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为末代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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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职业经理人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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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荣氏老宅那场决定命运的会面后。

荣宗敬、荣德生兄弟向醇亲王载沣力荐的两位职业经理人才。

——陆伯言与陈望之,便各自开始了北上前繁琐而必要的收尾与准备。

两人心境相似,皆怀揣着对北方新兴实业的憧憬与对新舞台的跃跃欲试。

然而具体境遇与脱身过程,却因各自先前处境不同,呈现出微妙的差异与节奏。

陆伯言的情况相对明朗。

他原本在那家中外合办的贸易公司担任“技术顾问”,实则是被束之高阁,壮志难酬。

荣氏兄弟的邀约于他而言,不啻于久旱甘霖。

递上的辞呈很快得到了近乎敷衍的批准——公司本就不甚重视他这个闲职。

他利落地与接手的同事做了简单的工作交接,无非是些过时的产品目录和尘封的图纸档案。

家事的安顿也较为迅速,妻子本是知书达理之人,理解丈夫对专业抱负的追求,虽对举家北迁(暂定陆伯言先行)有些不舍与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

他将家中积蓄大部留与妻儿,叮嘱再三,自己则只收拾了两个沉甸甸的皮箱。

一个装满了精心挑选的机械工程书籍、国外技术期刊、以及他多年积累的笔记与草图;

另一个则是简单的随身衣物与生活用品。仿佛卸下了无形的枷锁,他几乎是怀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情,早早便去上海北站购买了北上的火车票。

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他辞别妻儿,独自提着皮箱,踏上了轰鸣的蒸汽列车。

车厢里,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南水乡景致,心中交织着对未知的期待与一丝远离故土的怅惘。

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能学以致用、亲手参与建设一座现代化大厂的昂扬斗志。

他比陈望之早了整整四日,率先向着北方那片正在被醇亲王勾勒出工业轮廓的土地进发。

陈望之的脱身之路,则显得迂回而艰难。

他所在的华资纺织公司内部派系倾轧正酣,他这个“襄理”之位虽已风雨飘摇,却因其手中尚掌握部分客户渠道与生产管理经验,反而成了各方都想争取或至少不想轻易放走的棋子。

提出辞意后,他立刻陷入了更复杂的漩涡:老板或真或假地挽留,许以虚妄的未来;

对立派系则冷嘲热讽,或暗中设置障碍;

平日称兄道弟的同僚,此刻也多态度暧昧。

他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周旋其间,小心翼翼地了结手头的业务,交割账目,安抚或打发一些关系户,确保离职不至于引发不必要的诉讼或恶语。

这过程耗费心神,远非陆伯言那般干脆。

与此同时,安顿家小亦非易事。

陈望之家中人口较多,上有老母,下有几子,妻子主持家务,骤然北迁,牵扯甚广。

他需要妥善安排老母的赡养(决定暂时留沪由弟妹照顾),为妻子和子女的后续北上(视他在天津安定程度而定)做好铺垫,变卖一些带不走的笨重家什,租赁或托人照看沪上的宅院。

每一桩都是琐碎而耗时的家事。

因此,当陆伯言已经安坐北上的列车时,陈望之还在上海的办公室与家门之间疲于奔命,处理着似乎无穷无尽的“未尽事宜”。

他的行李收拾也断断续续,除了必要的衣物、文书、以及几本管理类书籍,他还特意带上了一些记载行业人脉与市场信息的私密笔记。

直到四天后,他才终于将公司事务勉强交割清楚,家中诸事也安排了个大概,带着一身疲惫与终于解脱的复杂心情,以及比陆伯言更多几分的世事练达与谨慎,同样踏上了前往上海北站的路。

他的行囊比陆伯言更多一个藤箱,里面塞满了家人的牵挂与对更为复杂人际环境的预期。

两列火车,载着两位背景、性格、脱身经历各异的职业经理人,先后驶离上海,沿着津浦铁路,向着北方那座正在发生深刻变革的城市——天津隆隆驶去。

他们并不知道彼此出发的具体时日,但都清楚,自己即将投入醇亲王载沣麾下,参与一场关乎中国早期工业化的具体实践。

陆伯言的先行一步,带着技术者的纯粹与急切;陈望之的迟来四日,则沉淀了管理者的周全与世故。

他们的到来,将为郑家庄那片正在夯实地基的工厂工地,以及醇亲王更为庞大的直隶产业整顿计划,注入至关重要的专业智慧与管理经验。

时代的浪潮,正将这样的人才从相对成熟的南方商埠,推往北方亟待开拓的实业疆场。

陆伯言所乘的火车,在华北平原上昼夜不息地奔驰着。

车厢内嘈杂拥挤,混合着汗味、烟草味与各地食物的气息,但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独立的静谧空间。

他没有像大多数旅客那样昏昏欲睡或闲谈观景,而是将随身携带的那个最沉重的藤箱置于膝上。

打开锁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一叠叠厚重的文件、剪报、图表、笔记本,甚至还有几本英文和日文的工业管理、市场营销专着。

这些是他多年来在沪上商界浸淫、观察、学习的心血积累,也是他应对新挑战的“智库”。

火车车轮规律的“哐当”声,成了他沉浸思考的背景音。

陆伯言抽出一份自己整理的《华北主要城市人口、消费能力及民食习惯初步调查(1910-1911年汇总)》。

又摊开一张粗略的直隶、山西、山东、河南地图,上面用铅笔标注着主要城镇、河流与交通线。

他的眉头微微锁起,脑海中快速构建着醇亲王这两座工厂未来的市场版图。

“华北市场……” 陆伯言心中默念,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关键词:

