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烂柯山的脊背,十字路口西街丙字号房的门却被撞得砰砰响。
敲门的小二是新来的,不知规矩,只当客人睡过了头。
直到屋里传出一股子怪味——不是酒酸,也不是汗臭,而是那种陈年古墓里砖石返潮的土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香。
“客官?客官您再不应声,小的就进来了啊!”
门闩“咔哒”一声落下,屋内寂静如死。
小二壮着胆子推开门,一股寒气劈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时值仲夏,山间清晨虽凉,却绝不至于冻得人牙齿打颤。可这屋子里,竟像藏了一整块不化的玄冰。
榻上,那位昨日投宿的老道士仰面躺着,双目圆睁,瞳孔灰白涣散。最诡异的不是死状,而是肤色——从头到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仿佛被人用靛蓝的颜料从头浇了一遍。他的嘴唇紫黑,微微张着,像是临死前想呼救,却被冻住了喉咙。
“死……死人啦!”
小二的尖叫惊动了半个醉仙楼。
杨十三郎踱进来时,正看见掌柜的拿着算盘在一旁哆嗦。他没理会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榻前,伸手探向老道士的额头。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一层薄薄的白霜瞬间凝结在他的指腹上。
“阳气尽吸,髓血成冰。”杨十三郎收回手,漫不经心地搓掉那层霜,鼻尖微动,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那缕幽香,“好个冷梅傲骨,倒是会挑人下手。”
朱玉捂着鼻子凑过来,瞥了一眼尸体,皱眉道:“这味儿……不像咱们山上的。这老道修为浅薄,谁会盯上他?”
“不是修为高深的妖魔,是个刚学会害人的小丫头。”杨十三郎转身,目光投向窗外院中那盏彻夜未熄的引魂灯。此时天已大亮,灯焰却依旧幽蓝,在那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阴冷孤寂。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怕冷,就别躲了。出来,陪我这老头子说说话。”
话音落下,院中并无风,那引魂灯的火焰却猛地拉长了一寸。
阴影里,一个穿着破烂白衣的少女蜷缩着显现出身形。她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正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她抬头看向杨十三郎,一双空洞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无辜与恐惧,声音细若游丝:
“我……我只是太冷了。抱着他们睡,我就暖和了……”
少女的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杨十三郎没理会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慢悠悠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签——那是记账用的算筹,顶端却被烟火熏得乌黑。
他蹲下身,用算筹挑起少女冰凉的下巴,迫使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
“暖和?”他嗤笑一声,算筹轻轻点了点屋内那具尚有余寒的尸身,“你这叫取暖?你这是把人当柴火烧。烧完了,灰都不给人留一口热的。”
青娥打了个摆子,试图缩回阴影里,却发现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她委屈地瘪着嘴,两行清泪滚落,却在触及空气时凝成了细小的冰珠,叮叮咚咚砸在地上。
“我控制不住嘛……”
她抽噎着,双臂抱得更紧,“我一冷,就想找热乎的东西贴着。他们的阳气闻起来好香,像刚出炉的饽饽……我就咬了一小口,真的,就一小口……”
“贪念一起,便是深渊。”杨十三郎松开算筹,任由那竹片掉在她脚边,“阴魂畏寒,本是常情。但这世上,冷可御,不可窃。你窃取生人阳火为己用,一次是无知,两次便是恶,三次——便是索命。”
他站起身,挡住了门口漏进来的一点阳光。青娥像是被烫到一般,惊慌地往后缩了缩。
“罚你什么好呢?”杨十三郎故作沉思,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打入十八层地狱?你本就在阴间,那倒像是回了家。魂飞魄散?你也未必受得起那份痛快。”
这时,朱玉在一旁插嘴道:“大人,这种害人的小鬼,不如让我把她扔到山坳风口,吹上个三天三夜,看她还敢不敢偷热气!”
青娥闻言,吓得浑身一颤,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杨十三郎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那少女单薄的背影上,语气忽然变得平淡,却比威胁更令人胆寒:
“从今日起,每日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你就坐在这醉仙楼前的石阶上,晒足两个时辰。把你肚子里偷来的那些阳火,一点一点给我吐干净。”
青娥猛地抬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晒太阳?不行!我会散掉的!我会疼的!”
