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极其轻微,像是两片生锈的薄铁在被迫相互啃噬。
每当车轮碾过路面接缝,那种尖锐的摩擦声就会在那厚重的引擎轰鸣底色里撕开一道口子。
沈星河没有出声提醒。
他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司机赵大海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
赵大海显然也听到了。
这汉子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皱着眉骂了一句土话,脚尖在刹车踏板上极其敏锐地轻点两下,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反馈。
紧接着,方向盘向右一打,客车带着一阵气浪平稳地滑入了临江县物资中转站的停车坪。
“所有人原地休息十分钟,我去看看底盘。”赵大海解开安全带,动作麻利地从驾驶座下面抽出一个满是油污的工具箱。
沈星河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
如果是五年前,这时候的赵大海一定会掏出那个贴满胶布的诺基亚,满世界给修理厂的老张或者车队的技术员打电话,哪怕只是换个螺丝都要寻求所谓的“专家确认”。
但现在,赵大海蹲在车轮旁,从工具箱夹层里掏出了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册子——《长途客运车辆标准化排障手册(2023修订版)》。
他翻到第十七页,手指顺着那些简洁的流程图下滑,嘴里还在大声指挥着不知所措的副驾驶:“去,踩住刹车别松,看分泵压力表的指针是不是卡在红区。如果是,就去拧松回油阀半圈,听到‘呲’的一声再锁死。”
副驾驶是个生瓜蛋子,手忙脚乱地照做。
三分钟。
仅仅三分钟,那声代表着空气阻滞被排出的尖锐气流声响起。
赵大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灰,合上手册,对着轮胎踹了一脚,脸上露出那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沈星河收回视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那本手册的初版编撰逻辑,是他当年为了降低物流因故障延误率而强制推行的“傻瓜式自救方案”。
当时车队那帮老司机还闹过罢工,觉得这是在轻视他们的经验。
如今,这套逻辑已经成了他们吃饭的家伙,甚至不需要他这个制定者再多说一个字。
沈星河随着下车透气的人流走进中转站的小卖部。
这里的空气里混杂着柴油、方便面调料和潮湿尘土的味道。
窗口前排着长队。
一个满脸横肉的货运司机正把一包中华烟往柜台里推,满脸堆笑:“孙大姐,这批货就是晚了半小时进场,您那是系统自动判定的违约金,手指头动一动就能改个豁免,给个面子呗?”
柜台里的孙美玲正在敲击键盘,屏幕的蓝光映在她那张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上。
她连头都没抬,手指直接把那包烟推了回去,顺手将显示屏转了个角度。
“老刘,别费劲了。现在的审核模型是双盲校验,三个节点同时锁死。系统判定你是主观延误,这红灯亮了,我就是把键盘敲碎了也改不了绿灯。”孙美玲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人情过不去,现在是规则说了算。”
那个反舞弊自动审核模型,是沈星河离任前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他曾担心这套冷冰冰的算法会被基层的人情社会吞没,会被无数个“给个面子”架空。
但孙美玲用行动告诉他,规则一旦确立了公信力,就会成为保护执行者最有力的盾牌。
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孙美玲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群中短暂交汇。
沈星河下意识地想露出一个微笑,但孙美玲只是礼貌性地对他点了个头——那是对待一个路过的、可能有点面熟的旅客的标准态度。
随即,她便低头接过了下一位司机的运单,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起舞,仿佛刚才那个瞬间从未发生。
沈星河摸了摸鼻子,转身走向角落的公示栏。
那种被“忽视”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公示栏上贴着本周的农产品出货数据统计。
红纸黑字,有些触目惊心。
临江县这个季度的红薯和干货外运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
没有政府补贴的红头文件,没有大型企业的扶贫横幅。
沈星河掏出手机,熟练地切入几个公开的商超采购后台。
数据显示,这些订单全部来自一个个名为“xx村互助组”的小型Id。
那是他早期推广的“互惠契约”模式——农户以土地入股,物流车队以运力入股,商超以保底价入股,三方共担风险。
当年他磨破了嘴皮子没人信,现在这些农民自己组建了合作社,为了利润自发地维护着这条供应链。
利益,才是最长久的驱动力。
“发车了!都上车!”赵大海的大嗓门在外面吼了起来。
沈星河买了一瓶矿泉水,重新挤上车。
他原本靠窗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脚边放着一个沾满黄泥的黑色工程箱,上面印着某个地质勘探队的Logo。
男人看起来很疲惫,正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个箱子,生怕被过道里的人碰到。
车子重新启动,刚才那种刺耳的摩擦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发动机浑厚的震动。
“这路况越来越差了。”身边的勘测员抱怨了一句,伸手扶住那个随车身晃动的箱子,“再这么震下去,刚刚采集的样本就要分层了。”
沈星河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随口问道:“这附近不是只有浅表岩层吗?还需要上这么精密的仪器?”
勘测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一身休闲装的路人还能看出仪器的门道,便苦笑着摇摇头:“原本是不用。但在这个月的数据监测里,这片区域的地下水流向出现了非自然偏转。就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突然改变了重力场,把水流硬生生拽了个弯。”
沈星河握着水瓶的手猛地一紧,塑料瓶身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非自然偏转?”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
“对,完全不符合流体力学。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漩涡在地下几百米的地方搅动。”勘测员拍了拍箱子,“这不,所里让我们赶紧去下游的一口废弃枯井取样,看看是不是地壳活动的先兆。”
沈星河转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荒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地下水流向异常,重力场微弱畸变。
在他那本《空白手册》的记录里,这是“时空涟漪”产生的物理层变动开始向边缘地带渗透的典型特征。
那些因他改变历史而产生的多余能量,正在寻找这个世界的薄弱点进行宣泄。
车厢里的广播开始播报下一个经停点:前方即将到达,青牛岭三岔路口。
那里是一片荒地,连个像样的站台都没有,只有几家废弃的工厂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
沈星河原本的计划是直达省城,彻底切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但那个勘测员口中的“非自然偏转”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的神经。
他不能走。至少,不能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走。
“师傅,前面路口踩一脚。”沈星河突然站起身,抓起背包。
赵大海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有些奇怪:“那地方只有几个收破烂的院子,连个回程车都打不到,你确定的?”
“确定的。”沈星河背上包,那种属于企业家的果决一瞬间回到了他的身上,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背包客。
车门气压阀嘶鸣一声打开。
沈星河跳下车,脚掌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干燥的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氧化和机油挥发的刺鼻气味。
客车喷出一股黑烟,绝尘而去。
沈星河站在空荡荡的三岔路口,目光扫过远处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
在一堆锈迹斑斑的报废汽车残骸中间,隐约有一缕青色的烟雾正在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