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七月的黄昏,郑家庄皇庄的花厅里亮起了四盏美孚煤油灯。
这间原用于接见庄头的厅堂,今夜布置得颇为微妙:紫檀八仙桌上摆的是北地宴客的全套青花瓷,但桌边两把椅子却换成了西式高背绒面椅。
墙上《耕织图》与自鸣钟并悬,多宝阁里康熙豇豆红釉瓶旁,搁着新到的《申报》与英文《字林西报》。
醇亲王载沣特意吩咐王忠略加隆重布置席面,看似旧式装扮,却诚意十足。
陆伯言仍着日间那套西装,只是松了领结,在管家引导下步入花厅时,闻见一股混合了檀香与新鲜食材的气味。
“伯言兄,请。”载沣竟用了平辈称呼,亲自执壶斟酒。酒是绍兴二十年陈花雕,温在银鎏金执壶中,注入霁蓝釉杯时泛起琥珀光泽。
八道菜依次而上:葱烧海参油亮如琥珀,烤鸭片得薄如蝉翼,银鱼蛋羹嫩若凝脂,最特别是那道“烩三袋”——鹿肚、羊肚、牛肚用高汤煨透,佐以新摘的野山菇。
每一道都保留着北地豪宴的底蕴,却不见清宫膳单上那些繁琐的“添安”、“陪膳”。
三巡过后,载沣搁下象牙箸,转入正题:“先前听闻,今日伯言兄在工地所见,觉着这实业初基,可还立得稳?”
陆伯言将口中鹿筋细细嚼完才开口:“厂房筋骨已具,王爷选的几位老工匠师傅更是于建造一途深通实务。但恕伯言直言——”
他指尖轻点桌沿,“实业如棋局,厂子只是一子。今日欧洲局势云谲波诡,欧洲各国均在加速军事扩军、调整军备部署,外交上互相猜忌,均势格局摇摇欲坠,局部冲突频发,经济更是加大竞争与分裂。”
载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伯言兄也关注西洋各国之事?”
“做生意须眼观六路。”陆伯言微笑,“德皇威廉二世扩充海军,英国船厂订单已排到三年后。我们若只购英国织机,将来维修换件,难免受制于人。”
“且王爷深耕华北市场外,亦可发展海外市场!”
“这洋货只知在华倾销产品,怎么还会让我等有可乘之机?”
这世事难料,谁又说的准呢,是吧,王爷?
陆伯言啜了口酒,“王爷可知汉阳铁厂如今已能仿造简式蒸汽机?虽精度稍逊,但配件通用。”
这话触动了载沣。
他想起从前和张之洞的对话,此刻在花厅暖黄的灯光下,生出更深的思虑:“你的意思是……将来要自造机器?”
“不瞒王爷,在下留洋主要学习机械设计制造,其次才是学习的商业管理。”
“鄙人最大的愿望抱负便是为国设计和制造出属于本国的专业器械和武器。”
只是,可惜……
伯言兄怎可妄自菲薄?无故叹息!以伯言兄之才,自有可用之处。
来,喝一个。
如今本王虽满足不了伯言兄之要求,而如今两座如此庞大的工厂,其中所需器械,皆要仰仗博言兄了。
哪里,哪里,不过本分之事。
“将来若有机遇,在下定是要谋求自主设计建造的。”
陆伯言借着饮酒之间,向载沣描绘着美好的未来前景。
“只是可惜,目前国家工业技术能力落后西方甚远,就是设计出机械图纸也不能建造。”
这么说来伯言兄,是有成熟的设计图纸了?
那是当然!虽然只是仿照,但其工作原理万变不离其宗。
“先进织机可购英德,但配套的通风机、传送带、乃至锅炉零件,完全可在津、沪仿造。一则可降成本三成,二则——”他压低声音,“技术在自己手里,便是命脉在自己手里。”
在下曾在沪上接触不少民营器械制造厂,已经能完全仿造西方落后淘汰的织机等大型机械。
载沣举杯不饮,凝视着陆伯言。良久,他忽问:“若如此,两座工厂建造完毕,开足马力生产,自行建造相关配套器械零件,摆脱对外国洋行的依赖需求,每年能为内府增益多少?”
这个问题很实际。
陆伯言早有准备:“按现有规划,两厂全开后年利约八万银元。但若能形成‘自产自用兼外销’的循环,”他蘸酒在桌面写下数字,“三年后,机器维修坊本身便可年入两万;五年内,或可向直隶各小厂出售简式设备,这又是新财源。”
夜渐深,仆役换了新烛。
话题从实业渐渐漫开。
载沣说起载涛贝勒考察欧洲陆军归来所言:“德式操典,法式军械,英式后勤……如今强国之道,早不止坚船利炮,更在背后的钢铁厂、化工厂、纺织厂。”他忽然长叹,“当年若早十年明白此理……”
陆伯言静静听着。
待王爷感慨稍息,方缓缓道:“王爷如今转做实业,看似从云端落地,实则是为子孙开新路。将来无论时局如何变,有工厂、有技术、有懂新学的后代,王爷便永远有坐下来谈的筹码。”
这话说得含蓄,载沣却听懂了。他举杯的手微微一顿:“伯言兄如此倾力相助,所图为何?”
“我留学时,曾去过日本,在东京看过工业展览。”陆伯言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日本机器馆里,最精密的展品仍是德、英货。但旁边‘国产化进程表’上,十年间自制率从一成涨到四成。”
他转回视线,“中国人不比日本人笨。伯言想做的,便是让皇庄这两座厂,五年后能用上四成自造设备——这便是我的经济学问,我的工程抱负。”
两人同时举杯,瓷盏轻碰之声清越。
酒意渐渐上来,载沣说起儿子溥杰的功课:“英文、算学都要学,将来或许该送他们去北京新学书院。”
陆伯言则谈起在横滨见过的侨商子弟:“那些孩子上午中文私塾,下午英文商科,晚上还能帮父辈理账——王爷,未来是复合型人才的天下。”
子时将近,两壶花雕已空。
载沣承诺伯言先生为皇庄实业公司总经理,总揽制造、技术、研发诸事……”
陆伯言低声相应,畅想未来“设立技术研究所”、“培育工徒学堂”等项皆已列入,会心一笑。
这是莫大信任。陆伯言起身深揖,而后双方各自默契不语。
离席时两人都有些踉跄。载沣扶住花厅门框,忽然笑道:“伯言兄,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旧瓶装新酒’?”
陆伯言回头,看着灯下那位袍褂微皱、眼神却清亮的王爷,亦笑:“是新酒正在发酵,将来或会撑破旧瓶,也未可知。”
仆役提着灯笼引路,两串脚步声渐次消失在皇庄的深院里。
花厅里残羹未收,烛火摇曳中,那一幅描绘的美好前景,像一颗刚刚开始搏动的心脏。
海河夜风穿过窗棂,吹动《字林西报》的页面,上面恰有一行标题:“巴尔干同盟……”
但此刻郑家庄的夜晚很静。
远处未完工的厂房如巨兽沉睡,等待着明日将由这位新聘总经理注入的灵魂。
在这新旧交织的时空里,一场关于钢铁、纱线与未来的实验,正随着聘书的签署,悄然进入新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