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六延自己也看得目瞪口呆,面子上挂不住,又理亏,
只得恼羞成怒地骂骂咧咧一阵,赶紧匆匆跑过去,
亲自指挥手下那些笨手笨脚的投石机操作手,调整角度,校正方向。
乞伏敖见攻城如此失利,那火爆性子顿时发作,
他从旁边亲兵手里一把抢过一面盾牌,“呛啷”一声拔出环首刀,红着眼,亲自跑到最前线去督战冲锋。
慌得他那一众族人亲兵,赶紧举着盾牌,跟上去为他遮挡箭矢。
斛律敦也领着一众敕勒族的千长、百长,纷纷拔刀出鞘,亲自跑到前面,
扯着嗓子,对那些萎缩不前的胡兵们,连踢带打,吆喝指挥,强令他们继续进攻。
那贺赖艾头,担心三个胡酋在事后再找茬,说他贺兰部不出力,
便也从自己那一万骑兵中,抽调出两千名善于骑射弓箭手,命令他们登上箭楼,朝着城头放箭,为攀城的步兵提供支援。
在这一刻,这四个原本还为了争抢“进城次序”,而差点打起来的首领,终于放下了内部的成见,暂时团结一致,
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场惨烈的攻城战之中。
李晓明骑马立在高处,看着城下那如同蚂蚁附壁般,前仆后继地攀爬城墙的联军士兵,
又看看城头守卫有条不紊地放箭、投石、倾倒滚粪,
他深刻地理解了,拓跋六修亲自率军攻打五原郡时,那种久攻不下的急躁与无奈。
在冷兵器的时代,攻城战,实在是太艰难了!
弓箭仰射城头,很难命中那些有城垛掩护的敌军。
而守城一方,哪怕只是随手从城头砸下一块砖头,也能砸得攻城者头破血流,极具杀伤力。
尤其可怕的是那烧得滚烫、散发着恶臭的“滚粪金汁”——
那玩意儿不仅物理杀伤力惊人,一旦被浇中,皮肉溃烂。
光是那扑鼻而来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就能让意志不够坚定的攻城士兵,产生强烈的心理阴影,忍不住想要四散躲避。
面对一座城墙够高、够坚固,内部准备又如此充分的堡垒,
进攻方在没有炸药、火炮的时代,
要么,就只能用无数的人命去硬填,拿血肉之躯,去堆出一条通往城头的血路;
要么,就只能以数倍于守军的大军,将城池围成铁桶一般,断绝其水粮,耐心地耗下去,直到把城里的守军活活饿死、困死。
除了这两种笨办法,就算是让历史上那些最着名的名将来指挥,恐怕也没有任何立竿见影、轻轻松松就能破城的奇谋妙计。
攻城战,就这样,从晌午时分,一直打到了黄昏日落。
夕阳的余晖,将城墙和大地染成一片暗红,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厮杀的残暴。
联军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城下堆积的尸体,已经密密麻麻,不下两千余具。
叛军的伤亡虽然也有,城头也有几处垛口被投石机砸出了豁口,墙壁上更是千疮百孔,斑斑驳驳,
但看那城头守军的防守势头,显然,这点损伤,远远未能撼动其根本。
眼看着太阳已经落山,石弹用尽了的日六延,身披重甲,冒烟突火,狼狈地跑到前面,
他对着同样灰头土脸的斛律敦和乞伏敖,嘶哑着嗓子大声吼道:“我说两位!
投石机带来的石弹,已经快用完了!
儿郎们也都打疲了!
不如暂且收兵,退回营寨歇息一晚,待明日重新补充了石弹,吃饱喝足,再行攻打!”
乞伏敖此刻像个赌红了眼的赌徒。
眼看自己的部族儿郎一个个倒在城下,他心中又是痛惜又是愤怒,听到“收兵”二字,简直如同火上浇油,
他猛地回头,指着日六延的鼻子破口大骂道:“没卵子的怂包软蛋!
我二人亲自在这城前冒着箭石督战,尚且不惧!
你躲在后面,光会摆弄你那几架破石头机,还打什么退堂鼓?
