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溟煌身后没有出现大道法相,也没有浩瀚源潮喷薄,一道极细的裂隙从他身后缓缓张开。裂隙之中没有光,也没有黑暗,第一缕从中探出的东西甚至无法被肉眼准确捕捉。
那是一条由 “无” 构成的丝线,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千条,万条,短短数息,整个无溟煌身后已经垂落无数细若发丝的无形痕迹。它们没有朝无名扑去,而是自行没入道枢台周围的一切可定义之物。
第一条丝线掠过台面,先天纹理当即淡去,没有破碎,没有损毁,那一道纹理只是忽然失去了 “纹” 的意义,原本完整流转的本源光泽经过那里时骤然出现断层,因为那片区域已经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承载着什么。
第二道无丝掠过空气,风没有停,风的 “风” 被撤销了。
原本向前流动的气流失去了能够描述自身的边界,流速、方向、冷热、轻重同时淡去,最终只剩下一片任何感知都无法为其添加性质的空白。
第三道,第四道,第十万道……越来越多的 “无” 开始铺开,无溟煌没有锁定任何人,他已经彻底舍弃敌我指向,让归源寂灭自行撤销它能够触及的一切定义。
池家阵营之中,秦宇双目骤然凝起,这一变化甚至让他暂时停下了命魂调养,因为这一式与刚才完全不同,叙事否决至少还需要一句 “汝为何在”。
如今无溟煌连 “汝” 都不要了,没有目标,没有敌人,只剩撤销本身。
外围不少修者面色骤变,数名修为稍弱之人甚至本能地向后退了数步。四大家族前方,一位老者盯着那些无形丝线,嘴唇动了数次才压低声音道:“不能用命魂去碰…… 那东西会沿着你的认知反过来撤销你所认知到的东西。”
另一人面色发白:“无溟煌这是连自己的攻击对象都舍了?”“正是如此。”“那无名怎么避?”没人回答,因为【归源寂灭】已经彻底展开,无数无丝越过道枢台中央。
一切能够被描述的东西开始层层退行,道纹失去名称,本源波动失去性质空间失去方位力量失去强弱,最终,所有撤销开始逼近无名所在的那片区域。
无溟煌的脸色却没有半分轻松,相反,他的眼神越来越沉。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让这一式能够真正触及无名,他已经将归源寂灭原本所有明确的指向全部舍弃。现在这一式已经不再 “攻击无名”,它只是让一切进入其中的被定义之物自行向概念原点退行。
能力,道则,记忆,身份,姓名,形体,一切曾经得到定义的东西都会先显露其最初构成,再由构成退为念头,由念头归于空白,由空白彻底归无。
只要无名身上存在任何一样能够被称为 “某物” 的东西,归源寂灭就能够抓住它,可无溟煌自己心里清楚。仅凭这一式……还不够。
他的目光越过漫天无丝,看着始终未动的无名,心底那份属于源道终极兽煌的骄傲让他依旧维持着挺拔的身姿,另一道声音却已经给出了近乎冷酷的判断。
赢不了,第一轮,他还认为自己只是输在 “虚无” 仍旧有名,第一式被破以后,他才明白差距比自己预计得更深。
现在,他已经将自身能够做到的一切推到了极处,可面对无名 ——这仍旧只是蚍蜉撼树。
无溟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牙关随之咬紧,即便如此,也得撼一次。否则,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差在哪里。“来!”无溟煌猛然抬头,衣袍在无数无丝之间猛烈扬起。“让我看看,我这一次究竟还能差你多少!”
