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格格沉默了片刻，看着母亲鬓角隐约可见的霜色，心头一阵发堵。
“额娘，您忘了小时候教导儿臣的吗？您说，您阿玛，就是儿臣的外祖父曾言，‘出门在外，银钱开道’。”
五格格目光清亮地看着布常在，条理清晰地说道：“可这道理，在草原未必全然适用。宫人打点、人情往来，确需花费。但到了蒙古，人生地疏，规矩迥异，银钱未必能顺畅流通，也未必能买到真正所需。”
“这些布匹料子，与其让我带去可能束之高阁，不如额娘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布常在被五格格这一大串话说得头有些晕。
原本她想再同五格格说道说道，可见五格格很是坚持，她自知无法拗过她这个女儿后，转而说道：“说起来，那乌梁罕·噶尔臧你可打听过他是个什么性子吗？”
五格格扯了扯嘴角，掩盖住自己眼里的嘲讽，“......不知道，但想来汗阿玛选得人自然不会差到哪去。”
“是吗？那就好！”布常在微微点了点头，舒了口气。
她刚想将积攒了一肚子的“夫妻相处之道”传授给女儿。
可转念一想，自己与皇上那点稀薄到近乎虚无的“相处经验”，又如何能套用在女儿与蒙古额驸之间？
如果按照她与皇上相处的情况照着搬的话，布常在又觉得有些别扭。
女儿到底是大清的和硕公主，与驸马相处太卑微，岂不是坠了大清的名头，丢了皇家的体面？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略显空洞的叮嘱道：“你……你日后同你驸马，好生过日子……凡事……有商有量，切莫……切莫起了争执，伤了和气……”
就在布常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而突兀的断裂声骤然响起。
布常在被惊得手一抖，差点被针扎到手指。
她愕然抬头，只见五格格拿着手中的剪子干净利落地剪下了一截看起来青翠鲜嫩、生机勃勃的枝条。
“这……这花枝不是好好的吗？”布常在 看着那断落在地的鲜绿枝条，满是不解地问道。
五格格垂眸，“额娘看它外表青翠，便道是好枝？”
“都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今日儿臣......也算是得以一见了。”五格格声音轻得像叹息。
布常在一愣。
*
林玲的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颔首道：“好，本宫知道了。稍后本宫便让铃铛拟个单子出来。到时候，你也看看，若觉得还需要带什么，再添就是。”
胤禩闻言一怔，他早已在腹中打好了几套说辞，预备着应对额娘可能的疑虑或盘问，却万万没想到，这重重准备竟似一拳打在了棉花堆上。
额娘这反常的爽快，反而让他心头升起一丝警惕。
“额娘，”胤禩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您......就不问问儿臣是何缘由吗？”
林玲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事就算胤禩不提，她也会适当给五格格添妆的，只是不会有胤禩‘恳请’的这么多而已。
宫里的妃嫔们都是看着五格格长大的，如今五格格远嫁，或多或少都会表示一二。
再说了，虽然五格格的嫁妆肯定是比不得宜尔哈丰厚，但也没胤禩想得那么捉襟见肘。
好歹五格格也是和硕公主。
尽管她生母位分不高，但经过康熙狠狠整治一通的内务府岂敢在格格的嫁妆上动手脚。
况且，作为管理后宫事务的她也不是吃素的。
别的偷奸耍滑，她勉强能睁一只眼。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但要在远嫁蒙古的公主的嫁妆上，起什么歪心思，那他们也是活腻歪了。
这些盘算，她自然不会对胤禩和盘托出。
她缓缓端起茶盏，柔声道：“你呀！向来是个心中有成算的。既然开了这个口，自有你的道理。
本宫是你额娘，你行事，只要不悖天理伦常，额娘自然……鼎力相助。”
“......”胤禩喉结微动，却没发出声。
林玲仿佛没注意到胤禩被她突如其来的直白，给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轻抿一口茶后，语气轻快地说道：“况且，你都把你未来出宫媳妇本都舍了出来，本宫若再不同意，岂不是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不等胤禩说什么，林玲笑眯眯地看着胤禩，意有所指道：“不过......胤禩，还是你最懂额娘的心思。”
这宫里现在风平浪静，就算偶尔生起了一些小波澜，平息的也快。
她的小计划又急不得，只能渐渐渗透。
于是，她便将视线转向孩子们那。
她想看看孩子们有没有需要她搭把手的事，可林玲看了一圈，居然发现自己竟无从下手。
长生和胤祚这两个孩子，都可以称得上是“严防死守”了。
虽然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好意，但帮不上忙的林玲也很无奈。
因为他们这份‘孝顺’，导致她这个额娘满身力气却无处使。
......为此还被系统嘲笑了。
胤禩见林玲有些跃跃欲试，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刚想反口道：“额娘......”
