第二，要找长杆、绳子、或者衣服连成绳，趴着递过去，让落水者抓住，把他拉出来。第三，拉上来后要立即脱掉湿衣服，用干衣服裹住，生火取暖。”
他用一根长竹竿示范救援动作：趴在冰面上，竹竿一头递给“落水者”，慢慢往回拉。
“救援的时候，救人的也要系安全绳，也要有人拉着。冰上救援，最怕连环事故——一个掉下去，另一个去救，也掉下去。”
所有安全课练完，已是中午。大家在冰岸边生起篝火，烤鱼取暖。钓上来的鲫鱼收拾干净，抹点盐，串在树枝上烤。鱼烤得金黄，“滋滋”冒油，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
吃饭时，吴炮手给大家讲起了他年轻时冰上打猎的故事。
“那是五三年冬天，我三十二岁，”老人捧着热乎乎的烤鱼，慢慢地说，“长白山比现在冷，月亮泡子冰层厚二尺。我和我爹，还有屯里三个猎手，去泡子北边打野鸭。”
“冬天野鸭肥，肉香。但它们都躲在芦苇荡里，冰面上看不见。我们就在冰上凿洞，用‘诱鸭’——就是木头做的假鸭子，涂上颜色，放在洞口附近。真鸭子看到，以为这里有食物，就会游过来。”
“我们在洞口旁边搭了掩体，用芦苇和雪堆成，人藏在里面，只露出枪口。等鸭子游近了，一枪一个。那一天，我们打了三十多只野鸭，装了两麻袋。”
刘小军问：“吴爷爷，冰上打猎，除了野鸭，还能打什么？”
“多了，”吴炮手掰着手指，“野鸭、大雁、天鹅，这些水鸟冬天都在冰面没封死的地方活动。还有貉子、狐狸，冬天会到冰面上找鱼吃。最厉害的是打‘冰上狼’——冬天饿急了的狼，会到冰面上找食物，这时候好打，因为它们没处躲。”
他讲了一个惊险的故事：“五七年冬天，我和我爹在二道白河冰面上遇到狼群。七只狼，饿得眼睛发绿。我们只有两个人，两杆枪。我爹说：‘别慌，背靠背，打头狼。’”
“我们背靠背站着，我爹打左边，我打右边。头狼冲过来，我爹一枪打中它前腿。它倒了，后面的狼就犹豫了。我趁机又放倒一只。剩下的狼一看占不到便宜，就跑了。”
“打完狼，我手还在抖。我爹说：‘小子，记住，冰上遇狼，不能跑。你跑，它就追；你不跑，它怕你。’”
大家听得入神。刘二愣子趁机说：“这就是经验。冰上捕猎，不光要技术，还要经验，要胆量。”
下午的课程更深入——冰上追踪。
刘二愣子在冰面上撒了些面粉，模拟雪地，然后让李强穿着特制的“蹄鞋”——鞋底绑着鹿蹄模型，在面粉上走出一串脚印。
“现在，大家来分析这串脚印。”刘二愣子说。
大家围过来看。脚印很大，很深，间距均匀。
刘小军先判断：“是鹿的脚印，因为蹄印两瓣。是公鹿，因为脚印深，说明体重。是在走，不是在跑，因为间距小。”
王秀英补充：“脚印边缘有‘冰碴’，说明踩的时候冰面有碎冰。这可能是早晨走的，因为早晨冰面有霜，踩上去会有冰碴。”
李强公布答案：“我模拟的是公马鹿，体重三百斤左右，早晨七点左右走过，速度不快，可能在觅食。”
“分析得基本正确，”刘二愣子点头，“但漏了一点——看脚印的方向。”
大家仔细看，脚印朝东北方向。
“现在是冬天，早晨太阳从东南升起，”刘二愣子分析，“鹿喜欢向阳走，因为向阳处暖和。但这串脚印朝东北，说明它不是随便走，是有目的地的——可能是去固定的饮水点，或者觅食区。”
他让大家沿着脚印方向追踪，走了约一百米，果然发现了一处冰窟——那是鹿用蹄子刨开的饮水点。冰窟边还有鹿的粪便和尿迹。
“看到没？”刘二愣子说，“冰上追踪，要看脚印的方向、深浅、间距，还要结合时间、天气、地形。综合分析，才能准确判断。”
接下来是冰上设陷阱。这需要更精细的技术。
刘二愣子教他们设“冰上套索”——专门套狐狸、貉子等中小型动物。选一处动物常走的冰面，在冰上凿个小洞，把套索设在水下，套圈离水面一寸。动物来喝水时，头伸进水里，脖子就会套进套圈。它一抬头，套索收紧。
“套索要用水浸过的皮绳，湿的时候软，好设；干的时候硬，动物挣不脱。”刘二愣子示范设套，“套圈大小要合适，太小套不住，太大容易脱。一般比动物脖子粗一倍就行。”
他还教设“冰下陷阱”——专门捕水獭、麝鼠等水栖动物。在冰上凿个洞，洞口架设触发机关，机关连着水下的网或笼。动物从水下钻出换气时，触发机关，就被网住或关进笼子。
“冰下陷阱最难的是判断动物的换气点，”刘二愣子说，“水獭、麝鼠会在冰下打洞，作为换气孔。找到这些孔，在附近设陷阱，才能捕到。”
最后，他教大家制作和使用“冰爬犁”——这是冰上运输猎物的工具。用两根粗竹片做滑板，上面钉木板做平台，前面系绳，人拉着走。
“冬天打猎，猎物重，雪地难走。用冰爬犁就省力多了。”刘二愣子演示，“把猎物捆在爬犁上，一个人在冰面平整的地方，能拉三四百斤。”
