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吴小吉,看到祝娘子的那一天,我其实既高兴又害怕。
一直卖不出去的人,在牙行也是要被嫌弃的,饭也吃不饱,最后还可能干脆就被卖去当苦力。
毕竟牙行也不可能养着闲人。
但是我又很害怕。人人都说,做奴做仆,不是那么好做的,若是主人脾性不好,被打死也有的。
而且我不知道怎么做奴仆。
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所以我很害怕。
不过祝娘子带回家的时候,我又松了一口气。
祝娘子看起来不像脾性不好的。
她问了我很多问题。知道我会认字的时候,还有些惊喜。
然后她让我跟着她。
最开始我还以为是给他做小厮。这个牙行大概讲过,我觉得不算难。
直到祝娘子跟他的大徒弟说话,说缝猪皮的事情。
我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什么要缝猪皮?
直到祝娘子说了那句“你不能因为咱们接触的人不会说话,不会跳起来打你,就这么随意的。”
我惊呆了,搓了搓胳膊:不会说话的人?不会跳起来打人?那是什么人?
我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再后来我就知道了祝娘子是干什么的了,祝娘子居然是个仵作。
女仵作。这可真是稀奇。
祝娘子带着我去冰库看尸体。其实我是有点害怕的。
我没见过这么多尸体。
祝娘子又让我去给尸体整理衣裳。
我最开始很害怕,但是后来反而慢慢就没那么害怕了。
他们都死了。甚至都不能入土为安。
其实他们比我可怜。
我的反应似乎让祝娘子很满意,最开始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只以为是因为我胆子足够大,能够留下来给她打杂。
但是后来我才知道,祝娘子只是想找个徒弟。
再后来,虽然祝娘子一直没有让我改口叫师父,但是大师兄却已经对我跟对师弟一个样子。祝娘子也没有反对。
我心中暗暗发誓,就算不改口,一辈子都不改口,祝娘子也是我的师父,以后她老了,我要伺候她一辈子,给她养老送终!
只不过仵作可真难学呀。
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每天还要拿猪肉练手。
不过我的胆子是真的越来越大了,甚至比大师兄的胆子都要大!
祝娘子夸过我好多回,夸我细心,做得好,学得快。
我每次都好开心。
再后来,祝娘子嫁了人。我还有了师妹。叫祝谙。
祝娘子还生了一个小师妹。
我更加努力的练习自己的技术,只盼着能让师父少干一点活。
结果等我能独当一面的时候,祝娘子带着柴少卿和小师妹跑了。
她说要回一趟灵岩县。
让我好好在大理寺干活,还要盯着点大师兄,别让大师兄闯祸。
每七天给她写封信。汇报一下大理寺的情况和仵作学院的情况。
我也好想去呀。
但是师父说,有我在长安城守着,她才放心。
我真的好开心。所以我决定要努力干活,好让师父在外面好好玩!
不必担心家里!
结果等到师父走了之后,祝谙就说我蠢。说师父那么说,就是为了让我乖乖留在长安城里干活。
于是我就反问她:“那你为什么没有缠着师父一起去,也留下来了?”
祝谙一一窒 ,随后轻哼一声:“他们一家子出门,我跟着去干什么?再说了,他们平时都忙得很,好不容易有点时间能待在一起,我跟着去,也太不懂事了!”
我笑着摸了摸祝谙的头。师妹总是这个样子,其实他比所有人都懂事,但是嘴巴却总是不肯软下来。
用师父的话说,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这种人啊,容易吃亏。
别人都说我和祝谙看似命不好,其实挺有福气的。
我也这么觉得。
不然我们不会遇到师父。
师父走后没多久,长安城就出了一桩杀夫案。
我跟着大师兄一起去出的现场。
本来都打算验尸了,结果那丈夫又活了——
吓得大师兄嗷的一嗓子差点跳起来。
我也吓了一大跳。
大师兄转头就骂报案的人:“你们也不看清楚就瞎说,这人不还活着了吗?!”
报案的人也是哆哆嗦嗦:“我们也不知道啊,我刚才摸他真的没气儿了呀——”
我冷静下来,回想了一下师傅教给我的东西,就想起来了:“应该就是假死过去了。伤者刚才应该是避过去了而已,人没有死。刚才大师兄你动了一下他的脖子,可能刚好就把那口气给顺过来。人就缓过来了。”
有啥好怕的,不是什么死而复生。
只是单纯的闭过气去了。
师父说过,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
甚至有的时候人的呼吸心跳都没有了,但是不小心震了一下之后,又能机缘巧合的缓过来。
所以遇到新鲜尸体,一定要小心一些。
甚至如果身边的人突然一下子死过去,还可以用那个什么好心脏复苏尝试救一下!
