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箜予躲在回廊的阴影处,拿出胭脂盒,她已经比之前熟练多了,干脆利落地给自己补了一下妆。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恭顺的面具,才转身走了出去。
“玲珑归六楼客人,价高者得!”
随着一声高喝,又一盏花灯缓缓升起,光芒璀璨,漂亮得夺目,却刺得人眼睛生疼。
奚箜予的目光随着那盏灯上移,死死定格在上方那抹红色的身影上,直到她消失在视野尽头。
“倒酒。”
身旁客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奚箜予迅速回神,垂下眼帘:“是。”
她端起酒壶,纤细的手指刚触碰到温热的酒杯,打算端给客人,手腕却突然在半空中凝滞。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进来,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人的指腹在她指尖轻轻摩挲,像是在探查,又像是擦拭什么。
奚箜予心头一紧,冷冷地侧头看去。
又是承秋。
隔着面具,她都能感受到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警告。
他在怕,怕她故技重施,怕她像之前那样,毒倒客人制造混乱,再试图救走玲珑。
他的传音钻进她的耳膜:“不可以。”
奚箜予嘴唇微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我没有。”
“别找死。”
奚箜予甩开他的手。
有这么大个两个人杵在后面纠缠,那六楼的客人终于疑惑地回过头,眉头紧皱:“你们这是做什么?”
承秋神情瞬间松动,露出抱歉的意味:“例行检查,见谅。”
奚箜予趁机将酒端给客人,转身时,挑衅地对承秋投去一瞥。
然而,在承秋准备回应那一眼之前,她又迅速转过头去,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让他的一切情绪都得不到回应的可能。
她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就在承秋转身打算离开的那一刻,奚箜予看似无意地侧身,手肘狠狠撞向了客人的手臂。
“砰!”
客人猝不及防被撞得手肘一麻,整个人撞在桌角上。
与此同时,奚箜予也借着反作用力,重重撞在桌沿上。
早已放在桌边的酒壶失去平衡,“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奚箜予立刻伸出手去扶,掌心毫不意外地按在了锋利的碎片上。
客人起身大怒:“你在干什么?”
奚箜予忍住掌心的剧痛,低垂着头,声音颤抖:“对不起,我这就收拾。”
她跪下身,手指触碰到碎片的瞬间,鲜血染红了瓷片。
承秋停住脚步,猛地转身。
看见满地残局,他眉头紧锁,右手一把抓住奚箜予的左手,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别动。”
他左手施放灵气,一道柔和的风刃扫过地面,将满地的碎片瞬间清理干净,连带着地上的血迹也被抹去。
那客人脾气本就暴躁,正在兴头上被这么一打断,立刻呵斥道:“滚,我看了就烦,别在这儿碍眼!”
“我会惩罚她的,请您放心。”承秋低声安抚了一句,随后拽着奚箜予的手腕,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承秋拽着她穿过回廊,奚箜予越走越觉得不对。
这个方向……好像是往她住的房间去。
他一句话也不说,脸色阴沉得可怕。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
承秋将她甩到床边,压抑着怒火质问:“你究竟要做什么?嫌命太长了?”
奚箜予拧着眉,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举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颤音:“我疼。”
承秋早就注意到她手上受伤了,在她说出这句话时,竟然有些心软。
他松开她的手腕,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却迟迟没有递过去:“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奚箜予紧抿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
她眼睛一眨,眼泪滚落:“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
奚箜予声音哽咽,“我朋友马上就要遭遇不测了,所以我有些心神不宁。”
她声音大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难道在你眼里,我连伤心的权利都没有吗?”
她看向承秋的目光,多了几分从来没有见过的柔软,和先前的恳求不一样,这是真的,在伤心,这一刻,没有算计。
承秋看着她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有些无措地僵在原地。
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缓缓伸出手。
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动作却轻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脸颊上滑落的泪珠。
奚箜予显然愣住了。
她仰着头,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此刻的承秋,褪去了平日里那层冰冷傲慢的伪装,眼底竟流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温柔。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有些恍惚,仿佛之前那个冷眼旁观她挣扎的人只是错觉。
然而下一秒,承秋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收回手,仿佛刚才触碰的是什么烫手山芋。
“今天你不用去了。”
他迅速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仓促,“好好养伤吧。”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推门离去。
奚箜予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抚过刚才被他触碰过的脸颊,下一秒便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房门再次被推开,小颜也在此时回来了。
奚箜予立刻冲到她面前:“小颜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去六楼?”
“现在吗?”
奚箜予直勾勾的盯着小颜,语气中透露着迫切的情绪:“对,现在,立刻,马上。”
小颜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犹豫了一瞬,眉头紧锁:“你要做什么?那里现在全是守卫,而且……”
“我的朋友被抓去当玉女了。”奚箜予打断她,眼眶再次泛红,这一次不是因为演戏,而是因为焦急,“就是刚才那个玲珑。我求你,帮帮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小颜看着她颤抖的双手,沉默了许久。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看着奚箜予那双近乎哀求的眼睛,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那好吧。”
小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随后靠近奚箜予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还记得每间客房里都供奉着都供奉着一座观音像吗?”
“观音像?”奚箜予下意识抬头。
“对。”小颜语速飞快,“你往里面摁它的眼睛。记住顺序:左眼两下,右眼三下。底座下面会弹开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条密道。”
奚箜予心中一喜,但随即又生出疑惑:“那我怎么知道到几楼了?”
小颜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闪烁:“这就需要你自己估计了。”
“估计?”
“那条密道是以前为了方便某些特殊客人修建的,没有标识。”小颜有些愧疚地看着她,“每层楼的高度不同,你只能靠数台阶,或者……凭感觉。”
“凭感觉……”奚箜予喃喃重复了一遍。
这简直是在赌博,如果她走错了楼层,很有可能救不回白漫漫,自己也可能死掉。
但看着窗外那盏代表白漫漫的花灯依旧亮着,奚箜予咬了咬牙。
“够了。”她松开小颜的手,目光坚定,“这就够了。谢谢你,小颜。”
说完,她不再停留,服下隐身丹,转身向门外冲去。
小颜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一定要活着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