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上午,保定机场。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会议室门口,李宏从车上下来。严世贵已经等在门口,立正敬礼。
“主任,杜立特中校他们在里面等着。”
李宏点点头,整了整军装,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杜立特和几个飞行员坐在桌边,看到有人进来,纷纷起身。
李宏快步上前,伸出手:“杜立特中校,欢迎来到华北,我是李宏。”
梁舒云跟在旁边,轻声翻译。
杜立特握住李宏的手,用力晃了晃。这位四十六岁的中校比照片上看着更精干,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李主任,感谢你们的接应。如果没有你们的空军,我们可能已经在海里了。”
李宏笑着摇摇头:“中校客气了。你们是英雄,能接应英雄是我们的荣幸。请坐,都请坐。”
众人落座。梁舒云坐在李宏旁边,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李宏看着杜立特,开门见山:“中校,昨天的空袭,我通过电台听到了消息。东京、横滨、名古屋、神户,都挨了炸。日本人的广播说损失不大,但他们越这么说,越说明疼了。”
杜立特听完翻译,脸上露出笑容:“李主任说得对。我们的炸弹不大,但意义重大。这是战争爆发以来,日本本土第一次遭到攻击。他们的老百姓会发现,天皇也不是万能的。”
李宏点点头,正色道:“中校,这次空袭的意义,不止于此。”
杜立特看着他,等下文。
“从军事上讲,十六架b-25从航母起飞,轰炸一千公里外的目标,然后飞到中国降落,这是前所未有的壮举。它证明了航母的打击范围可以大大延伸,证明了陆基轰炸机可以在海上起飞。这对未来的海战战术,会有深远影响。”
李宏顿了顿,继续说:“从政治上讲,盟国从开战以来一直在退,菲律宾、新加坡、爪哇,丢了一个又一个。盟国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这次空袭,就是这场胜利。它会告诉盟国人民,我们不是只能挨打,我们也能反击。”
杜立特听完梁舒云的翻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李主任说得透彻。说实话,我们在训练的时候,只想着完成任务,没想这么多。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们做的事,确实有意义。”
李宏笑了笑:“中校谦虚了。你们做的事,历史会记住的。”
杜立特忽然问:“李主任,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我们这次空袭,日本人肯定会报复。你们接应我们,会不会惹来麻烦?”
李宏听完翻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个问题,他在心里已经想过无数遍了。
“中校,我们从不畏惧敌人的报复。从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到现在,他们杀了我们多少人,烧了我们多少房子,这笔账,我们都记着。”他顿了顿,“这次他们如果要报复,那就来吧。我们既然敢接应你们,就不怕他们来。”
杜立特看着李宏,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
这位年轻的中国将领,比他想象的要沉稳,要坚定。
“李主任,我还有一个请求。”杜立特说。
“请讲。”
“昨天我看到你们的驱逐机,那种银灰色的,性能看起来非常好。我们美军里面也有研究飞机的人,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型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参观一下。”
李宏听完梁舒云的翻译,笑了:“当然可以。那是我们自己的飞机,研驱一E型驱逐机。中校既然有兴趣,我亲自陪你去看看。”
杜立特眼睛一亮:“太好了!”
李宏站起身:“那就现在去吧,正好也让你们的飞行员休息休息。”
一行人出了会议室,向停机坪走去。
停机坪上,十二架研驱一E整齐排列。银灰色的机身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散发着强大的气场。
杜立特走到一架飞机前,绕着它转了一圈,仔细端详着每一个细节。低单翼,收放式起落架,气泡式座舱盖,看起来和美国的p-40有些像,但又不太一样。
“李主任,这飞机是你们自己造的?”杜立特问。
“对,我们自己设计的,自己造的。”李宏说,“发动机也是我们自己的,动力很强劲。”
梁舒云翻译过去,杜立特的眼睛瞪大了。
“能看看座舱吗?”杜立特问。
李宏对旁边的机械师点点头。机械师搬来梯子,架在座舱边。
杜立特爬上去,探进半个身子,仔细看着那些仪表和操纵杆。布局合理,视野开阔,仪表盘上甚至还有无线电导航设备。
他爬下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李主任,你们的航空工业,比我想象的要先进得多。”
李宏笑了笑:“中校过奖了。我们起步晚,底子薄,还在追赶。和贵国的飞机比,还有很大差距。”
杜立特摇摇头:“不,你们这飞机,和我们的p-40比,丝毫不差,有些地方甚至更好。比如这个座舱盖,视野比p-40好太多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李主任,这种飞机,你们有多少?”
