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谷明姝的办公室里,她朝我抬手示意落座,自己则头也没抬,自顾自伏案批阅桌上的文件。
我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静静望着低头执笔办公的她,不知不觉间已然失神。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她戴面具时的模样,身段紧致匀称,岁月似乎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点臃肿松弛的痕迹。
我曾听李舒窈说起过,谷明姝向来极懂保养塑形,常年坚持做经络养护、负压丰胸、射频紧致,就连臀腿线条也一直在做专业精雕塑形。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她还不惜花上好几万,专程做玻尿酸丰臀。这般对身形极致雕琢、一掷千金的精致,着实颠覆了我的认知,完全超出了常人能理解的范畴。
看什么呢?”她突然发问,或许是我方才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内容,让她察觉到了异样。她好奇地看向我,又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仿佛在检查哪里不妥。
我这才惊觉失态,连忙收敛神色,换上恭敬的姿态:“首长,我是看您批阅文件时那样专注,每一处都细细批注,不像其他领导那样走马观花、圈阅了事。您这种严谨细致、一丝不苟的作风,实在让我由衷敬佩。”
被人当面称赞,总归是件令人愉悦的事。她听着我这番话,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谦虚地纠正,而是自然地岔开了话题:“你找我有事?”
我一愣,明明是她让秘书小王叫我进来的,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我如实答道:“是您让小王叫我来的。”
她闻言,轻轻一拍大腿,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瞧瞧我这记性,可不是我叫你来的嘛。”
话音未落,她停下动作,抬起左手,在自己右侧肩胛处按了按。
我立刻会意,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她很享受地靠向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宏军,我现在有些举棋不定了。”
“首长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
“有啊,还不是关于你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紧,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继续。”
我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继续为她按摩,但心里却已翻涌起波澜。
我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
“首长,您这话……可把我吓着了。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让您为难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着眼,任由我的手指在她肩颈处游走。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我的手和她衣服之间产生的摩擦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犹豫:
“宏军,你跟了我多久了?”
我心中默算:“一年了,首长。”
“一年……时间过的真快呀。”她叹了口气,“这一年里,你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差错。你的能力,你的忠诚,我都看在眼里。按理说,办公厅主任的位置,无论如何也该落到你头上了。”
把我扶正,不是早就计划之中的事吗?我到了省政府办公厅,这个主任的位置就一直这么空着。原本以为由我补缺、再进一步是顺理成章的事,为什么陡然间就生了变故?
她见我没有回应,许是感受到了我的失落,用安慰的口吻说道:“组织部门本来把提拔你担任主任的申报材料送到了常委会上,但遇到了阻力。”
她把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我知道,她不好说出是谁在常委会上投了反对票——这是官场上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接着说:“宋书记为这件事还找我谈过一次。他的意见是,把你调到省会城市担任市委秘书长,也算是提拔重用。你个人的想法是什么?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去给齐勖楷当这个正厅级的大管家,预计不久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市委常委,跻身副省级城市的领导行列——这看上去,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但我比谁都清楚,这种有职无权的职务,说破大天去,终究还是个伺候人的活儿。既然都是伺候领导,我还不如留在省办公厅,继续当这个副主任伺候省长呢。
有那么一刻,我心中升腾起一股恨意。这哪里是宋一旻的意见,分明是齐勖楷的想法。所以在省委常委会上从中作梗、投了反对票的,大概率就是他了。
我偏偏不能让他得逞。也许是委屈,也许是倔强,我有些义愤填膺,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
“谷省长,我和齐书记的表妹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不适合在他手下工作。我也不想当什么办公厅主任。如果您觉得我还能用,我就保留现职,继续为您服务;如果您感到为难,我可以申请辞职。”
就听“啪”的一声,她手掌重重地拍在办公桌台面上,厉声训斥道:“胡闹!关宏军,你还想不想要你的政治前途了?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信口雌黄!全当我没听到。”
我呆呆地站在她身后,大脑陷入一片茫然。
“回去坐着。”她命令道。
我失魂落魄地坐回座位上,埋头不语。
她喘了几口粗气,语气缓和了许多:“你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早有耳闻。这是你私德上的事,只要不影响工作,没有搞利益输送和裙带关系,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而且我始终以为,齐书记对你有知遇之恩,关系融洽。我甚至还以为,是你自己不想在我身边工作了,希望调到市里去。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强烈。”
我依旧低着头,像极了做了错事的孩子,双眼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脑海里却全是欧阳那张带着泪水的脸。
她又拔高了声音:“抬起头,别娘们叽叽的。我手下没有孬兵。”
我顺从地抬起头,却不知该把视线落在哪里才好。
她长舒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事情不是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吗?只要我不点头,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调走。但这次扶正,是不可能了。如果你不觉得委屈,就还做你的副主任。”
我必须立即表态:“首长,我不委屈。只要能留在您身边工作,就算把我降为普通工作人员,我也无怨无悔。”
她眼里竟流露出慈祥的目光——那是一种只有长辈对晚辈才有的情感。
她站起身,踱步到我身边。我刚要站起来,却被她用手按住了肩膀:“我没看错你。”
说完,她伤感地摇了摇头:“希望你能理解我。一个女人在职场,特别是官场上,要承受比男人多得多的压力。我孤身一人前来赴任,本来可以倚重的人就不多,我怎么舍得让你调走呢?”