“疼,才能记住。”
杨十三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顿,“这叫‘罚阳’。若你敢躲进阴凉处——”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我便让人取来后山温泉里的‘暖石’,专烙你的影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暖和’。”
青娥瘫软在地,连哭声都冻在了喉咙里。
杨十三郎不再看她,转身对掌柜的吩咐:“今日午时,记得提醒她。若她跑了,就拿你是问。”
说完,他拂袖而去,只留下满院清冷的阳光,和一旁瑟瑟发抖、即将面对人生——或者说“鬼生”——中最残酷刑罚的青娥。
日头爬到了头顶,蝉鸣噪得人心烦意乱。醉仙楼前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鞋底踩上去都冒起一股隐形的白烟。
青娥缩在房檐投下的最后一寸阴影里,整个人像一碰即碎的薄冰。她死死扒着门槛,指甲在木头上抓出几道惨白的印子——只要往前挪一步,那明晃晃的日头就能把她照得魂飞魄散。
“时辰到了。”
杨十三郎的声音从二楼栏杆处飘下来,不带半点温度。
青娥浑身一抖,眼泪又要往外冒,却被皮肤表面的高温硬生生蒸干。她一步一蹭地挪出阴影,脚底板刚触到那块被烤得微红的青石,便“嘶”地一声冒起一缕白气,像是冷水滴进了热油锅。
“疼……”她蜷在地上,原本透明的身子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边缘甚至开始像燃烧的纸灰一样卷曲、发黑。
过路的行人起初只是好奇,待看清是个半透明的少女趴在滚烫石阶上受刑,便有人驻足指点。
“哎,这不是那害人的女鬼吗?”
“看着怪可怜的,这大日头,皮肉都得烫熟了吧?”
“熟什么?她是鬼,这是被阳气灼烧呢!”
议论声中,一个挎着篮子卖豆腐的老汉停下了脚步。他看不清鬼魂的真身,只觉得这姑娘脸色白得吓人,趴在地上直哆嗦,便以为是哪家不听话的丫头被东家罚跪。老汉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摸出一块粗布帕子,又把自己温着的豆浆碗搁在石阶旁。
“闺女,垫着点膝盖,喝碗浆,暖暖身子。”
青娥愣住了。那粗布帕子带着老汉身上的汗味和皂角香,那碗豆浆冒着腾腾的热气。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碗壁,就被那股暖意烫得一缩——但这疼,和日头灼烧的剧痛不同,带着一种粗糙的、踏实的痒。
紧接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路过,见她衣衫单薄,便脱下自己肩上那件半旧的夹袄,轻轻盖在她背上:“这天儿,光着脚丫子跪着,不得冻坏了?”
这一次,青娥没觉得冷。
她裹着那件带着奶香和阳光味道的夹袄,愣愣地看着周围这些凡人。他们看不见她的魂体,只当她是个受罪的活人。
那些粗鄙的衣物,那些廉价的吃食,甚至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一股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顺着她冰凉的四肢百骸缓缓流淌。
她偷偷吸了吸鼻子,那股子阴冷似乎真的退下去了一点。不再是靠吸食别人的阳气,而是……被人给的。
楼上,杨十三郎收回目光,抿了一口冷酒。旁边的朱玉啧啧称奇:“怪事,这帮凡人倒是心善。山主,你说这小鬼会不会就此洗心革面?”
杨十三郎看着楼下那个渐渐不再颤抖、甚至有些享受地眯起眼的少女,淡淡道:“阴魂畏寒,是因为无人挂念。如今有人肯给她一件旧衣、一碗热汤,这便是她的‘阳火’了。”
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素心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面无表情地走下楼。她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青娥,径直走到石阶前,将碗往旁边一搁。
“喝了。”素心冷冷丢下两个字,顺手将自己那件名贵的银狐裘解下,兜头盖在了青娥身上,遮住了所有的阳光直射。
青娥裹紧了带着素心体温的狐裘,捧着那碗滚烫的姜汤,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了一种名为“羞耻”的灼热,以及一种名为“活着”的温暖。
她低头,一滴水珠落在手背上,这次,没有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