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寸一寸地吞没了应天城外的旷野。
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沉寂。
远处的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唐方生站在城门口,身后是两千名精选出来的士卒。
这些人都是曲端和李彦仙从各自麾下挑出来的老兵,个个身形精悍,甲胄外面罩着黑布,刀柄上也缠了黑布条,连脸上都抹了锅灰。
没人说话。
两千人站在黑暗里,静得像一座座没有声息的雕像。
唐方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很厚,月光被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依稀辨认出远处黄河堤岸的轮廓。
“出发。”他压低声音。
城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
两千人鱼贯而出,脚步极轻,像一条黑色的溪流无声地淌过开封城的门洞。
出城之后,唐方生没有直接朝完颜娄室大营的方向走。
他带人先沿着黄河往西绕了大约三里,然后才在一处水势较缓的河湾停了下来。
白天探子已经摸清了渡河点,水深处不过齐腰,马匹也能踩过。
唐方生第一个下了水,身后两千人鱼贯入水,除了水花拍岸的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过了河,唐方生抬起手,队伍立刻停在河滩上。
曲端、李彦仙聚到他身边,三个人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
唐方生压低声音开口。
“先前完颜宗弼南下,兵至应天府,直捣黄龙。”
“从进兵路线看,他对我们的兵力部署和防务换防的时机了如指掌。”
“所以秦国公和左相都怀疑我们之间有叛徒,有人给金人递了消息。”
两人没有说话,但目光都微微一沉。
“所以。”唐方生的声音又低了一分,“我之前在城墙上说的打法,是说给别人听的。”
“现在我要说的,才是我们真正的计划!”
他抬起手,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
“完颜娄室军纪严明,万事以小心为上。”
“所以他是狼,不是虎。”
“虎会直接扑上来咬你,狼不会,狼会先围着你转,等你露出破绽。”
“我驻扎在应天府,曲端从西北来援,这些消息完颜娄室不可能不知道。他现在按兵不动,就是在等我们主动出击。”
“他一定在营寨外围布了伏兵,等着我们一头扎进去,然后来个瓮中捉鳖。”
曲端皱起眉头:“那我们还上吗?”
唐方生转过头,月光下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为什么不上?他想瓮中捉鳖,我还想引蛇出洞呢。”
他把手指往泥地上画的那几道线中间一点。
“渡河后,曲端带五百人潜伏在东边这片林子后面,李彦仙带五百人埋伏在西边那道土坡背面,确保退路。”
“我自己则领一千精兵去摸营。”
“如果有伏兵,我立刻后撤,把追兵引到你们埋伏的包围圈里,如果没有伏兵——”
唐方生抬起头,月光把他脸上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那就让他尝尝不设防的痛苦。”
曲端看着地上那几道用指尖画出来的线,沉默了。
唐方生站起身,把银白色大枪往肩上一扛。
“将领,不仅要在有限的环境中为自己创造有利条件,更要揣测敌方将领的心理。这就叫——”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说完这话,他摆了摆手,翻身跨上那匹枣红马。
一千精兵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冒出来,跟在他身后,像一条贴着地面流动的影子,朝完颜娄室的大营方向潜去。
金军大营驻扎在泗水北岸十五里处,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营寨扎得极有章法。
三道壕沟呈品字形排列,每道壕沟后面都立着木栅栏,栅栏上插了松明火把,把营前照得如同白昼。
了望塔上的哨兵每隔一炷香换一轮,换下来的哨兵也不回营,而是绕着栅栏巡逻一圈再回去。
整个营寨的防守严丝合缝,几乎没有死角。
唐方生伏在一道浅浅的排水沟里,借着沟沿上几丛枯草的掩护,把这营寨的布置看了个清楚。
一千精兵趴在他身后,一动不动,连喘气都压到了最轻。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旁边的亲兵肩膀上拍了两下。
亲兵会意,从背上取下弓弩。
唐方生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出排水沟。
银白色大枪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
“杀!”
五百精兵齐齐从排水沟里冲出来,喊杀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了望塔上的哨兵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们,铜锣声在营寨上空炸开,紧接着就是密集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栅栏后面涌出成排的金军弓弩手,箭矢像暴雨一样泼过来。
唐方生一马当先,大枪在身前旋成一个圆盘,把迎面射来的箭矢尽数拨飞。
他的速度极快,五百人的队伍还没冲到壕沟前,他就已经到了壕沟边上。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被箭雨压停的,是自己停的。
他站在壕沟边上,望着火光通明的金军大营,嘴角翘了一下。
“果然有埋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然后他调转马头。
“撤!快撤!”
一千精兵的行动比他更快。
这些人都是唐方生从各营里亲自挑出来的,来之前就得了军令,将军让冲就冲,将军让撤就撤,绝不多停留一息。
一千人像潮水一样退回去,退得比冲的时候还要快。
身后金军的营门已经打开了。
成队成队的骑兵从营门里涌出来,马蹄声像闷雷一样砸在地上,火把的光在骑兵的铁甲上跳动,连成一条燃烧的河流。
追在最前面的是一员金将,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拎着一柄铁骨朵。
他看见前方那道褐色的身影,眼睛瞬间红了。
“唐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