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众人即刻收拾行装动身。
阿布·卡西姆在前引路,众人骑着骆驼,驾着满载物资的战车,再次迎着风沙向西行进。
临走,李伊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圆形石城,回想刚刚的“尸奴”,心中不禁疑惑,“如果说萨满纳雪山中的尸奴,是殓尸团和碧玉真人翡翠他们所为,那这些‘尸奴’是谁造的呢,而且这些尸奴的炼制手法更多种多样,似乎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难道这沙漠深处,还藏着另一股与殓尸团勾结的势力?”
这念头如毒蛇般盘踞心头,令他久久无法释怀。
西边的山头越来越近,隐约居然能看见一些沙漠中的植被,几株枯瘦的棕榈树、椰枣树和几丛耐旱的灌木在风中摇曳,为这片死寂的沙海增添了几分诡异的生机。
绕过西南那几座如巨兽獠牙般的山峦,眼看日头将要西沉,只见一小片绿洲静卧于几座山坳之间,宛如沙漠中一颗碧绿的宝石。
不仅如此,绿洲中央依着山势,居然遗落着一座古朴简易的石屋小村庄。
待众人走近,才看清那村口还有两峰骆驼正卧在沙地上反刍,驼铃静默,仿佛连风都刻意放轻了脚步。
不少石洞口垂着褪色的麻布帘和兽皮帘,随风轻晃,隐约透出屋内昏黄的灯火与淡淡的草药苦香。
“这么偏僻的沙漠腹地,竟还藏着这般有人烟的所在?”希亚莱斯不禁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疑。
“要不上前打探打探?”手下乔斯提议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希亚莱斯略一沉吟,缓缓点头,“多去两个人,小心点。”
阿布·卡西姆也跳下骆驼,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风沙,“我也去看看。”
于是,乔斯、阿布·卡西姆、歇斯、聂轲四人便放轻脚步,借着暮色向那几户石屋悄然摸去。
正此时,一个石洞的麻布帘忽然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一位裹着灰袍的老者佝偻着身子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珠在暮色中警惕地转动,惊恐地盯着这几个不速之客,沙哑的嗓音仿佛被风沙磨砺过,用一口听不懂的话低声询问。
好在阿布·卡西姆听懂了其中的惊惶,连忙用艾隆国的通用语跟其解释来意,表明并无恶意,只是路过借宿。
不时,其他几个石洞内也陆续探出几张布满风霜与戒备的脸庞,带着那种震惊和新鲜感,打量着这群衣着奇异、风尘仆仆的异乡来客。
片刻的交流后,阿布·卡西姆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缓,转身朝希亚莱斯等人挥了挥手,示意此处暂时安全,可上前歇脚。
希亚莱斯与肃穆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疑虑,示意众人卸下戒备,牵着骆驼缓缓步入那片被暮色温柔包裹的绿洲。
村中居民虽面露菜色,却并未显露敌意,反而默默让出几处较为宽敞的石洞,供远道而来的旅人安身。
希亚莱斯看他们身体消瘦,眼窝深陷,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恻隐。
他示意手下取出部分干粮与肉干,分给这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并分给他们一些毯子和衣物。
村民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接过食物和物资后,眼中的戒备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食物,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有人甚至激动得双手颤抖,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粗糙的掌心里。
不多时,有两三个孩子怯生生地凑上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触碰那柔软的织物,眼中闪烁着从未见过的惊奇与欢喜。
希亚莱斯见他们所住的石洞内比较简陋不说,也不怎么宽敞,便命人将几顶随行的帐篷支在洞外空地,好让这寒夜里的风,不再肆意侵扰这些脆弱的梦。