“胤禩！”仿佛洞悉了胤禩的心思一般，林玲不待他说完便温声打断。
她得声音依旧柔和，但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不容置喙的力量，将胤禩的后路彻底堵死，“难得你如此顾念手足情谊，挂念姐妹，恳请额娘给待嫁的姐姐添妆，这是好事！更是锦上添花的喜事。”
她的唇角噙着笑意，语气轻松，“于本宫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
她话锋陡然一转，尾音拖长，“这等既能全你心意，又能沾沾喜气的美事，不找额娘，难不成......还想劳烦旁人？”
那自然是没旁人了。
而且，旁人出面也不合适。
但额娘，儿臣知道您被长生哥哥和六哥的举动搞得有些恼火，倒也不必全冲着儿臣来！
听出了林玲话语中，那潜藏的威胁，胤禩抿了抿唇，微微垂眸，像是无奈又像是想试图挣扎一二，说道：“额娘，添妆便是添妆，只为五姐添几分风光体面。您……备下合宜的礼便是，莫要……‘节外生枝’。”
“本宫当然知道，”林玲面露不悦道，“瞧你说的，倒像是额娘会不分轻重，反给你惹麻烦似的？”
您是不会添乱，可您会自作主张。
胤禩在心中无奈叹息。
他可不希望自己稳妥的计划会出现什么纰漏，或者说是什么变故。
但现在看样子，他也拦不住想找事的额娘了。
“儿臣儿臣绝无此意，”胤禩面上温和依旧，言辞也滴水不漏，“只是忧心些许琐碎，反累得额娘……徒生烦扰。”
林玲搁下茶盏，轻响在安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分明。
胤禩心中一动，刚想说些什么缓和话。
就听到坐在上首的额娘说道：“这个你大可放心，本宫在宫闱沉浮数十载。添份妆奁而已，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林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了不得的大事”六个字上面加了些许重音。
“只是，”林玲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胤禩后，似笑非笑道，“本宫倒不曾想到你与五格格居然能有这般交情。”
明白额娘是在敲打他，胤禩迎上林玲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慌乱，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模样。
“额娘明鉴，儿臣对您一向深信不疑！” 胤禩上来就先表明了“忠心”，随即语气坦然道，“儿臣与五姐性情相投，颇能说得上话。在她人生大事上略尽绵薄，不过是一份心意，亦是身为兄弟应尽之义。”
——回答得极为坦荡磊落，也无懈可击。
林玲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一点。
胤禩顿了顿，看了一眼林玲，话锋自然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道：“况且，儿臣一直敬仰额娘仁德，对宫中众人皆关怀备至。如今五姐远嫁，儿臣自当效仿额娘，在力所能及之处，稍作帮衬。”
林玲微微挑眉。
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
尽管她和胤禩都知道她的“关怀”远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但在这个时候，他们都会戳破。
“嗯。”林玲下巴微抬，像是接受了胤禩的这个说法。
对于胤禩夹杂在话语中的调侃，林玲觉得身为他的额娘......暂时先不和他计较。
放下茶盏，林玲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五格格的额驸……你可知其人品性底细？前些日子胤祚倒是同本宫提了一嘴，说你特意托他打探过此人。”
“只不过当时胤祚也是随口一提，本宫倒也没细问打探的如何了。”林玲微微抬了抬下巴，“今个你在这正好，胤祚可有告知于你，五格格额驸的底细？”
胤禩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颔首，“回额娘，六哥已将打探所得，告知儿臣了。”
六哥，真是使得好一出“祸水东引”啊！
他请六哥帮忙，又不是让他白帮忙的，居然还......
算了！
这回是他疏忽了，竟没让六哥保密。
导致让六哥还顺便把他卖了。
不过......
这“一鱼两吃”的买卖，六哥倒是做得顺手！
“哦？”林玲眉梢微挑，追问道，“那……此人的品性如何？”
“……品性么，”胤禩沉默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语气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复杂，“儿臣实在是......难以言喻。”
林玲立即了然，摇头轻叹道：“看来你汗阿玛给五格格赐婚时，真是满眼江山社稷、朝堂制衡，对这额驸是圆是方，品性高低……都无暇细究。”
说康熙无暇顾及吧！他又“记得”给五格格赐婚。
说他仔细研究吧！他又全然不顾驸马品性。
真是不知道怎么说。
不过，五格格这桩婚事倒是提醒她了。
日后瑚图里的婚事人选，必须得抢在康熙前面，将驸马候选考察得仔仔细细才是，一点不对都不能遗漏。
胤禩微微颔首，想起噶尔臧的劣迹，那温润的表象下也忍不住泄出一丝锋芒。
“额娘说得极是。汗阿玛日理万机，所思皆为国朝大计，系天下苍生。儿女姻缘这等微末小事，一时……顾不及周全，想来……亦是情理之中。”
胤禩语气恭顺，却字字绵里藏针。
将康熙的“疏忽”置于“大义”之下。
至于，胤禩为何能一改常态说出这等不符人设的话，也是因着当下，殿内只有他和额娘。
所以，胤禩说话也难得放肆了些。
林玲有些稀奇地看了一眼胤禩，素日里温吞水似的老八，竟也能把话说得这么……“锋芒毕露”？
看来五格格与他，倒真是投契得很！
“听你这番话，” 林玲缓缓开口，带着一丝玩味，“倒像是难得……真情流露了一回？”
“主要是汗阿玛选得这人……”胤禩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中充满了鄙夷，“实在是……一言难尽。”
“但依你汗阿玛的性子，”林玲不紧不慢地接口，仿佛在陈述一个铁律，“这绝非第一桩，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桩。”
“儿臣知道，”胤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旁人襄助再多，终究要自身……立得住才是根本。”
林玲看了一眼似有所悟的胤禩，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窗外，似有似无地提点道：“五格格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本宫是真担心，她到了那风沙凛冽的蒙古草原……会不会水土不服，难以适应啊。”
水土服不服先不说，他倒是更担心那噶尔臧会不会对五格格动粗。
胤禩眼神陡然转暗。
“额娘所虑极是！五姐素来体弱，还请您费心，多备些上好的药材，让她一并带去蒙古，以备不时之需。”
“药材？”林玲意味深长地看了胤禩一眼，“那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对五格格……怕是杯水车薪，难有根本助益。”
“额娘，”胤禩沉稳而笃定道，“有这些……便足够了。”
他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五姐她……素来是个聪慧人。”
林玲眉梢微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