他让大家试着拉。刘小军第一个，拉着装了二百斤石头的爬犁，在冰面上走得飞快。
“真好用！”他兴奋地说，“比背着省力多了！”
王秀英也试了，她力气小，但拉着空爬犁也能在冰上滑行。“这个好玩！像滑雪一样！”
一天的训练结束，夕阳西下，冰面上洒满金光。大家收拾装备，准备返回。
刘二愣子做最后总结：
“今天，我们学了冰上捕猎的六项基本技能：识冰、观鱼、冰钓、下网、安全、追踪。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冰上猎人，需要在实践中不断积累经验。”
“记住三条原则：第一，安全第一。冰上无小事，一失足成千古恨。第二，守规矩。不滥捕，不捕母幼，留有余地。第三，学以致用。把今天学的，用到实际打猎中去。”
返回的路上，吴炮手和刘二愣子并肩走着。老人突然说：
“二愣子，你今天教得好。但有一点，你没讲。”
“哪一点？”刘二愣子虚心问。
“冰上捕猎的‘魂’。”吴炮手停下脚步，看着远方冰封的泡子，“冰是水的骨头，水是冰的血肉。冰上捕猎，不是征服冰，是理解冰，是和水对话。”
他指着冰面：“你看这冰，看起来死寂，其实下面有生命，有流动。真正的冰上猎人，要能感受到冰的呼吸，水的脉动。什么时候冰实，什么时候冰虚；哪里鱼多，哪里鱼少；什么动物会来，什么时候会来——这些不是技术，是感觉。”
刘二愣子若有所思。他知道，吴炮手说的这种感觉，需要时间，需要阅历，需要真正把自己融入这片冰天雪地。
回到合作社，已是傍晚。仓库院里，张永江和王老大正在等他们。看到大家回来，两位老人迎上来。
张永江先问：“今天收获怎么样？”
刘二愣子让人抬出收获：二十多条鲫鱼，几条鲤鱼，还有一只冰上套住的狐狸——那是训练时顺便捕的。
“不错！”张永江检查着鱼，“鲫鱼肥，鲤鱼大，都是好货。这狐狸皮毛完整，能卖好价钱。”
王老大更关心安全：“没人掉冰窟吧？”
“没有，”刘二愣子说，“但每个人都练了自救。”
“练了好，”王老大点头，“冰上讨生活，安全比收获重要。我们海边人有个说法：十次出海九次空，一次丰收够一年。但命只有一条，丢了就没了。”
晚饭时，三地老人坐在一起，交流冰上、冰下、海冰的经验。
吴炮手讲长白山冰上打猎，张永江讲松花江冰下捕鱼，王老大讲辽东湾海冰采贝。虽然环境不同，但原理相通：都要识冰，都要懂水，都要知鱼。
张永江说：“松花江冰下捕鱼，最重要的是找‘鱼窝’——就是鱼群越冬的地方。鱼窝一般在水深、水稳、有水草的地方。找到鱼窝，一网能打上百斤。”
王老大说：“辽东湾海冰采贝，最怕的是‘冰排’——就是大块浮冰。冰排会移动，会撞人。所以我们赶海要随时看天，看潮，看冰情。”
三位老人越聊越投机，最后达成共识：明年冬天，组织一次三地联合冰上捕猎活动——长白山猎冰上动物，松花江捕冰下鱼，辽东湾采海冰贝。三地同时进行，互相学习，互相竞赛。
曹大林听了这个主意，拍案叫好：“这个好！就叫‘三冰会猎’！咱们合作社主办，邀请三地猎手参加，比技术，比收获，比规矩，比安全！”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晚饭后，曹大林召集三位队长，开始制定“三冰会猎”的具体方案。
“时间定在明年一月，最冷的时候，”曹大林说，“地点：长白山月亮泡子，松花江永吉屯段，辽东湾营口海滨。三地同时进行，用无线电联络，每天汇报情况。”
“内容：长白山以冰上狩猎为主，包括冰钓、下网、设套、追踪；松花江以冰下捕鱼为主，包括凿冰观鱼、下挂子、下冰网；辽东湾以海冰采贝为主，包括破冰、潜水、采贝。”
“规则：第一，安全第一，有安全隐患立即停止；第二，守规矩，不捕母幼，不滥捕；第三，比收获，但更比技术，比配合，比规矩遵守情况。”
刘二愣子、阿雅、李强三位队长听得热血沸腾。他们知道，这将是“山海联动”的一次大检阅，一次大展示。
夜深了，合作社的灯还亮着。曹大林和三位队长在制定详细方案，三位老人在旁边提供建议。年轻猎手们也没睡，他们在仓库院里整理今天的收获，讨论今天的收获，憧憬明年的“三冰会猎”。
冰上捕猎，不仅是一种技艺，更是一种传承，一种联结。
从长白山的冰面，到松花江的冰层，到辽东湾的海冰，虽然相隔千里，但冰下的水是相通的，猎人的心是相通的。
这个冬天，草北屯的猎人们学会了新技艺，更看到了新世界。
冰上有路，路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