那位老者见希亚莱斯如此仁厚,眼中浑浊的泪光再次涌动,坚持让他们住进石洞深处,为了不驳老人的好意,希亚莱斯只要了一间房,让伊莲娜、赵晴和那两位宇族少女住进石洞,其余人则留在帐篷中轮值守夜,既全了老人的心意,也便于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好的一点是,这里虽偏僻荒凉,却不缺水源,一汪清冽的泉水自岩缝间汩汩涌出,汇聚成潭,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银光,为这片死寂之地平添了几分生机。
伊莲娜掬起一捧清泉,借着月光凝视水中倒影,“咱们可以洗个澡了,这些天风尘仆仆,身上都黏腻得难受。”
她低声跟一旁的赵晴打趣道,顺便去老人家借来水桶,赵晴含笑应允,指尖轻触微凉的桶沿,心底那抹因长途跋涉而生的疲惫,竟也随着这清冽的水汽,悄然消散了几分。
众人点燃了篝火,橘红的火舌舔舐着夜色,众人围坐一圈,就着微弱的火光,吃着简单的干粮。
那老者也凑到火堆旁,枯瘦的手掌在暖意中舒展。
阿布·卡西姆盘腿坐在老人身边,用通用语向老人询问着这片绿洲的过往,随后翻译给众人听,“这里叫‘蝎子山’,因山形如蝎尾倒钩而得名,这村子叫‘蝎尾村’,一共住着二十二户人家,世代在此与风沙为伴,靠着这眼泉水和几株耐旱的棘草苟延残喘。
往南一百里还有一个小镇,唤作‘长弓镇’,住着约莫百户人家,是这一带唯一的小镇。”
希亚莱斯示意阿布·卡西姆继续追问来时的坦瑞斯特,既然这里有人居住,那为何坦瑞斯特会沦为如今这般死寂的废墟,而且顺便探探底,看老人知不知道那“尸奴”的情况。
老人闻言,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无形的阴影正从记忆深处爬出,扼住了他的咽喉。
那老人连说带比划,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暗处的鬼魅。
“他说了,那对于他们来说也是非常久远的事儿,他们根本不敢提及那个名字,更不敢靠近,生怕那被诅咒的亡魂听见风声,便会循着气息找上门来。
听老人的意思,那是个诅咒,许多年前这里的大祭司不再信仰太阳神,反而信奉了一个邪神,为了平息神怒,将整座城市献祭给了邪神,周边好多村庄的人都被抓去修建宏大的地下祭坛,从此活人成了祭品,死者不得安息,整片土地便被绝望与腐朽彻底吞噬。
好多人为了逃避那无尽的奴役与献祭,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向北方去了,这片土地便成了被神遗弃的禁地,唯有风沙年复一年地掩埋着那些无人敢触碰的罪孽。
李伊听着老人颤抖的叙述,脑海中却浮现出萨满纳雪山那诡异的祭坛,两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隐秘而危险的联系。
李伊思前想后,将那羊皮卷地图缓缓铺展在地上,让阿布·卡西姆对照着地图,跟老人确认他们的目的地,询问那传说中的“通天塔”的位置是否准确。
经过阿布·卡西姆的翻译,老人眯起昏花的老眼,指尖在粗糙的羊皮上颤巍巍地划过,却摇了摇头,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枯瘦的手指在地图边缘重重一点,指向了那片被风沙抹去的空白区域。
“那里没有塔,只有传说中通往地狱的门,而且那地狱之门不定期跟随风沙浮现,很多代人都没有目睹过它的真容。”
阿布·卡西姆面色凝重地转述道,老人的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敬畏与恐惧,“他还说,上个月他去‘长弓镇’,听人说起,不久前有一队身穿黑袍、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怪人经过,他们押送着许多神情麻木的囚徒,径直走向了荒漠深处。
李伊心头猛地一紧,那黑袍与囚徒的景象,竟与殓尸团的手段如出一辙。
“会不会是‘殓尸团’所为?”希亚莱斯问道。
兰枝真人摇了摇头,“那上神已经仙逝,之前紫檀真人说过,‘殓尸团’四大战扫,就剩下一个巴克斯,而且还被关押在迪古斯国的丰沐城中。
那团使,也就是碧玉真人翡翠当时也死了,而且他的木之精元都已经剥离,断然不会是他们了。”
“那会是谁呢?还有谁能拥有如此规模,且行事风格与殓尸团如出一辙的势力?”李伊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边缘,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不管是谁,既然让咱们遇上了,便不能视而不见,这回定然要彻底消灭他们。”希亚莱斯起身,抽出腰间的佩剑,寒光凛冽间散发着他一贯的冷冽与决绝。
石洞内,伊莲娜与赵晴刚刚洗漱完,伊莲娜还不忘给赵晴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自己的女儿一般。
“回头再给你撒点香粉,这样闻起来便像是宗图宫廷里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能暂时忘却这荒漠中的血腥与诡谲。”
彴约·丽莎和彴约·吉莉安不解地对视一眼,“为啥要撒香粉呢?”
