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宽度，没有颜色，没有温度。
但可以走。
韩叶把外套的领子翻了起来。不是冷，是习惯。他在绿源农庄也这么干，每次去鸡舍检查的时候，都会翻领子。
走了不知道多久。
这里没有时间。“多久”是一个无效的度量单位。
但韩叶的身体开始出现反应。
不是疲惫。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感，像是肌肉记忆被唤醒前的抽搐。
他停下来。
右手攥着口袋里的工牌。工牌在发热。
热度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前臂，再从前臂直冲头顶。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那段被他亲手删除的记忆，在工牌的热度催化下，像碎玻璃一样从脑子深处往外扎。
碎片。一帧一帧的碎片。
第一帧：一张长桌。四十八把椅子。椅子的材质和脚下这条路一样——没有材质，只有“椅子”这个属性。四十七个人已经坐好了。只有最前面那把椅子是空的。
第二帧：他走进去，坐下。有人说话，声音辨认不出。但说的内容，他的身体记住了——“宇宙的框架已经检查完毕。运行稳定。但1号工位留下的那段代码，必须处理。”
第三帧：他站起来。说了一个字。
“滚。”
第四帧：空白。
记忆断在这里。
韩叶松开了攥工牌的手。掌心有一道红印。
他没有继续回忆。不是不想，是工牌的热度已经退了。它只给他看这么多。
“够用了。”韩叶自言自语。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
又走了一段——依然无法度量的一段——前方的灰色里，出现了一个轮廓。
一扇门。
门没有门框。悬在路的正中间，像一块被人竖起来的板子。门板的材质和工牌相同——无法辨认的远古材质，泛着时间也无法侵蚀的微光。
门上有字。
一行字，刻在正中间。
【0号会议室】
字是刻上去的。刻痕很深，像是用力过猛。韩叶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兜里摩挲了一下工牌的边缘。
他认出了这个笔迹。
不是他自己的。
也不是那四十七个人中任何一个的。
是第四十九种笔迹。
韩叶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推门。
门没有锁。也不需要锁。因为只有“工位持有者”的手才能触碰到它的表面。其他任何存在伸出手去，只会穿过空气。
门开了。
门后面没有房间。
有一片空间。
准确地说，有一片“还没决定自己是什么”的空间。它不是大厅，不是旷野，不是任何建筑形态。它只是“能容纳四十八个存在同时在场”的一个容器。
自动的。
韩叶踏入的瞬间，空间开始自行定义。
地面凝实了。灰白色，类似水磨石，但没有纹路。
四面“墙”浮现了。不高，刚好挡住视线的上限。
头顶没有天花板。抬头看，是那片无法定义的灰色。
然后是桌子。
一张长桌。
和记忆碎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四十八把椅子，沿桌子两侧排列。材质依然是“只有属性、没有具体”的那种东西。
四十七把椅子上坐着人。
韩叶扫了一眼。
四十七张面孔。男女不等，老少不定，外形各异。有的像老周一样，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中年人。有的外形更模糊一些，像是没想清楚要对自己的“形象”做什么设定。还有两个，甚至没有采用人形——一个是一团安静的光点，另一个是一段持续流动的文字。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凌在韩叶身上检测过的那种“空白”——老周身上那种“把自己所有信息擦干净”的状态——在这四十七个存在身上，全部存在。
四十七张白纸。
围着一张桌子。
等着第四十八张白纸坐下来。
韩叶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兜，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长桌最前面——首位的那把椅子。
那是他的位置。
1号工位。
椅子空着。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但韩叶注意到一个细节：椅子的扶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的记忆碎片里没有这道划痕。
这说明他离开之后，有人碰过这把椅子。
“你们翻过我抽屉？”韩叶开口了。
语气很随意，像在问同事谁动了他桌上的零食。
四十七个存在中，没有人回答。
但坐在长桌中段的老周，笑了一下：“你来了就好。坐吧。”
韩叶看了看那把椅子。
然后他抬手，从空气中拽出一把折叠椅——绿源农庄食堂里最常见的那种红色塑料折叠椅——摆在首位的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原来那把“工位椅”，他碰都没碰。
四十七道目光同时落在那把红色折叠椅上。
折叠椅在这片“原初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它太具体了。有颜色，有材质，有磨损的痕迹——椅背上甚至还贴着一张“绿源农庄资产编号：GY-00447”的标签。
韩叶坐在折叠椅上，翘起二郎腿。
“开始吧。”他说。
“谁主持？”
没有人接韩叶的话。
不是不想接，是他说的那句“谁主持”，本身就是一个立场声明。
按照“创世工程”时期的旧制，董事会的主持人是轮值制。但1号工位的特殊性在于——他拥有“核心框架最终编辑权”。这个权限在日常运营中没什么用，但在董事会投票表决时，具有一票否决的效力。
换句话说，只要韩叶在场，所有的投票结果都必须经过他的“确认”才能生效。
这不是“主持权”。这比主持权更大。
这是“签字权”。
“还是老规矩。”老周的声音从中段传来，“轮值主持。今日轮到38号工位。”
一个看起来像是六十多岁老太太的存在，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干涩，像枯枝折断。
“议程一。1号工位韩叶，缺席轮值七千四百二十三个标准纪元。根据《创世工程运营条例》第一百六十二条——”
“等一下。”韩叶打断了她。
38号工位停下来。
“《创世工程运营条例》是谁写的？”韩叶问。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