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梁画栋的屋檐下,日影一寸寸挪过青石板,连廊下的雀儿都懒得吱声,只缩在朱红的廊柱旁打盹。
王夫人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眼皮垂着。
看似在静心礼佛,可那佛珠捻得飞快,指节都隐隐泛白,显然是心绪不宁。
旁边站着的周瑞家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垂手侍立着,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桌上那本账册瞟。
那账册是王熙凤刚送过来的,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赤字看得人心里发慌。
王夫人的手指猛地一顿,佛珠“啪”地一声掉在案几上,滚出去好几颗。
她抬眼,眼底一片沉沉的晦暗,往日里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此刻竟添了几分厉色。
“开销,开销,就知道开销!”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府里的进项呢?庄子上的地租,铺面的银子,都到哪里去了?”
周瑞家的苦着脸回话:“庄子上今年遭了涝灾,收成减了大半,佃户们交不上租子,凤奶奶已经派人去催了好几趟,也只收上来三成。
铺面那边倒是还行,可架不住这边处处要用钱,省亲别墅那一回,就把家底掏得差不多了,这些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哪里还有富余?”
银子上哪儿去了,这个问题还真是问对人了。
周瑞家的比谁都清楚。
贾府这么多年,早就被就王夫人掏空了,产出好的庄子铺子被她倒手到自己兜里,好卖的都被她卖了。
那些库房里的值钱玩意儿,也被她多年李代桃僵早就换了去。
贾府的银子,早就填了王夫人的腰包。
不过这就是明面上的事,背地里周瑞家的可是跟着发大财了。
王夫人腾挪那些贾府的东西,她可是黄雀在后,没少进自己的腰包。
你掏我,我掏你,大家一起发大财。
只有贾府钱包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周瑞家的心里默默吐槽,王夫人也是,贾府的银子在哪儿,她还能不知道吗?监守自盗,还明知故问。
周瑞家这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刺破了王夫人强撑着的平静。
她何尝不知道府里的窘境?
荣国府看着赫赫扬扬,其实内里早就被老太太和自己搬空了。
当年为了贾元春省亲,修那座奢靡至极的大观园,几乎掏空了贾府三代积攒的最后家底。
那还不算,还有林家的家财呢。
林林如海留下的那些田产、铺面、古玩字画,哪一样不值钱。
林家来的东西,这么些年,早被贾府以各种名目挪用,填了大观园的窟窿,填了府里的各项开销,到如今,竟连个账本都快理不清了。
这些事,王夫人心里门儿清。
她甚至暗中授意王熙凤料理好账目。
好处她拿,锅让人家背。
可如今,大观园的繁华落了,省亲的荣光淡了,银子却像流水一样,再也攒不回来了。
王夫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求宝玉能安安稳稳,将来能有个好前程,最好能娶个贤良淑德的媳妇,帮衬着他,守住这份家业。
她私库里的那些银子、珠宝、田契,哪一样不是凭着她的精明手腕,从贾府、林家的家财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那是她的养老钱,更是宝玉的后路,是她藏在枕头底下的定心丸,别说动用,便是想一想,她都觉得心疼。
这些私房,是绝不能动的。
可府里的窟窿,总得有人来填。
王夫人的思绪,不知不觉就飘到了梨香院,飘到了她那个妹妹薛姨妈身上。
薛家是皇商,家底殷实,这是京城里人人都知道的事。
虽说如今住着贾府的房子,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薛家的底子,总还在的。
从前,她懒得管薛家的闲事。
薛姨妈家里出了个母老虎,那是薛家的家丑,她装聋作哑,全当没看见。
一来是顾着姐妹情面,二来,年纪大了,也是怕沾了那些阴私龌龊,惹什么报应。
她素来信佛,最忌讳这些家长里短的纷争。
只等着薛姨妈这个妹妹自己把夏金桂料理了。
可谁想她是个没用的。
回去谋划这么久,夏金桂依旧活蹦乱跳的。
如今,也顾不上了。
府里的银子,一日比一日紧。
王熙凤那边,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前几日还偷偷跟她哭穷,她的女儿元春也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她总不能真的动自己的私库。
那么,就只能指望薛家了。
薛姨妈是她的亲妹妹,薛家占着贾府的地儿,吃着贾府的饭,如今贾府有难,薛家岂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王夫人太了解薛姨妈了。
那个妹妹,看着精明,实则耳根子软,又极好面子。
只要她略施手段,再拿姐妹情分压一压,薛姨妈就算再为难,也不得不拿出银子来。
至于那个夏金桂?
王夫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个商户出身的媳妇,再泼辣,再能拿捏薛姨妈,难道还能翻出她的手掌心?
她是荣国府的当家主母,只要她愿意,有的是法子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泼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