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爸的。
“明宇,有什么事?今天晚上有个重要的应酬,等我忙完了再给你回。”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抖得厉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反复了四五次,最后极其克制地打出一行字:
“什么应酬?跟谁?”
发送。
这次回得很快,不到半分钟。
“长安俱乐部,很关键的一个晚宴。那地方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长安俱乐部。宋明宇知道这个地方。在墨尔本的时候,有个北京来的同学跟他提过,说那是全北京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之一,在长安街上,非富即贵的人才能进的去。
他爸在跟自己显摆自己现在是非富即贵的人?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还没打下一个字,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先不跟你说了,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忙完了再给你回。我们快到了。”
我们。
我们。
他盯着这两个字,像盯着两道烧红的烙铁。
我们快到了。谁们?宋黎民,你也有露馅的时候?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的手垂了下去,手机贴着大腿,屏幕还没熄灭,“我们快到了”四个字还在亮着,像一句无声的宣判。
嗓子干得冒烟。他站起来,又进了小卖部。
“大爷,两瓶矿泉水。”
大爷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怪,但没多说话,转身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农夫山泉递给他。“三块。”
宋明宇又从钱包里摸出五块钱,拧开一瓶水,仰脖灌了小半瓶。水太凉了,凉得他嗓子眼一紧,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停,又灌了两口,直到冰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把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东西压下去了一点点。
他拿着两瓶水出了小卖部,在路边那棵大树下面蹲了下来。
他决定等。
等宋黎民回来,等那个“很重要的晚宴”结束,等他俩一起回来。他就要站在这棵树下,站在他们俩面前,当着夏明婵的面,问问他爸: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想到这个,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妈。
他妈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妈今天下午还给他发了消息——“见着你爸了吗?你爸有没有说晚上带你吃什么好吃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妻子对丈夫的、朴素的、毫不设防的信任。她还以为一个人远在北京的丈夫今天儿子忽然来了,爷儿俩今晚能一起吃顿热乎乎的饭聊聊天,她不知道她老公今天晚上正挽着另一个女人的胳膊,进了一个普通老百姓连门都摸不着的地方。
宋明宇把矿泉水瓶放在地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下巴抵着手背,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区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没有看表,也不想看。手机的电量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他也没管。脑子里太乱了,情绪太亢奋了,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什么都想,什么都没法想清楚。
有一个念头偶尔闪过去——他好像忘了什么事。
忘了给谁打电话?忘了回谁的消息?忘了——
算了,想不起来了。他现在脑子里只能装得下一件事:等。
八点四十分。
手机震了一下,庄颜。
“老公,今天都忙什么了?累不?”后面甚至跟着一个吐舌头的表情,比往日都要可爱。
宋明宇看了一眼,不知道说什么。
八点五十二分。
庄颜又发了一条:“你今天晚上吃了什么呀?是不是跟同事喝酒呢,少喝点,别误事,宝宝今天挺乖的,家里你放心。”
他没回。
九点零七分。
“我准备给宝宝念会儿儿歌哄她睡觉了,这会儿你可千万别发信息,也别打电话,万一把她弄醒了我可就功亏一篑了。。。。”
宋明宇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上。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他总不能说:我正在我爸单位楼下蹲着,等他跟他的情人从长安俱乐部回来。他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回一句“吃了,你呢”。
他做不到。
九点十五分。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刘红梅。
“明宇,见到你爸了吗?你俩晚上吃啥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们爷俩是见着了,但还没真正见面。
见着了不是什么高兴事,真见了面就更不是什么高兴事了,他爸没有带他吃任何东西。他爸甚至不知道他在北京。他爸此刻正在长安俱乐部,挽着另一个女人,吃着——不,应该是“应酬”着——他不知道是什么的山珍海味呢。
真恶心。
这么大岁数了。
他把手机扣回去,也没有回。
手机的电量从20%掉到15%,又掉到10%,又掉到8%。
宋明宇期间又去买了两瓶矿泉水,加上之前的两瓶,他一共喝了四瓶。不是渴,是身体里那团火烧得太旺了,他需要不停地往里面灌水,才能让自己不至于被烧成灰。矿泉水瓶子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空了四瓶,整整齐齐地排在他脚边的地上,像四个小小的哨兵,陪他一起等。
“小伙子,这么渴吗?这喝水逮着我一个店喝啊!嘿~真新鲜,老渴可不是什么好毛病,不行去医院看看~”
北京大爷的嘴真损啊。
九点半。
九点四十五。
十点。
十点十分。
办事处门口偶尔有人进出,每一个走过来的人,宋明宇都会抬起头看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
