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城头上的弓箭并未立刻射出,李晓明赶紧抓住机会,运足中气,
将早就打好腹稿的“攻心之辞”,朝着城头大声喊了出来。
他声音显得慷慨激昂,充满正义感:
“范旭!拓跋六修!尔等逆贼,听真了!”
“自古以来,天下大势,便是有道伐无道,有德讨无德!
顺天应人者昌,逆天悖理者亡!”
“先前,尔等使诈耍阴,以卑劣手段偷袭抢占我拓跋王庭盛乐城,
复又不顾人伦天道,悍然出兵,以数万之众围我五原孤城!
一时之间,气焰何其嚣张?
自以为得计,志得意满,不可一世!”
“然则,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今日,我奉拓跋部正统大单于义律之命,统率草原五部联军,数万正义之师,堂堂正正,浩荡而来!
兵临城下时,尔等却只能如缩头乌龟,困守孤城,覆灭在即,指日可待!”
他用力挥舞手臂,加强语气:“攻守之势,已然互易!强弱之别,瞬间逆转!
从尔等围我五原,到我大军围尔盛乐,其间不过旬日光景!
何以如此?”
李晓明停顿一下,让声音在城墙间回荡,然后自问自答,声如洪钟:“盖因——悖逆弑父者,天地厌之!人神共愤!
而有德有义者,天必助之!人心归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目标转向了普通的守城将士:
“盛乐城上的守军兄弟们!拓跋氏的勇士们!
请你们擦亮眼睛,竖起耳朵,听吾陈祖发一言!”
“那拓跋六修,为篡夺单于大位,不惜犯下弑父弑君、人伦尽丧之滔天罪行!
其后又欺凌兄长,羞辱姊妹,恶名昭彰,
此事早已传遍草原,引得各部共愤,天地不容!
此等豺狼心性、禽兽不如之徒,岂是值得我等大好男儿效忠卖命之主?”
“尔等皆是拓跋部的热血儿郎,父母生养,妻子倚门!
万不可一时糊涂,自误性命,追随此等灭绝人性之徒,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玉石俱焚的悲惨下场啊!”
他抛出了诱惑的条件,这是攻心的关键:
“义律大单于胸怀宽广,念尔等多是被六修逆贼裹挟,并非本心从逆,特颁下严令:”
“凡有放下刀兵,主动走出城门归降者,立赦其罪,不问过往,仍为拓跋部子民!”
“凡有深明大义,绑缚弑父逆贼拓跋六修,开城献降者,
大单于必不吝封赏,划出肥美牧场,封其为一部之王,世代尊荣!”
“凡有勇士,能取六修逆贼头颅来献者……”
李晓明正摇头晃脑,唾沫横飞,试图用美好的前景蛊惑人心时——
忽地看见,拓跋六修那张扭曲变形的马脸,猛地又从垛口探出来!
这一次,他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巨型硬弓!
弓弦已被他拉得如同满月,一枚粗如拇指的重箭,正稳稳地搭在弦上!
拓跋六修双眼赤红,显然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嗡嗡叫的苍蝇”,在城下诋毁自己、动摇军心!
李晓明顿时魂飞魄散,连忙又冲拓跋六修喊道:
“六修!你若肯弃暗投明,主动出城投降……也饶了你……”
“嘣——!!!”
一声沉闷的弓弦暴鸣,在城头上炸响!
一支重箭离弦而飞,裹挟着尖锐的恶风,风驰电掣般,朝着李晓明当胸射来!
亏得那王吉是个机灵人,
刚一见城头上拓跋六修探出身子、巨弓拉满的势头,便知不妙,
他登时扯开嗓子大吼一声:“小心!”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合身扑上,手中那面厚实的圆盾猛地举起,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李晓明身前!
“笃——!” 的一声,
那支裹挟着恶风的重箭,狠狠钉在了圆盾之上,箭镞破盾而入,木屑纷飞,竟将盾面射了个半穿!
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震颤不止,力道之大,骇人听闻。
若非王吉这一挡,此刻被射穿的,便是李晓明的胸膛了!
在场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晓明惊魂未定,还未开口说话,城头上范旭的厉喝已如炸雷般响起:“放箭——!”
一声令下,城上守军弓弦响成一片,无数箭矢如同蝗虫般倾泻而下。
好在一众汉复卫反应极快,
有了王吉的预警,纷纷举起手中圆盾,迅速聚拢,在李晓明前面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众人一边举盾遮挡箭雨,一边护着李晓明缓缓后撤。
箭矢叮叮当当地敲在盾面上,如同冰雹砸在屋顶。
好在这段距离并不太长,一众汉复卫护着李晓明,一路小跑,总算撤过了护城河,回到了己方阵前。
他这边还没喘匀这口气,
那边三个胡酋早已按耐不住——
斛律敦、乞伏敖、日六延三人,各自扯开嗓子,
不等盟主下令,便急不可耐地同时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乞伏敖嗷嗷叫着,举刀向天:“攻城——!”
