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雾笼罩中央高地,我离开圣何塞的繁华与火山余韵,驱车南行,穿过蜿蜒山道与雨林云带,沿坎卡角古道折入山腹,穿越蒂拉门托、拉福图娜,终于抵达哥斯达黎加最南端的城市——圣维托。
此地位于塔拉曼卡山脉腹地,毗邻巴拿马,是一个被雨林包裹、由华裔侨民与布里族、卡贝卡尔族原住民共同开垦的边境之城。天地间云雾低垂,仿佛整片山谷都沉入了潮湿的梦中,而我此行的脚步,也将在这里完成中美洲高地文明与热带原始的最后交汇。
我翻开《地球交响曲》,在第958页落笔写下:“圣维托,我来了。”紧接着在第959页页首稳稳写下:
“圣维托,雾岭尽头的最后一线光火;它以可可、咖啡、祖灵与乡愁,守护着边地灵魂的根须。我将在雨林深处,寻回家与土地最真挚的对话。”
清晨五点,山岭尚未苏醒,雨雾贴着车窗,我坐在一辆老旧吉普的后座上。车轮碾过浸润泥水的公路,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心跳敲击骨架。司机是位七旬华裔老人,名叫陈运田,语速不快却句句有力。
“圣维托……三十年前我父亲带我来这儿种地。那时这里没有电,没有路灯。我们在雨林边缘开田,种的是芭蕉、玉米,还有从中国带来的红薯种。”
他的话语像一股慢流,从山谷深处流进我耳中。我转头望向窗外,杉木与枫香在迷雾中时隐时现,像潜藏在大地的灵兽;加拉法尔河边的水田反射着微光,稻秧摇曳着湿润的香气。
我在笔记里写下:
“圣维托不是城市,是一个被祖先信念与森林耐心共同打磨出的聚落。它不急着昭告自己的存在,而是等你抵达时,悄悄张开怀抱。”
抵达圣维托时,太阳才刚探出山腰,雨雾慢慢散去,露出镇上砖红色屋顶与米黄色石墙交织的主街。石板路在雨水冲刷下泛着淡银光,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晒背,安静地目送我们驶入。
我第一站去往圣维托教堂。外墙粉红淡雅,白色尖塔穿云而立。祭坛上燃着蜡烛,散发着乳香与野花的清香。神父正用西班牙语低声祷告,我靠在最后一排长椅,聆听他讲述圣维托殉道的传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边地小镇从未选择用力量征服世界,而是用信念温暖了远行者。
离开教堂,我步行前往观音庙。庙门紧贴雨林山崖而建,红砖与雕龙瓦片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悬浮在林间梦境。庙内白玉观音坐像安详,香火缭绕。几位华裔与原住民青年正用普通话与克里奥尔语一边念诵心经,一边互相解释词义。
我蹲下身,抚摸供桌上的木雕牌位,上面刻着“广东潮州吴氏”。不远处有一位瑶族老妇在点香,她告诉我:“我祖父是与你们同船来的,他们带来了茶、带来了米,也带来了庙。”
我轻轻记录:
“庙不只是祈愿之所,更是记忆的剪影。语言在这里互相翻译,信仰在这里彼此叠印;圣维托,是边界,也是连接。”
午后,在餐馆用过地道的黑豆饭与芒果汁后,我随向导米努丁骑马前往玛尔波索卡村——一片坐落于雨林心脏地带的村落。道路泥泞,树影密布,蝉声与鸟鸣混杂在潮湿的空气中,宛如另一种语言。
可可园隐藏在一座山丘背后,米努丁指着树上色彩斑斓的果荚告诉我:“黄色是甜,紫色是苦,红色则带酸。”他剖开一颗可可果,我尝了一口果肉,甘甜滑润,像孩提时偷吃糖水的悸动;随后将豆仁烘烤细嚼,苦涩袭来,却仿佛喝下一口夜色。
村里的一位华裔老农带我看他们的发酵室,那是用蕉叶覆盖的大木槽,浓郁的可可酒香扑面而来。
我在手记写下:
“可可,是雨林的灵根。它的香气从不高声喧哗,却悄悄穿透味蕾、记忆与文化,将山谷化为可供细品的诗篇。”
下午三点,我们驱车来到山腰的“天心庄园”。沿路的雾气已散,云海之下的高原延展出红褐色的土地与密密麻麻的咖啡林。
庄园女主人陈太,是第三代华裔。她拉着我去看新晒的豆子:“你看这批豆子,花香浓,果酸高,是今年六月的好货。”她笑着递给我一颗刚晾晒过的豆子,让我含在嘴里细品那一缕藏在苦涩背后的清甜。
我们进入工坊,玻璃窗后是水洗、发酵、晾晒的全过程。我望着满架翻晒的咖啡豆,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温热的敬意。
我写下:
“咖啡是时间的艺术。在圣维托,咖啡不仅养活一家人,更承接了一个族群从流亡到落地的记忆。每一粒豆子,都酝酿着归属。”
夜幕降临,山风带着水气,我回到圣维托镇中心夜市。这里仿佛另一座城市:灯火通明、笑声不断。小吃摊冒着热气,香烤玉米与椰浆糯米香气交织;手工摊上,彩线编织的挂饰与刺绣布伞争相斗艳。
我站在一位华裔少年编织的摊前,他一边用中文与我聊着爷爷的故事,一边熟练地将红线与金线编进一串护身结里。他说:“爷爷常讲,我们是雨林里生出来的线,哪里落地,哪里就是根。”
我咬着一串炸牛肉丸,听着四周的交谈——普通话、克里奥尔语、西班牙语交错着,像一场不设边界的合奏。
我记录下:
“圣维托的夜,不靠霓虹,而靠烟火与人情照亮。夜市不仅温饱了胃,更抚慰了心;它让远方的人觉得,自己不再是旅人,而是归人。”
深夜,回到旅馆,山雨再起,窗外的雾翻涌如海。我坐在床头,将今天的便条与照片贴入手账:
巴鲁火山的残影;可可豆湿润的酒香;咖啡豆的红润纹理;夜市灯火映照的笑脸。还有那句被老人反复提起的话:“我们不是逃离的人,我们是种下根的人。”
我望向地图,手指在下一站的位置轻轻一按:
“下一站,尼加拉瓜·马那瓜,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