伊莲娜“噗呲”一声笑了,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女人天生便爱这些精致的小玩意儿,哪怕身处绝境,也要在尘埃里开出花来,这不仅是对美的执念,更是为了吸引自己心仪的人儿。”
伊莲娜说着,目光盯着眼前这两位宇族少女,似在探寻她们心底是否也藏着某个令其魂牵梦绕的身影。
“对啊,为何你二人不洗漱打扮一番呢?”
吉莉安闻言,指尖绕着自己的弓箭轻笑,“我们不需要啊,第一我们身体不出汗,第二我们身体不沾灰,要说沐浴,也得是在月华之下的圣泉中涤荡神魂,更不需要其他东西来遮掩气息,毕竟我们宇族清修,哪来这些凡俗心思。”
伊莲娜闻言,眼中的戏谑更甚,她轻轻摇了摇头,“清修虽好,却少了些人间烟火的温度。
情之一字,本就是红尘中最难渡的劫,也是最美的风景。
你二人应该是偷偷出来的吧?
若不是因为好奇,那就是心中藏着放不下的人,才甘愿涉险踏入这滚滚红尘。”
吉莉安与丽莎对视一眼,丽莎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二话不说,直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吉莉安则留在原地,始终保持着那副纯粹又天真的笑意,“那要按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位显然不只是好奇了,非要拉着我来这红尘中走一遭,怕是心里也住进了一个忘不掉的人吧。”
伊莲娜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并未追问那人的姓名,因为她早看出来了。
“唉,给你俩创造机会,你俩也不珍惜,这又得找个机会,替你俩完成这终身大事啊,要不然按照宗图的话说叫‘名不正言不顺’,不合乎礼法。”
赵晴闻言,脸颊微烫,低头轻声道:“伊莲娜姐姐莫要打趣我,如今咱们身陷险境,哪还有心思顾及那些......”
“那又如何,越是生死一线,越要活得恣意。不是姐姐说你啊,你要不抓紧,这可还有人惦记呢。”
伊莲娜意有所指地瞥向帐外,赵晴闻言既羞且喜,心绪如鹿撞般纷乱。
但她也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炽热而隐忍,又让她心头一颤,陷入不自信。
她下意识地抚过鬓角,生怕风尘掩去了半分颜色,又恐这份刻意,在那双澄澈的眼中显得太过矫情。
伊莲娜看出赵晴的局促,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柔声道:“莫要妄自菲薄,是你的终归是你的。”
转头她又将话题引开,问吉莉安,“那你们宇族靠什么繁衍后代啊?”
吉莉安闻言,神色骤然肃穆,眸中那抹天真笑意散去,“跟人类一样啊,只不过我们还没到岁数和时候,到时候男男女女自会心意相通,在星辉最盛之夜寻得彼此灵魂共鸣的伴侣,于星河见证下缔结永恒契约。”
“听起来倒是浪漫至极,只是这‘灵魂共鸣’四字,说来容易,做起来怕是比登天还难,那你们多少岁才可以缔结契约?”
吉莉安伸出纤细的手指,“也不完全按年龄算,修为达到一定境界,长相与心智皆臻至成熟之境,方有资格承接这份来自星辰的馈赠。
我如今五百岁了,族人说我还差些火候,至少还得再沉淀个两三百年,方能真正听懂星辰的低语。”
伊莲娜听她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算日子,不禁失笑,“照你这般说法,那你这‘火候’还差得远呢,怕是等到花儿都谢了,喜欢的人都化成枯骨了,也听不见那星辰的低语。”
就连赵晴被她这没心没肺的调侃逗得噗嗤一笑,“你们宇族的时光太漫长,长到足以将刹那的心动酿成陈年的酒,却也容易让等待本身,变成一种无声的消磨。”
“所以啊,”吉莉安眨了眨眼,眸中星光流转,“正因生命漫长,才更不敢轻易交付真心。
毕竟一旦认定,便是生生世世的羁绊,容不得半点差错与悔意。”
赵晴心想,“这份沉重,人类短暂的一生定然难以承载,但在他们眼中,却是比生命更庄严的誓言。”
赵晴心头微震,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帐外那抹静立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