既然没有石弹了,那就叫你的人,也都过来,一起爬墙!
便是再攻一夜,也得把城给攻下来!”
日六延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也忍气吞声,一路小跑地回去,
果然下令,叫手下士卒暂且弃了投石机,也都拿起刀盾、扛着简陋的长梯,到前面摸黑爬城。
李晓明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得不暗暗佩服。
这三个胡匪头子,为了抢劫,真他娘的是不顾一切了!
但同时,他心中更是忧虑:一旦城破,以这三位的疯狂劲头,盛乐城必将迎来一场可怕的浩劫,绝非简简单单的抢掠就能了事!
尽管夜幕降临,但因为有那三个杀红了眼的首领亲自督战,联军丝毫不减攻势,喊杀之声震天撼地,连绵不绝。
城上守军的弓箭,在黑暗中失去了准头,向下也看不清楚目标,只能漫无目的地胡乱放箭,
一时间,竟陷入了被动的境地。
趁着这混乱和黑暗的掩护,联军有两架云梯上的士兵,拼死突破了城头守军的拦阻,竟然真的攻上了城头!
城头守军大惊失色,正要陷入慌乱之际,忽听一声如同炸雷般的虎吼——
只见拓跋六修,亲自提着一柄六尺长的巨型环首刀,大步流星地冲上前去!
这位浑身是伤,却依然猛悍绝伦的鲜卑王者,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刀光如同闪电,排头砍去!
那些好不容易攀上城头的联军士兵,大多已是精疲力竭,哪里是这位如同天神般猛将的对手?
无一合之将,几乎都是一刀一个,被砍得残肢断臂横飞,惨叫着跌落城头!
拓跋六修亲自动手杀敌,大大提振了守军的士气!
守军发出一片震天的杀声,一拥而上,如同潮水般,迅速将侥幸攻上城头的联军士兵尽数斩杀!
范旭更狠,命令城上守军,将烧得滚烫的热油,一大锅一大锅地往下泼倒!
那滚烫的热油,比滚粪金汁还要可怕!
爬城的联军,有被热油浇中者,皮肉顷刻间焦糊冒烟,痛入骨髓!
城下顿时传来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呼嚎叫!
那声音,让后方的李晓明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攻城的长梯被热油浇过,变得滑腻无比,再也无法攀爬。
即使有勇士强行往上爬,也如同在涂满油脂的泥潭中挣扎,根本抓不住梯子,只能徒劳地滑落。
眼看今夜已无可能攻破此城,斛律敦见伤亡实在太重,心中开始打起了退堂鼓,便也想鸣金收兵,来日再战。
可那乞伏敖,因为刚才亲眼目睹,自己部族的士兵攻上城头,险些成功,
所以仍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死也不肯退兵,坚持要趁着夜色继续攻城!
谁知就在这时,城上守军又将一捆捆早已准备好、浇满了油脂的柴草,从城头投掷下来,堆在城墙根下。
紧接着,无数火箭划破夜空,如同火雨流星,准确地射向了那些柴草堆!
“轰——!”
火油、柴草、火箭,三管齐下,瞬间便在城墙根下,燃起了一道冲天而起的烈焰火墙!
那火势来得又猛又急,火光冲天,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正在爬城的联军士兵,猝不及防,但凡跑得慢的,皆都被火舌吞噬,葬身火海!
那惨号之声,响成一片,令人不忍卒闻,如同修罗地狱的惨状!
城墙上的那些长梯和云梯,也被大火波及,纷纷燃烧起来,化为一根根巨大的火炬,最终被烧得坍塌断裂。
攻城器具,毁于一旦。
乞伏敖眼睁睁看着自己部族的儿郎,在火海中挣扎、哭喊,目眦欲裂,心痛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悲愤欲狂,指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咆哮怒骂:
“拓跋六修——!狗贼——!你听着!
城破之日,老子管叫你这满城皆死……鸡犬不留——!”
城头上,也传来了拓跋六修不可一世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一群跳梁小丑、土鸡瓦犬——!
就凭你们,也想破了本王这固若金汤的城池?做梦去吧!
本王叫你们全部葬身城下,尸骨无存!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