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音进行到一半，为了验证话语的真实性，周牧低垂着眼，目光扫过脚边。
灌木丛的阴影里，几颗被潮气浸得发暗的石子半埋在泥土中。
他不动声色地弯下腰，拾起其中一枚，在指尖掂了掂，然后随手甩了出去。
石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三丈外的一棵老树。
“啪——”
声音并不大，像是谁用指节轻叩了一下门板。
石子撞上树干的瞬间便弹落在地，又骨碌碌地滚了几圈，磕在一条裸露的树根上，发出几声细碎的轻响。
流萤和阿格莱雅都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动作古怪。
然而下一秒，答案便以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方式砸到了她们面前。
那声音发出的位置，空气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拍了一下。
紧接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从声源处荡开，越扩越大，越扩越急。
周牧眼神骤变，几乎是在波纹出现的同时，一道几近透明的防护波动便已将流萤与阿格莱雅全身笼罩。
“轰——！！！”
如同开天辟地般的巨响轰然炸开。
无与伦比的白炽从声源处升腾而起，像是有人把太阳的一角掰下来砸在了这座岛上。
所有的色彩都被吞噬，所有的轮廓都被抹去，视野之内只剩一片令人睁不开眼的纯白，耳边则是山呼海啸般的轰鸣。
流萤与阿格莱雅只觉浑身寒毛根根倒竖，背后的冷汗几乎是瞬间浸透了衣衫。
这种等级的能量爆发，根本不该存在于区区一座海岛之上。
若是没有周牧这道防护，只需一瞬，她们就会粉身碎骨。
而在黑潮末日之中粉身碎骨，灵魂便会被死亡之死吞噬，连轮回都寻不到归处。
太可怕了。
两女的心头同时浮起这个念头。
那极致的光与热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骤然消失，没有丝毫衰弱的过程。
周遭的景致与片刻前一模一样，灌木、老树、湿润的泥土、垂落的藤萝，连树叶的朝向都没变。
若不是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燥热，若非有周牧那道防护罩在身，她们几乎要以为刚才那场浩劫只是自己的错觉。
周牧的传声重新在两人意识中响起：
“明白了吗？这便是「寂静末日」。”
“它的核心是声音的共振。「生死之王」用虚实权柄在此处添了几道规则。任何声音被制造出来之后，它的传播本身就会被规则捕捉，在扩散的过程中被强制压缩、反射、叠加，每一道声波都会与上一道声波互相咬合，最终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一次骇人的能量坍缩。”
“而在这片末日领域之内，无论你动用魔药体系、修仙体系、科技侧，还是什么其他手段，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一次踏步、一次呼吸、一次体内气机的流转，只要制造出了声音，都会触发同样的效果。”
“这除非像我刚才那样，用更高层次的权能先把你们的存在与外界彻底隔绝，否则连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足以杀死序列0。这就是我在这里停滞不前的原因。”
他有很多种方法能将这座海岛从地图上抹去。
湮灭它的空间坐标，修改它存在的因果，将其从时间线上剥离，这对他来说都非难事。
但一切手段的前提，都要发出声音。
施展能力会出声，触碰规则会出声，哪怕只是意志的流转，在这片被生死之王亲手调校过的领域里，也可能化作催命符。
最令人无力的是，无论他摧毁这座海岛多少次，只要有一丝杂音被捕捉，那恐怖的爆发过后，海岛便会从灰烬中重新还原，分毫不差。
杀不掉，拆不净，反而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
这一刻，阿格莱雅和流萤终于彻底理解了眼前这片死地的恐怖。
阿格莱雅思忖许久，以纯美序列的内部联系传音道：
“要不要先将此处设为禁区？”
禁区，是处理黑潮的常用方案。
对于某些暂时无法破解的末日，将其圈禁起来，列为禁地，派人看守，待日后再从长计议。
“不可。”周牧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不仅是这里，连整个翁法罗斯现有的禁区，都要一个一个地拔除，找出其中每一种末日的破解之法。决战之前，我们不能给这片大地留下任何破绽。”
这是最理智的判断。
若他日与生死之王正面交锋，而翁法罗斯境内仍残留着黑潮的力量，那么通过某种未知的联系，自家大后方极有可能被生死之王整个掀翻。
到那时，前有强敌，后有灾变，连退路都会被毒火铺满。那种场面，光是设想便已经让人不寒而栗。
“我明白了……”阿格莱雅沉吟片刻，不再多劝。
而在一旁，流萤始终低垂着眼，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思绪。
片刻后，她的声音通过阿格莱雅临时开启的传声渠道轻轻响起：
“声音的传播，需要物质介质。如果我们从外界将这处黑潮末日整体隔绝，在屏障内部抽成真空，是不是就能从根本上避免出声了？”
学院里漫长的学习和积累，让流萤拥有远超常人的知识储备和极其活跃的思维。
这一问，恰好点中了周牧苦思数日都未曾挣脱的盲区。
周牧眼睛猛地一亮，转头看向这个此前他并未多加留意的少女，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可以啊！我这几日只想着如何在规则层面对抗，倒是把最基础的科学常识给忘了，声音没有介质就不能传播，这么简单的道理，竟被你一句话点醒了。”
因为流萤此刻穿的是一套宫中便装，既没有那身标志性的青绿短裙，也没有萨姆随行，周牧并未将她认出，只当是阿格莱雅从宫中带来的某个聪慧姑娘。
时间紧迫，既然有了破局之法，他不再迟疑，第一时间抓住两人的手腕，身形如一道流光般掠出海岛范围。
随后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朝着海岛方向轻轻一拂。
一道宏大而澄澈的屏障无声地浮现，自海面之上升起，将整座海岛倒扣其中，连带着其上方的空间也被一并封死。
规则在这一刻被重新制定。
屏障之内，再无任何空气残留。
声音的媒介被彻底切断了。
虽然物质内部的振动依然存在，但只要没有传播介质，便不会形成能够触发规则的“声音”。
下一瞬，周牧右手握拳，对着海岛方向凌空一握。
“嗡——！！”
无声的嗡鸣骤然炸开。
整座海岛连同外侧屏障在刹那间灰飞烟灭，连一粒砂尘都未曾留下。
海水倒灌，浪涛翻涌，将那片空白重新填满，仿佛那里从未有过陆地。
而在海岛原址的正中央，一缕灰色的雾气随着海水缓缓扩散，犹如失去了宿主的水母，在浪中打了个旋，便要彻底消散。
周牧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在雾气消融之前一把将它捞入掌中。
与此同时，脑海中，一个概念仿佛被什么东西唤醒，带着无数被尘封的信息，从意识深处缓缓浮出水面——
这是「死亡之死」的力量。
祂的力量已经融合了这个叙事最底层的规则。
「二进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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