漫天无丝彻底压下,无名终于动了,第一次,自这一战开始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向前迈出一步,啪。脚掌落地。没有惊天巨响。
可就在这一脚踏下的瞬间,无溟煌脸上的神情凝固了,无名没有后退,没有避让,也没有离开归源寂灭覆盖的区域。
他反而主动走进来了,第二步落下,那些正在撤销一切定义的无丝已经来到他身前三尺无名抬眼。右手从身后缓缓伸出,五指自然垂落,他终于施展了这一战第一门真正意义上的神通。“未名先寂。”
只有四个字,声音落下的一瞬间,整个道枢台没有出现任何新的力量异象,无溟煌瞳孔却骤然缩成针尖。因为他发现 ——归源寂灭失去了 “退行” 的过程。
他的神通要撤销定义,就必须让被定义之物从 “已经成立” 回到 “尚未被定义”,再从尚未定义退入彻底的无。可未名先寂落下之后,无名所在之处根本没有提供这个过程。
那里没有 “已经成立”。也没有 “正在被撤销”,更没有一个等待返回的 “被命名之前”,无名以自身源道向前一步,直接站在了归源寂灭想要将万物送往的那个终点之前。
无溟煌撤销名称,无名先于名称,无溟煌退回定义原点,无名不取原点,无溟煌要让一切 “从未被创造”。无名的源道甚至没有承认 “创造” 与 “未创造” 必须构成彼此相对的两端。
无数无丝终于触及无名,没有缠绕,没有剥离,没有透明,它们穿过无名周围那层没有任何光华的区域以后,竟一根接着一根失去了自身原本承担的 “撤销” 之意。
无溟煌脸色瞬间苍白,因为他看见了最令自己心惊的一幕。自己的归源寂灭正在被自身的逻辑反噬。它能够撤销所有被定义之物。那么 ——“撤销” 本身有没有定义?
有,当归源寂灭无法在无名身上找到可以继续退行的东西,它唯一仍然能够触及的 “被定义之物”,便只剩下自己。
第一根无丝开始消失,随后第二根,第三根,没有爆炸,没有对轰,漫天由 “无” 构成的丝线从最靠近无名的地方开始大片大片淡去,它们并非被无名击碎。
未名先寂只是让它们失去了继续指向外界的落点,于是归源寂灭那份 “撤销一切被定义之物” 的力量沿着自身返回,开始撤销自身。
无溟煌猛然攥紧双拳。“这……”他的呼吸第一次乱了,漫天无丝迅速消退,裂隙边缘也开始失去自身结构。“归源” 的定义淡去。“寂灭” 的定义淡去,神通赖以成立的最后一重根基随之瓦解。
嚓!!!无溟煌身后那道无相裂隙中央出现一道极细的断痕。下一刻 ——崩!!!整片归源寂灭彻底碎散。
无数已经淡到无法辨认的无丝在道枢台上空消失,先前被撤去部分定义的天盘纹路重新浮现,空间重新恢复方向,远处凝滞的光线重新流动。
而自始至终,无名只走了两步,施展了一式,甚至没有真正攻击无溟煌,全场久久无声,无溟煌站在原地。他没有再凝聚本源,也没有准备第三次出手,他只是望着数丈之外的无名。
方才那份不甘依旧存在,可那双眼睛深处已经没有了继续强行争胜的执拗。他亲手改掉第一轮暴露出的缺陷,舍掉虚无之名;第一式失败以后,又立即舍弃敌我指向,将归源寂灭推进到了自己目前能够抵达的最深处。
结果依旧如此,无名甚至没有逼他力竭,没有伤他,只用自己的源道站到了他所有逻辑想要抵达的位置之前这一战再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无溟煌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沉默许久,随后,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中有不甘,有震惊,也有真正看清差距后的释然。
他抬起头,这一次,再看无名的时候,目光已经不同了。“我原以为第一轮输给你,只是因为我的虚无仍有名字。”无名安静听着。无溟煌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摇了摇头。“现在看来……”“我连自己究竟输在哪里,都只看到了第一层。”
周围四大终极兽煌所在的区域一片寂静,玄解目光深沉,万衍也没有出声,无溟煌最后看了无名数息,终于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这一战。”“我认输。”声音传开的刹那,
纳兰砚清眸光微动,下一刻,她抬手宣布:“第二轮第二战 ——”“无名,胜!”直到这一刻,压抑许久的外围看台才猛然炸开。
数百万修者望着台上那道从始至终都未曾真正显露惊天威势的人影,眼中的震动甚至超过了此前任何一场大战。
因为所有人终于亲眼明白 ——第一轮的三道全压,从来都没有高估无名,真正的实战,才让他们第一次触及那份排名背后的冰山一角。
而无名只是转过身,神色依旧平静,对于无溟煌的认输,他没有喜色,对于自己的胜利,他也没有多看一眼。他沿着道枢台向外走去,就连方才那场令数百万修者心神震荡的胜负,也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点可供旁人追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