日六延须发皆张,嘶吼道:“儿郎们,给我杀——!”
斛律敦也是面色涨红,挥鞭催促:“冲啊——!破城!抢掠!就在今日!”
霎时间,三部联军齐声呐喊,乱糟糟、黑压压,如蝗虫过境般,朝着盛乐城那片巍峨的城墙,悍然涌去!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甚至没有统一的指挥,只有混乱和狂热。
只见敕勒族的胡人勇士,光着膀子,扛着那几架保留下来的云梯,嗷嗷怪叫着冲在最前面,眼中只有杀戮的狂热;
乞伏部的鲜卑壮汉,则赤膊上阵,推着数十架高大沉重、移动缓慢的箭楼,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城墙推进;
河西部的莽夫们,则七手八脚,比葫芦画瓢地在空地上一阵忙活,将那几十架投石车支了起来,笨拙地调整着角度。
更多的各部人马,则是十数人一组,有的扛着简陋的长梯——有的甚至连梯子都没有,抱着根长杆,便呼喝着,向城墙根下涌去。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盛乐城头守军,一轮又一轮冰冷而密集的齐射。
那箭矢如同密密麻麻的雨点,又如同收割生命的死神的镰刀,毫不留情地扫向攻城的联军。
联军虽是人多势众,场面却乱糟糟的一片混乱,
各部之间毫无配合可言,彼此不掩护,又没有足够的盾牌遮挡,全凭着血气之勇在裸奔。
守军一轮齐射之下,便有大群大群的联军胡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惨叫着栽倒在地上。
有的身中数箭,当场毙命;
有的被射穿大腿,抱着伤处在地上翻滚哀嚎;
后方的冲击队形立刻被这泼天的箭雨打乱,尸体和伤者堵塞了前进的道路,
而后面冲来的联军,则不顾一切地,踩着同伴的躯体继续向前。
李晓明望着眼前如同绞肉机般的可怕场面,沉默不语。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缓缓骑着马,回到了后方几位首领所在的高地
只见那几个胡酋,此刻正在后方,口沫四溅地争论着什么,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活像三只争食的斗鸡。
“我说日六老鬼!”
斛律敦斜着眼睛,语气蛮横,仿佛已经笃定盛乐城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在分配胜利果实的次序了:
“等破了城,你们河西部的,最后一批进城!老子们先来!”
日六延一听这话,顿时涨红了脸,牛眼一瞪,反唇相讥道:“你讲的是个屁!
大家一样出力拼命,凭什么让我们河西部最后进城?
难道我们河西儿郎流的血不是血?”
“哼!” 乞伏敖冷哼一声,
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指向前面激烈攻城的场面,理直气壮地理论道:“你自己看看!
我们乞伏部的人,扛着家伙,冲在头一排!你的人呢?
你的人却都在后面,摆弄那些笨手笨脚的石头蛋子!
既然打仗的时候不出力,那抢钱粮的时候,自然也得排到我们后面去!
这是天公地道!”
斛律敦在旁边帮腔,阴阳怪气地道:“就是就是!有道是,流血流汗多了,才有肉吃。
想抢东西,又舍不得拼命,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日六延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气得快要炸了肺,怒道:“呸!你们都放屁!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嫌那些投石机和石头蛋子沉重,都不肯搬运!
是老子的儿郎们辛辛苦苦,当牛做马,才把那些家伙什儿运到这里来的!
你们用着老子辛苦运来的东西攻城,倒转过头来咬一口,说老子不出力?
破了城,你们想独吞好处,那是白日做梦!老子不答应!”
乞伏敖见日六延不肯就范,便与斛律敦交换了一个阴狠的眼神。
乞伏敖抱起双臂,语带威胁地道:“日六老鬼,我劝你看清形势!
我们两家加起来,可比你河西鲜卑的人马多得多了!
到时候真要讲理,我们两家一起跟你讲理,你怕是讲不过!”
日六延闻言,心中一凛,那股嚣张的气势顿时泄了一半。
他深知这两族是邻居,早有勾结,真翻了脸,自己这个外人绝对讨不了好去。
既然硬碰硬要吃亏,他便眼珠一转,祸水东引,故意拖长了声音道:
“要说不出力的,另有他人,却不是我们河西人马!”
