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解释道:“王氏在关键材料与高端制造装备领域的全球影响力,以及杨总您与国际主要产业联盟、标准制定机构深厚的信任关系,是眼下最稀缺的资源。不需要王氏大规模直接投资庆州,那或许也不符合贵集团的战略。
但也许,可以在某些国际权威角度,发出支持技术路线多元化、维护全球产业链公平合作的声音。或者,在合适的时候,对庆州本土某一两家真正有潜力的技术企业,进行一次小规模、深层次的技术评估或研发协作可行性探讨。这些举动本身,就是信号。”
杨絮突然笑了:“借风?”
“是,借一股风。”
周瑾并不知道,她所说的这些话,让杨絮想到了一位故人。
杨絮下意识看了一眼张慕倾,张慕倾乖巧地坐在那里,让她微微一笑。
杨絮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周瑾平静的表象,落在更深的地方。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周会长为庆州筹谋至此,用心良苦。我有些好奇,您与那位李默市长,情分不浅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讨论天气,但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甚至是一丝淡淡的、仿佛触及某些遥远回忆的慨然。
周瑾神色未变,唇边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坦然的微笑:“他是我认下的干弟弟。”
“干弟弟?”
杨絮轻轻重复,尾音微扬,那了然的神色更深了,随即化作一种复杂的了然,仿佛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剧本。
“只是这样?”
周瑾为她续上茶汤,动作平稳,水线笔直。
“他是我看重的人,而且庆州也是我的家乡。这两点,足够让我坐在这里,向您开口。”
她的回答,避开了私人情感的窠臼,落在了更坚实的地基上。
茶室静了一瞬,只有炉火上铁壶发出的轻微嘶鸣。
张慕倾看看干妈,又看看周瑾,眼神亮晶晶的。
除了自己母亲之外,张慕倾最崇拜的就是眼前两位。
杨絮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世事洞明后的淡淡自嘲与怜惜。
“周会长,”她看着周瑾,眼神里的锐利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替代,“你啊,是个痴女子。”
“痴女子?”
周瑾也笑了,这次笑容明朗了许多,她摇了摇头,腕间的翡翠镯子滑落,漾着温润的光。
“杨总,您这回可看走眼了。我从来不是什么痴女子。”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清亮而笃定:“我帮李默,帮庆州,不是困于某种无法自拔的私情,也不是为了完成自我感动式的奉献。我认同他的理念,敬佩他的担当,确信他选的路对庆州百姓、对安北的未来是正道。
而我,怡兰会周瑾,碰巧有能力、有资源,也有那么一点影响力,去为这条正道扫除一些障碍,增添几分可能。这与私人情谊有关,但绝非被其绑架。我想做,该做,也能做,便做了。如此而已。”
她望向窗外漫山的秋色,侧影在透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坚定:“为情所困是痴,精于算计是商。我不过是顺着本心与本分,做清醒的选择,行有能力之事。这不算痴,杨总。这叫活得明白。”
杨絮怔住了。
她重新审视着周瑾,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对面这个女人。
没有哀婉,没有踌躇,没有模糊的牺牲感。
有的是一种内核稳固、目标明确、行动果决的清醒力量。
这种洒脱的担当,与她记忆中某些被情感或往事禁锢的身影截然不同,竟有几分……令人羡慕的爽利。
良久,杨絮眼中的复杂神色渐渐褪去,沉淀为纯粹的欣赏,以及被悄然点燃的、浓厚的兴趣。
“有意思。”
她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温度,“周会长,你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她再次端起茶杯,这次是向着周瑾的方向,做了一个简短的表态:“庆州的局,李默这个人,还有您周会长……都让我觉得,值得花些功夫,研究研究。王氏有王氏的全球棋局,我不能轻率许诺。但是……”
她放下茶杯,语气转为一种务实的认真:“我会仔细研究你提供的所有信息,动用我的渠道,摸一摸那个‘海外系’的底细和真正意图。在合适的时机,以恰当的方式……或许,我们真的可以,给这场企图强行定义规则、通吃一切的游戏,增加一些它预料之外的变数。”
在杨絮这个层次,能够将话说得这么彻底,也算是一种诚意了。
周瑾心中那根细微的弦松了下来,她知道如果有杨絮的支持,那么庆州那边可以松一口气了。
这算是围魏救赵了。
周瑾举杯,郑重回敬:“有杨总这份心意,今日便不虚此行。静候佳音。”
茶香袅袅,话机渐深。
两位背景迥异却同样不凡的女性,话题从庆州延伸开去,谈及全球产业变迁、技术伦理乃至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商业哲学。
张慕倾在一旁听得入神,眼眸愈亮。
听这两个女人说话,对张慕倾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进步。
更何况,不管是自己的干妈,还是周姐,那都是极为养眼的美女。
临别时,杨絮在茶院古朴的木门前驻足,回身对周瑾说:“周会长,保持这份明白和洒脱。这世上,清醒地做‘痴事’,比糊涂地逐利,难得,也珍贵得多。”
周瑾微笑颔首:“谨记杨总之言。”
送走杨絮和张慕倾的车驾,周瑾独自在茶院廊下站了一会儿。
山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与松针的清香。
她拿出手机,指尖滑过李默的名字,最终没有拨出,只是将手机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份轻微的重量。
有些风雪,需要他自己去闯。
有些壁垒,需要他从内部打破。
而她能做的,是在风雪来临前,为他悄然备下一件蓑衣。
在壁垒之外,为他点亮一簇或许能照见前路的烽火。
仅此,于她而言,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