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洱飘在安卿鱼身边,看看操作台上那张熟悉的脸,又看看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的安卿鱼,她抿了抿唇,开口说了声“我去角落静静。”就往离安卿鱼远一点的位置而去。
很显然,江洱无法面对安卿鱼接下来要做的事。
安卿鱼看着江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接着他走到操作台前,戴上手套,打开光线。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安卿鱼花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时间,完成了很精细解剖。
接着他眸中闪过灰芒。
解析无声扫过所有。
然后安卿鱼停住了。
他伸手,抬起那枚手术钳,钳尖上托着一只完整的、形态和结构与正常眼球一致的人眼,他的感知告诉他这绝对有问题,但他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的地方。
比如里面有什么很明显的力量集中部。
“没有找到碎片吗?”一道女音响起。
安卿鱼看向门口,阮允茗眉眼间带着些许疲倦,但声音却依然清亮。
“眼球是完整的,结构正常,没有异物嵌入的痕迹,没有碎片残留。”安卿鱼没问阮允茗何出此言,只是用实验结果说明一切。
阮允茗的神色出现了细微的变化,“我去?”
安卿鱼重新低头观察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我还有一个发现,这只眼球本身不是原生组织。它是新生的,嗯……就是在原有眼眶内重新生长出来的那种新生。”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阮允茗穿戴合仪的走到操作台旁边,目光落在那颗眼球上,像是在它表面的轮廓里寻找某道她应该能辨认出来的痕迹,但她没有找到。
阮允茗思绪动了动,走到一旁,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把阮皎年在特殊小队当游子期间的所有出行记录都调出来,所有。”
二十分钟后,那份记录被传了过来,在屏幕上被展开成一列列标注着时间和坐标的条目。
阮允茗划到其中一页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的记录显示某次任务中,阮皎年在【假面】被一个压制禁墟的阵法围困时,以身为引,向空间元素朋友求援,由于口头求援不算那个阵法的压制禁墟范围内,阮皎年钻了空子,强行带走身为阵眼的古神教会三神之一月槐。记录中没有展开描述这之后的具体,只写了结局。
但阮允茗在一行备注里看到了一句话:“返程时生命体征为重度受损状态,右眼神级严重紊乱。”
她翻到下一页,看到了后面的记录:“经治疗后,右眼功能已基本恢复。”
恢复……估计不是因为治愈。而是因为重新长了一颗,系统终于适应了新的眼球。
凤凰真血在那段时间里被反复激发,被反复耗尽,然后又被重新激活,像一条在断流和重新注水之间反复切换的河道,在每一次修复和重塑之间缓慢地消耗着自身的储备。
在那种反复的磨损中,她的身体正在以超出正常消耗速率的速度消耗着那些修复所需的底层储备。
月槐在阵法被破之后没有立刻停止,转而盯向了同是古神教会目标之一的阮皎年,大抵是惊叹于对方的自投罗网,仗着自身境界压制,反复剜去了她的眼睛似乎在找些什么。
阮允茗的脸色愈发冰冷,阮皎年眼睛的特殊气息,在高境界的探查之下很难完全藏匿,月槐必定是发现了什么。
而阮皎年体内的凤凰真血又在每一次被剜除之后试图修复它,重塑它。然后阿阮的小空在察觉到月槐因为绝对的占上风而放松警惕的时候,选择自爆带她脱离了那片区域。
那场空间爆炸的残留描述写得格外简短:“空间碎片的爆炸不同于物理爆炸,它不会产生火焰和冲击波,而是会在局部空间制造出极短暂的‘空间断层’。在断层存在的千分之一秒内,任何物质都会因为空间坐标的错位而被撕裂或弹飞。”
阮允茗看完那几页记录,屏幕的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按灭了屏幕。
几秒后他像是想起什么,打开手机把这份记录发给了安卿鱼。
角落emo的江洱眉头皱了一下,几下飘回安卿鱼身边,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感知到“愤怒”这种东西了。
那种情绪像一道微弱但持续的电流,在她稳定的电磁结构中产生了一连串细小的波动,不剧烈,但足够让她确认自己的态度。
她悬在操作台侧上方,目光在安卿鱼屏幕上扫过,虽然这些内容在发送过来的同一时间她就已经看完了全部。
然后江洱开口,语气是又怒又悲:“……她那时候应该很疼。”
安卿鱼正小心翼翼的把那颗眼球放进一个容器里。接着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给这个问题预留一段不会被干扰的思考时间。
“从生理学角度,”他温和的开口,“凤凰真血的修复机制对目标组织的连续再生是有上限的。每一次再生都会消耗一部分底层储备,消耗速度取决于损伤频率和修复强度。她的情况属于高频次、高强度的反复损伤,修复系统的负载已经接近临界值,这意味着她会痛,而且是超出承受阀值的那种痛。”
他在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回文件袋的封口上,轻轻按了一下:“但这种代价性运作本身也是一种‘还在运作’。她撑到了转机的到来,这就是那些代价换到的东西。”
江洱的声音依旧带着些抖,“可是……她被那样反复剜去眼睛,还在不停地长回来……。”她又看了一眼那些记录,尤其是那段关于“右眼神级严重紊乱”的描述,她的尾音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克制什么的平静,“她是一个人啊。”
那个“人”字江洱咬的很重,她无法想象当时的阮皎年独自承担了何种压力。
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江洱撇了撇嘴,“卿鱼……所以你觉得她做的是对的。”
“对错不在我的评估框架里,”安卿鱼说,“但她的选择逻辑可以被还原:在自身被锁定为核心目标的条件下,以自己为牵引点改变对方注意力的方向,同时保留空间元素朋友的行动自由——这符合最优生存策略。”
他推了一下眼镜:“……而且,她的空间元素朋友没有选择撤离,而是选择了自爆带她离开。这说明它的决策权重,和她自己的评估体系是一致的,简单来说,他们非常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