他看了一眼手机。电量仅剩6%。培训群里有几条消息,他没点开看。宋科长也发了信息,大概是问他今天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不对,晚饭已经过了。也许是在问他人在哪里。
他这才想起来,他从下午出门到现在,快九个小时了,完全没有跟单位的人联系过。他走的时候跟宋科长说的是“出去转转”,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现在都快十点半了,他还没有回酒店,也没有给任何人发过消息。
他应该打个电话的。
可他现在打不了。他没办法用那种“一切正常”的语气跟科长说“我没事,我就是在外面逛了逛”。他说不出来。他也不确定今天晚上回不回得去,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只能发出干涩的、陌生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属于正常的宋明宇。
算了。明天再说吧。
他还得留着嗓子和精力,查明真相呢。
十点半。
小区门口空荡荡的。
路灯的光铺在地上,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可落在宋明宇身上,他只感到冷。四月的北京,白天太阳好得不像话,到了夜里,风一吹,凉意就从领口、袖口、裤腿的缝隙里钻进去,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他蹲得太久了,腿早就麻了,换了好几次姿势,先是蹲着,后来索性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两条腿伸得笔直。柏油路面上凉飕飕的,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一点一点地往他身上爬。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电量4%。时间显示十点三十七分。
没有车来。没有人来。
他开始觉得困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到点了该睡觉的困,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泛的、像被抽空了一样的疲惫。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每次闭上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再睁开。身体里的那团火还在烧,但烧了太久,柴快烧完了,火焰从橙红色变成了暗蓝色,幽幽地、阴阴地烧着,不再让他浑身滚烫,而是让他觉得又冷又累,像是发了一场高烧之后的那种虚脱。
恶意和困意同时袭来。
恶意不是对别人的,是对这个世界的。他开始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他爸没意思,他妈没意思,夏明婵没意思,他自己也没意思。他在墨尔本读的那些书没意思,回国后干的这些事儿没意思,他跑来北京出差没意思,他想给他爸一个惊喜这件事本身,更是可笑到了极点。
惊喜。
他给他爸准备了惊喜,他爸给他准备了另一个版本的“惊喜”。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夜风吹散了,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手机又震了。
庄颜。
“宝睡了,我没睡着,今天怎么不回我消息呀?你这人怎么一出门这样?反正别喝多。怕你惹祸呢。”
最后一条是语音,他犹豫了一下,没点开。他怕听到庄颜的声音,怕听到那种温暖的、柔软的、充满想念的声音——那声音会让他的愤怒和恶意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下去,而瘪下去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无边无际的、他此刻根本不想面对的一切了。
他把妻子的消息划走了。
下一条是刘红梅的,九点五十八分发来的,他之前没看到。
“明宇,怎么不回妈妈消息?你爸也没接我电话。你们爷儿俩真过分呀,一见面就把我给忘啦!”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那个笑脸表情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妈还在等消息。他妈打了他爸的电话,没人接。他妈以为他们爷儿俩在一起,以为儿子和丈夫正在北京的某个饭馆里吃着涮羊肉、喝着啤酒、说着男人之间的话。他妈永远不会想到,她丈夫没接她电话是因为正在长安俱乐部里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而她儿子正蹲在长安街附近的一棵大树底下,像条被遗弃的狗一样,等一个此刻他需要充满勇气才能面对的人。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没办法回“妈,我还没见到爸”。这句话说出来,他妈一定会追问“为什么没见到?你不是说去找他了吗?他不在吗?”他没办法解释。
他也没办法回“妈,我见到爸了,我们吃了烤鸭”。这个谎他撒不出来,而且他怕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就会变成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
他关掉了聊天界面,把手机扣在地上。
电量3%。
十一点整。
小区门口依然空荡荡的。
路灯还是那些路灯,树还是那棵树,保安大叔在岗亭里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这个世界的齿轮还在正常地、冷漠地、纹丝不动地转动着,没有因为宋明宇的世界塌了而停顿哪怕一秒钟。
宋明宇靠着树干,头慢慢地歪了过去。
他没有睡着,但也算不上清醒。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意识模糊的状态,像一个人溺水之后在水面上沉沉浮浮,每次沉下去的时候都会呛一口水,每次浮上来的时候都拼命地喘气。他脑子里还在过那些画面——夏明婵的手,他爸的笑,黑色的奥迪车,红色的尾灯——循环播放,像一个坏掉的录像带,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告诉自己,必须撑下去。
他今晚一定要等到宋黎民回来。
他要站在他面前,让他看到这张脸,让他知道他的儿子看到了什么。然后他要问出那个问题——并且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那个问题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在他的舌头上,等着被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