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冬日,别有一番清寂的韵致。
李默只带了赵东来,乘高铁抵达苏州北站后,婉拒了市里安排的接待,两人打车直奔城西。
吴越商会的总部不在摩天大楼里,而是隐在湖畔一片静谧的园林式建筑群中,白墙黛瓦,曲径通幽,门楣上只悬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吴越会同”四个朴拙大字。
商会少帅也是商会重要理事的杨慧聪办公处,在一处临水的敞轩。
轩外残荷听雨,轩内温暖如春,博古架上除了书籍,还陈列着精巧的苏作玉雕、缂丝团扇,低调中透着深厚的底蕴。
杨慧聪一身浅灰色中式上衣,戴一副无框眼镜,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长三角区域产业地图上勾画着什么。
见李默进来,他直起身,笑容温润:“李市长,跨省前来,辛苦了。”
握手时力道沉稳,目光清澈而敏锐,并无过多寒暄。
两人打过几次交道,建立了不错的合作基础。
至少天水市的事情上,杨慧聪哪怕后来撤了,李默仍然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这也让杨慧聪这一次的投资,没有落空。
从侧面来说,保住了他这个少帅的地位。
李默同样开门见山,将带来的资料——关于“海外系”的布局、庆州的困境,以及那份被精心准备的《安北省新能源汽车产业链资源协同整合构想》——递了过去。
他没有急切地诉说,而是安静地品着送上来的碧螺春,任由杨慧聪一页页仔细翻阅。
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和窗外细微的风声。
赵东来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他能够跟着出来,绝对是长眼界的。
如果他还在天水市的治水县,这辈子恐怕也很难接触这样的人物。
不过既然出来,他自然是规规矩矩的。
良久,杨慧聪放下最后一页,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仔细戴上,目光投向李默,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了然的感慨。
“‘东海之谋’,其势汹汹啊。”
他用了更古老的称呼,声音平静,“李市长所料不差,这套‘资本开路,标准卡位,生态垄断’的打法,在长三角我们已见过不止一次。有些地方,如今已尝到‘请神容易送神难’的滋味,产业空心化,利润外流,主动权尽失。”
“所以庆州不能走这条路。”
李默目光坚定,“我们想筑自己的墙,挖自己的河。”
“墙与河?”杨慧聪示意他继续说。
李默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旁,手指落在代表安北省的区域。
“安北,并非产业荒漠。我们有锂云母、石墨、稀土等资源,储量或许不及资源大省,但品类关键,是电池材料的源头。我们还有底蕴深厚的老工业基地市,产业工人队伍成熟,转型潜力巨大。”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连接线:“但过去,这些是散落的珍珠。庆州要穿整车,却需远求材料与基础零件;资源地则困于初级产品,价值低廉。
我想做的,是以庆州整装和核心部件为龙头,用一条协同共赢的线,将这些珍珠串成一条有竞争力的项链——‘安北产业共同体’。”
李默能够提出这个,完全就是发现海外系来势汹汹,他知道靠庆州一个地方扛不住的。
想要打得过,那就把大家绑起来。
就如同铁索连船,横渡过江。
“想法很有格局。”
杨慧聪颔首,指尖轻点桌面,“但这是系统工程,触及不同地市的发展利益、既有财税格局,更需要省级层面的顶层设计与强力协调。仅凭庆州一市之力,难。”
“所以,特来恳请杨总和吴越商会相助。”
李默姿态恳切,但脊梁笔直,“吴越商会在长三角深耕数十年,信誉卓着,与安北各界交往深厚,且在产业投资与资源整合上经验丰富。
若由贵商会出面,召集安北相关地市主官与有识企业家,搭建一个高级别的研讨与协作平台,共同规划‘共同体’的框架、利益共享与补偿机制,其公信力与推动力,远非庆州可比。”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核心诉求:“一旦‘共同体’雏形初现,我们便有了与‘东海系’周旋的底气。他们想用外部标准孤立我们,我们用内部协同降本增效来抵御。
他们想用资本控制关键节点,我们用区域产业链的完整性与自主性来抗衡。他们要的是一家独大,我们要的是百花齐放、根基自主。”
杨慧聪再次沉默,目光在李默脸上停留许久,又落回那份厚重的构想书上。
轩外,冬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残荷与湖面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半晌,杨慧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市长,你这个‘共同体’的构想,看似立足安北,实则暗合区域经济一体化的深层规律,是以协同对抗分割,以整合抵御蚕食的妙手。
吴越商会自我父亲这一辈人创立以来,一直倡导‘商行大道,惠通四方’,不仅看重商业利益,也看重对一方经济生态的滋养与责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而,构想落地,需真金白银,需要实实在在的龙头项目和产业链抓手。庆州需要的是能带来先进制造技术、管理经验和全球市场渠道的战略伙伴,而非单纯的财务投资者。”
李默立刻接上:“这正是我第二个不情之请。吴越商会旗下,多有像‘永固精工’、‘华通线缆’这样在细分领域做到极致的实体制造隐形冠军,更有通达海内外的商贸网络。
恳请杨总牵线,引荐他们考察庆州,考察未来的‘安北产业共同体’。我们愿意提供最优惠的条件、最开放的合作姿态,但核心诉求是:技术共享、本地化生产、共同培养供应链,利润分配遵循市场与贡献原则。”
杨慧聪听罢,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棋逢对手的欣赏,也有看到值得下注未来的笃定。
李默的魄力和智慧,都让他非常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