她由感而发,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听得我心头一热。我说:“我没有埋怨您。而且当初选择到您身边,就是被您的人格魅力感召。至于我自己的功名利禄,早就看得淡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有些动容,缓缓走到窗边。
我也站起身,轻轻走到她身侧。
远处的天空,一片云朵也没有。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蹦出苏东坡那句:“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
没想到同样的景致,她竟有着和我截然不同的心境。只听她轻轻吟诵道:“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这是刘禹锡《秋词》中的一句。当下正是秋天,这诗句勾起了她悲秋的情思:“高处不胜寒啊,宏军。人是不是站得越高,就越孤独?”
“首长想家了。”
“家?”她莫名其妙地顿住,又迅速从伤感中抽离出来,“是啊,人岁数大了,难免会念旧、思家。我无论到哪里任职,都没有把家搬过去。我们家那位是搞科研的,整天埋头工作,真是聚少离多。屈指一算,这种劳燕分飞的日子,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我心里竟涌起一股对她的同情,更无法把眼前的她,和视频里那个戴着面具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不聊这种小情小调了。中医说,思伤脾,喜伤心,怒伤肝。平常心最重要。你回去工作吧,不要有什么包袱。”
我点点头,转身正要离开,没想到她在身后叮嘱道:“宏军啊,我或多或少也知道,你在外面生意做得很大。”
我停住脚步,心头一沉,却没有转过身。
“不必要的事,就不要自己抛头露面了。小李那个孩子就很精明,办事干脆果断,多倚重她,也别亏待她。”
我应了一声:“好。”便快步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原来所有能感动自己的东西,终究敌不过冰冷的现实。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通过我不想调走这件事,加深了她对我的信任。否则,她不会让我加深与李舒窈的联系。
如何和李舒窈加深联系,还用得着她教?这个勾人魂魄的小狐狸精,早已悄无声息占满了我的整颗心。
这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多,在单位食堂随便扒了几口饭,便驱车径直去往李舒窈租住的公寓。
我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漆黑。心头掠过一丝失落,以为她还没回来,正准备转身离去,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呻吟。
我连忙抬手开灯,灯光洒落下来,只见李舒窈蜷缩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痛苦不堪的样子。
我快步走到她身旁,一眼便看见她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并没有发烧。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语气里满是关切。
她虚弱地抬手,轻轻按着小腹,细声低语:“这里疼。”
我下意识伸手覆了上去,她眉头骤然一蹙,低低吐出一个字:“凉。”
我立刻收回手,贴在自己胸口捂了片刻,等掌心焐得温热,才轻轻轻柔地覆在她小腹上,心疼地低声问道:“是这里疼吗?”
她忍着痛楚轻轻点头,我瞬间慌了神,脑子里一下子冒出徐彤的影子,话到嘴边满是焦灼:“会不会是……”
终究还是顾虑良多,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勉强睁开眼,竟牵强地扯出一抹笑意:“我九价疫苗都打完了,肯定不是。每个月都要遭这么一回,别胡思乱想。”
“是痛经?”
她轻轻嗯了一声,苦笑道:“是啊,我们女人这辈子最难念的经。”
我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虚惊一场。疼得浑身冒冷汗,她竟还有心思开玩笑,让我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我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找,里面空空荡荡,竟连一块红糖都没有。
重回沙发边,我故意想逗逗她,若无其事地说:“痛经又不是绝经,忍一阵也就过去了。我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我便看见她脸上那点牵强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愠怒与难言的失落。
我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外走去。
我去了附近的超市,挑了一个热水袋,又选了一包古方红糖。结账时,我犹豫了一下,虽然难以启齿,还是硬着头皮问收银台的小姑娘:“小妹妹,你……也痛过经吗?”
小女孩吓了一跳,见一个中年男人问这么敏感的问题,还以为我在骚扰她,刚要发作。我连忙把手里的东西举给她看:“我老婆痛经,痛得死去活来的。我又不太懂,想问问你,这两样东西有效果吗?”
听了我的解释,小女孩竟忍不住笑出声来:“哦,我不痛经,但我知道这两样东西好像效果不是最好的。”
我双目圆睁:“那什么效果更好?”
“我闺蜜痛经,我听她说暖宫贴比热水袋效果好,而且方便。生姜红枣桂圆汤比单纯的红糖水要好,也可以用艾草熬水泡脚试试。”
我认真记下她的话,连声道谢,正想把手里东西放回原位,小姑娘热情地说:“你放这儿吧,一会儿我再摆回去。我跟你说那些,药房才有。”
我又谢了两声,走到门口时,就听码货的大姐跟小姑娘说:“好男人呐,心疼老婆。我们家那死老头子,我生孩子时他也没这么紧张过。”
我会心地笑了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