李宏想了想,没有隐瞒:“几百架吧。”
杜立特倒吸一口凉气。
几百架?在中国战场,几百架这种水平的战斗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制空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华北的日军会被压着打了。
“李主任,”杜立特认真地说,“回到美国后,我会把这里看到的一切,如实报告给陆军航空队。你们的空军,值得我们尊重。”
李宏点点头:“谢谢。中校,你们的b-25,我也很感兴趣。不瞒你说,我们正在研发自己的轰炸机,需要借鉴一些先进的设计。这也是我向贵国提出要飞机的原因。”
杜立特笑了:“李主任坦诚。没问题,那些飞机现在归你了。不过我建议你好好研究,等我们打赢了战争,美国可以卖给你们更先进的。”
李宏也笑了:“那就一言为定。”
两天后,四月二十一日。
保定机场,十五架b-25b型轰炸机整齐排列,橄榄绿的涂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旁边,一架研驱一E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杜立特站在自己的座机前,和机组人员道别。旁边,一堆人正在往一架b-25上搬运东西——那是坠毁机组人员的遗物。
两天前,独一师的搜救队在保定以东五十里的山沟里找到了那架坠毁的b-25。飞机撞在山坡上,完全烧毁,五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遗体已经收殓,准备运回美国。
杜立特看着那些遗物,沉默了很久。
李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杜立特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汤姆森中尉,二十五岁。米勒上尉,二十九岁。他们的孩子才刚出生。”
梁舒云轻声翻译着,声音也有些沉重。
李宏沉默了一会儿,说:“中校,他们是英雄。我们会把他们的遗体妥善保存,等战争结束,送他们回家。”
杜立特点点头,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杜立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李宏。
“李主任,这两天承蒙款待。你的热情,你的坦诚,你的远见,我都记在心里。如果将来有机会,我希望我们可以并肩作战。”
李宏握住他的手:“中校,我也希望如此。一路顺风。”
杜立特登上飞机,关好舱门。引擎发动,轰鸣声震耳欲聋。
十五架b-25依次滑向跑道,加速,起飞,消失在东方的天际。
李宏站在跑道上,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黑点,久久没有动。
梁舒云走过来,轻声问:“想什么呢?”
李宏说:“在想那个坠毁的机组。五个人,最小的才二十二岁。他们的家人,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没了。”
梁舒云沉默了。
李宏转过身,向车子走去。
“走吧,回太原。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
太原机场。
下午三点,十五架b-25依次降落。
刘铭枢站在塔台上,看着那些橄榄绿的庞然大物缓缓滑向停机坪,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十五架!整整十五架!”他对着旁边的参谋说,“通知地勤,马上检查维护。通知航空研究所,明天开始拆解分析。我要在三个月之内,把这种飞机的每一个螺丝钉都研究透!”
参谋领命而去。
刘铭枢又看了一会儿那些b-25,忽然想起什么,对另一个人说:“对了,给太原火车站打个电话。明天杜立特中校他们要坐火车去重庆,安排一节专列,好好送送。”
四月二十二日上午,太原火车站。
一列专列停在站台上,车头冒着白烟。
杜立特和机组人员站在站台上,和送行的人一一道别。刘铭枢、严世贵、还有空军的一些军官,都来了。
李宏最后一个走过来。
“杜立特中校,保重。”
杜立特握住他的手:“李主任,保重。希望我们再见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
李宏点点头:“会的。”
汽笛长鸣。
杜立特登上火车,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向站台上的人挥手。
火车缓缓启动,越来越快,消失在铁轨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