说着,他故意扭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贺赖艾头。
斛律敦和乞伏敖也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贺赖艾头,眼中带着审视和不满。
贺赖艾头被三双不善的目光盯着,摊开双手,皱眉道:“我说三位,你们休要不讲道理。
大伙都知,拓跋六修的骑兵,那可不是吃素的!
若无我贺兰部的精锐骑兵,在这后方压住阵脚,看住城门,
万一他们瞅准机会,倾巢而出,冲杀出来,而我军只顾着攻城,毫无防备,那可怎么得了?
总不能让我们都弃了马,都跑去跟你们一起爬城墙吧?”
斛律敦撇了撇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打发一只苍蝇:“好了好了!
你们贺兰部的,就排在河西人马后面进城!”
乞伏敖也大咧咧地一挥手:“就这么定了!贺兰部排在最后面进城!”
贺赖艾头闻言,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冷笑一声道:“哼哼……我说三位!
我自问一路行军,对你们也算客气,从未得罪过你们!
你们倒是说说,我贺兰部出的人马又是最多,这一路上任劳任怨,连先锋都是我们做的!
你们这算什么意思?排挤起我来了?”
日六延皱眉道:“谁排挤你了?给你排在后面,是让你压轴!”
乞伏敖环抱着一双粗胳膊,声音愈发冷硬:“贺赖艾头,你可别忘了!
是谁帮你们打跑了南边来的匈奴崽子?
若非我们三家援手,只怕现在的典农城,早就插上刘赵的大旗了!”
斛律敦也皮笑肉不笑地帮腔:“就是就是,我说艾头将军,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们先帮你们打败了匈奴人,又来帮你那妹夫打拓跋六修,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见贺赖艾头不为所动,他又语带威胁地补充道:“我们三家加起来,可比你贺兰部的人马多!
你若不知感恩,后果自负!”
贺赖艾头被他们这无赖般的嘴脸气得脸色铁青,
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三个胡酋,愤然怒斥道:“哼!你们三个贪得无厌的胡匪!给老子听好了!
这盛乐城,是我妹夫拓跋义律的城!
我贺赖艾头顾念着亲戚情分,也敬你们出了力,才愿意与你们平分城中钱粮,这已经是给足了你们面子!
你们竟然还想将我贺兰部踢出局外?真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三个胡酋见贺赖艾头并不买账,反而硬气得很,顿时也都恼羞成怒,
一起挤了上来,七嘴八舌,指着贺赖艾头的鼻子,与他激烈地争吵起来。
一时间,唾沫星子横飞,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眼看矛盾就要升级,从动口变成动手。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传入众人耳中:“诸位——!
前方攻城受挫,各家儿郎们死伤惨重,
你们却还有闲心在这里,为那还没到手的赃物争个你死我活?”
几人闻言,都吃了一惊,齐齐回头,顺着声音望去。
见说话的正是五部盟主陈祖发。
他骑马立在几步之外,正叹息着指向盛乐城,
几个胡酋,不约而同地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向盛乐城望去。
这一望,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争吵声戛然而止。
只见这时的盛乐城前,已是一片惨烈的修罗场!
搭上城头的那四五架云梯,此刻已有两三架冒起了冲天火光!
那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梯身,烧得噼啪作响,
梯子上的敕勒族胡兵,身上带火,惨叫着,像一个个火人,从云梯上翻滚着摔落下来。
凄厉的号叫声穿透战场上的喊杀声,直刺人心。
后面扛着简陋长梯,前赴后继冲上去的乞伏部胡兵,大部分则被城上守军密集的箭雨,压制在护城河的南岸,寸步难行。
只有一两千人趁着混乱冲过了护城河,却也因为缺乏掩护,在城下伤亡惨重,被城头的落石砸得头破血流,被箭矢射得如刺猬一般。
城下伏尸,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数百具,鲜血将地面濡湿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那河西鲜卑的胡兵士卒,虽然一刻不停地,用数十架投石机发射石弹,
却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操作这种新奇的攻城物件,完全掌握不住力度和角度。
那些数十斤的石头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混乱的轨迹,有的打得太远,飞过了城墙,不知落到了城里何处;
有的又打得太近,“噗”地砸在护城河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甚至有不少石弹,歪歪斜斜地砸在了自己人的头上!
乞伏敖看到这一幕,简直要气疯了,暴跳如雷,指着日六延的鼻子,大怒道:
“日六老鬼!你的崽子们都是一群瞎了眼的贼吗?
你他娘的到底是攻城,还是杀自己人?
你是想让我们的人,都死在你那些破石头底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