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七月,河北的集市陆续开了起来。平汉路和津浦路两侧的交界地带,新设的贸易点每隔几天就热闹一回。
粮食、布匹、盐巴、农具都在集市上流通,老百姓背着口袋推着车从四面八方赶来。
李宏和八路军方面保持沟通,双方约定互不设卡,不查扣对方人员。河北的乡间似乎真的有了几分太平年月的光景。
然而老天爷却不给面子。
七月初,豫东方向压过来一片浓云,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先是杞县,后是中牟和开封,雨势连下三天,几乎没有停过。
这场暴雨导致黄泛区旧有的水系被打乱,排水不畅,雨水混着黄河泛水在低洼处迅速积聚。杞县城外的贾鲁河水位猛涨,一些年久失修的堤段开始出现裂缝。
7月4日凌晨,杞县以东的几处民堤相继决口。洪水裹着泥沙冲进村庄,势头极猛。许多百姓来不及撤离,被水围在房顶和树杈上。当地的保甲长敲着锣往高处跑,大声呼喊百姓撤退。
驻防杞县的第107师最先接到消息。师部紧急命令785团、786团、797团全部出动,投入抗洪抢险。
三个团冒着大雨向决口方向开进。道路已经被水淹没,士兵们把绳子绑在腰间,手拉手蹚水前进。许多人的鞋陷进泥里无法拔出,便光着脚继续走。
李平安的九连被派往杞县东南的何庄。那里地势低,水已经漫进院子。连队赶到时,村口的水深到了腰。李平安站在高处喊:“会游泳的打头阵,不会的拽绳子跟上!先救人,再搬东西!”
士兵们跳进水里,向村内游去。
房子被水冲得摇摇欲坠,土墙不断坍塌。一个老汉趴在半塌的屋脊上,双手死死抠着瓦片。几个士兵游过去,把老汉架了下来。又有战士钻进屋里,把躲在柜子上的孩子抱出来。九连在村里来来回回,救出了三十多个村民。
转移最后几户时,一个年轻战士听见一间草屋里有动静。那屋里水已经没过窗台,一个老太太站在锅台上,吓得说不出话。年轻战士蹚水进去,把老太太背到背上。刚走到门口,一根被水冲断的房梁砸了下来。他向前一扑,把老太太推到了外面的土坡上,自己却没来得及躲开。房梁正砸在他后脑上,人当时就不行了。
李平安带人把他从水里拖上来时,那名战士已经没了气。脸上全是泥水,军装被血染透。
旁边的老太太瘫坐在地上,哭着喊:“娃啊,是俺害了你啊!”
李平安蹲在战士身边,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半天没说话。连队里有人哭出了声。李平安站起来,哑着嗓子说:“把人抬到高处去。先救灾。”
消息很快传到开封,张文白脸色大变。杞县的灾情比预想的还要严重。他一把抓起电话:“给107师师部发电。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堤坝,把百姓撤到高地。人手不够就从尉氏的部队调。”
放下电话,他随即对副官说:“马上给太原发报,把杞县和中牟的情况报告李主任。请求支援。要快。”
副官领命去拟电。
张文白穿上雨衣,带着警卫连直奔城外。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打在斗笠上啪啪响。张文白站在城东的大堤上,望着远处白茫茫一片水,一颗心直往下沉。河面上漂着房梁、木箱,还有看不清形状的东西。百姓们扶老携幼往高处跑,哭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让政府的人和部队都下去。把灾民往开封城里和铁路南边引。不能再让人待在地势低的地方。”张文白大声对身边的人喊。
接着,他又对跟来的民政干部说:“把学校、祠堂、城隍庙全打开,让百姓住进去。吃的东西先从军粮里调。告诉你手下的人,谁敢在救灾粮上动手脚,我枪毙谁。”
由于这段时间张文白在开封、中牟、尉氏、杞县一带初步建立了基层组织和保甲制度,救灾命令传达得比过去快得多。各村各保有人组织转移,堤坝上有人巡夜。
百姓们虽然惊慌,但看到军队和干部都在,渐渐稳住了心神。许多青壮年主动上堤帮忙扛沙袋、堵决口。军民混在一起,雨里泥里分不清谁是谁。
天色将暗时,张文白回到指挥部。他浑身湿透,鞋上裹着厚厚的泥。副官把拟好的电报递给他。
电报详细说明了杞县、中牟、开封的灾情,以及各个部队和地方政府正在进行的救援行动,末尾请求太原增拨粮食、药品、帐篷和工程器材。
张文白看了一遍,签上名字,对副官说:“马上发出去。告诉李主任,水势还没完全退。如果黄河再涨,情况会更糟。我们这里尽量挺住,但后面还得靠行营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