被我这么一提醒,大师兄也想起了师傅教的那些东西,他捂着额头苦笑:“我怎么就忘了呢……”
我不好意思戳破他,但是这个事情师父是说过的:大师兄的胆子其实不是很大,要不是他们家祖传都干这个,他还真的不适合干这一行。
当然,大师兄虽然不适合,但是他的儿子瑾儿却很适合。
毕竟锦儿今年五岁,可是在他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偷偷的拿着骨头玩了。
还带着小星星一起玩。
师父还以为那骨头被狗偷走了,吓得赶紧找。
一面找,一面责怪,她自己不该把骨头带回家里来做人体骨骼模型。
这具人体骨骼模型,据说还是一个叫白慎的好心人捐赠的。
只有一副。
要是丢了就完了。
那个叫白慎的人说不定半夜都要托梦骂人。
最后好不容易把骨头找到了,给师父都气笑了。
因为瑾儿正带着小星星,给小星星讲课呢。
他还知道哪块骨头是哪个部位的。
当时的场景有些诡异。
不过也很好笑就是。
最后锦儿当场挨了一顿屁股。
我师父把卢娘子请来亲自打的。
那个戒尺都是师父准备的。师父还在旁边帮着数数。
大师兄在旁边看着,想帮忙求情又不敢,憋得心慌。
最后还是柴少卿说了一句话:“别打了,打了回头也不记得。干脆就让他帮你一起做模型吧,每一块骨头都让他说出名字,要是说错——一块骨头打10个手心。这样回去跟江翁说的时候,江翁也不好说什么。”
大家整个都是目瞪口呆。
但是师父和卢娘子都深以为然的点头了。
我看着瑾儿,只觉得很同情:这分明就是柴少卿怕小星星最后也挨打,所以才赶紧出声,把所有事情都推到瑾儿身上!
这不,这会儿柴少卿就已经把小星星抱在怀里了。
没有人再记得小星星也跟着瑾儿一起捣蛋……
当然我也没提。
小星星还那么小,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都是瑾儿太调皮了!
不过我觉得小星星以后也是当仵作的好苗子!
她也是一点都不害怕!
这些话我都没法和大师兄说,我怕伤害他的自尊心。
出完现场之后,大师兄低垂着头问我:“小吉,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我摇摇头:“没有,大师兄你很好,真的很好。”
大师兄性格好,模样好,对我们这些师弟师妹都很好。
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很喜欢他。
所以我慢吞吞的宽慰他一句:“没事的,大师兄,你只是这几年年纪大一点了。人年纪大了之后,记性是会变差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师兄脸上的表情好像裂开了。
他抬手摸了摸脸,声音都带着几分恍惚:“我老了吗?”
我想了想:“好像也不是很老吧,才刚刚30岁而已——”
大师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捂着胸口哀怨的看我。
我假装没看见,因为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是在傍晚下直的时候,我偷偷的把师父编撰的仵作课本塞了一本在大师兄的包里。
这本课本上就有假死的描述。
相信大师兄一看就明白了。
不然回头大师兄去学院里讲课的时候被问到这个事情答不上来,多丢人呢!
看完了这些之后,我转头就跟祝谙说:“大师兄脸皮薄,咱们以后就别再提这个事儿了。”
祝谙对我的话只是嗤笑了一声。
我觉得她想说,难道不提就不会发生吗?
算了,师妹她还不懂,大师兄其实也挺难的。
生在那样的家里,明明胆子小,不是很有天分,却不得不继续当仵作——
就注定大师兄需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辛苦,才能显得不那么差。
才不会让人议论他不行。
我揉了揉祝谙的头:“走吧,我带你去吃饭。等吃过饭,我教你读书写字。然后再给你讲一讲,今天的验尸要领。”
祝谙虽然嘴巴硬了一点,嘴巴也毒了一点,但其实还是很好的。
学东西也很用功。
而且她很聪明,很敏锐细心。
将来她一定是个好仵作。是一个像师父一样厉害的女仵作。
祝谙扭开头,有一些不自在:“我不是小孩子了,别摸我的头!”
我被她这种小样子给逗笑,然后自然而然的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去。”
她还小呢,才十岁。
不是小孩子又是什么?
虽然我现在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仵作了,但师父也总说我还是小孩子呢。
其实我也不小了。
跟着师父的时候,我已经快要十二岁。如今已经过去了七年,我都要十九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想起师父说的话:能有人把自己当小娃娃,那就是挺幸福的事。
我想,确实挺幸福的。
希望师父他们一家人在外头玩得开心。
然后其他人不要总想着给我做媒。
我现在只想多练手,多验尸,早点成为仵作司的厉害人物。
而不是旁人提起我,都说是祝仵作的徒弟。
嗯,我一定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