民众消费水平,普遍低于江南、华南。

城市(如天津、北京、保定、济南)中产阶级及新兴市民阶层是中高端面粉(精粉)与细密、染色布料的潜在消费者;

广大乡村及城市贫民则主要消费普通面粉(或混合面)与结实耐用的粗布、本色布。购买力分层明显。

工厂通常所需生产力与原料:华北盛产小麦、棉花,原料供给有地缘优势,可降低运输成本,保障供应稳定。

但本地现代面粉、纺织工厂尚在起步阶段,洋货(尤其是日本棉布、美国面粉)占据相当市场份额,尤其在高端领域。

本土传统磨坊、土布纺织仍有很强生命力,价格低廉,但质量、效率无法与机器生产相比。

百姓需求:面粉:从“吃饱”向“吃好”过渡,城市对更白、更细、更易储存的机制面粉需求增长;

乡村仍以自磨或购买普通面粉为主,但对价格极度敏感。

纺织:蔽体保暖是基本,但对花色、款式、耐用性的要求在提升。

洋布因花色新颖、质地均匀而受欢迎,但爱国情绪下,“国货”有一定号召力,前提是质量不能太差。

陆伯言思路渐晰,开始勾勒具体的产品与营销方案:

面粉厂:

进行产品分级:

“福星”牌精白面粉:定位高端,目标城市富裕家庭、高级餐馆、西饼店、使馆区。

追求极致的洁白、细腻、筋道,包装考究(绵纸内衬、机制布袋或铁皮罐),强调“选用黄河沿岸优质麦,西洋最新工艺研磨”。

“丰年”牌普通粉:定位大众市场,保证质量稳定、价格实惠,是占领市场基本盘的主力。

包装简易(布袋),强调“百姓放心粮,日日见丰年”。

考虑开发“专用粉”:如面包粉、面条粉等,针对特定加工需求,虽市场较小,但可体现技术实力,提升品牌形象。

华北市场的销售渠道。

高端:直供大酒楼、高级食品店、外资俱乐部,并可在天津租界、北京东交民巷设专卖点或委托洋行代销。

大众产品:建立覆盖直隶、山西、山东主要城镇的经销商网络,与各地粮栈、杂货铺合作。利用天津水陆枢纽地位,发展批量转运。

品牌产品宣传:可在《大公报》、《益世报》等北方有影响力的报纸刊登广告;

印制月份牌、传单,突出“国货精品”、“实业救国”;可考虑赞助一些地方公益活动,树立亲民形象。

织造厂产品线规划:

生产的细布、染色布、印花布:针对城市中高端市场,追求花色时尚、质地柔软、色泽牢固。

紧跟甚至引领上海、日本流行的花色趋势(他带来的资料中有大量样本)。

可与天津、北京的成衣铺、绸布庄合作定制面料。

而成本低廉的本色粗布、斜纹布:面向广大农村及城市劳工,强调“耐磨耐洗,价廉物美”。这是走量的基础。

开发特色产品:如适合华北气候的“防尘布”、“厚实绒布”,或仿制畅销的洋布花色但以更低价格推出。

生产的产品必须质量对标,陆伯言深知,要与洋货竞争,质量是关键。

必须确保纱支均匀、布面平整、染色牢度。这需要从机器选型、工艺控制、技师培训各个环节狠抓。

他笔记本上记下了对荣氏订购机器可能达到的技术指标的评估,以及需要重点监控的生产环节。

产品销售与宣传:

建立南北两条线:北线深入华北各省城镇布庄;南线可尝试利用荣氏在上海的渠道,将部分产品通过南方打入国外市场或转口。

宣传上,除了报纸广告,更可采用实物展示:在天津、北京等大城市的繁华地段设“国布陈列所”,让人亲眼目睹、亲手触摸国货品质;向学校、工厂等集体单位提供试用或优惠。

巧妙利用“爱国”与“实惠”双重诉求:“穿国布,利民生”;“同样质量,更低价格”整理出这样的口号标语。

火车穿越徐州,进入山东地界。

窗外是广袤的农田与稀疏的村落。

陆伯言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他清楚,这些纸上谈兵的规划,最终需要与北方的现实对接,需要醇亲王的支持,需要与陈望之的方案匹配(精通实业公司业务管理与经营),更需要面对洋货的强势竞争与本地市场的复杂习性。

但他并不畏惧。

相反,这种将宏观市场分析与具体产品策略相结合、为一处尚未完全建成的工厂规划未来蓝图的挑战,让他感到久违的兴奋与充实。

这远比在上海那家公司里陷入装点门面更有意义。

他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天津码头上堆积的进口面粉与洋布,也看到了自己参与生产的全新面粉与布匹,在未来某一天,能够与之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

火车继续向北,载着这位满怀筹谋的职业经理人,也载着他脑海中那一整套逐渐成形的、关于如何在华北市场为醇亲王实业开疆拓土的方案,坚定地驶向天津。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一下火车就要开始了。

陆伯言所乘的火车在第四日午后,缓缓驶入天津老龙头火车站(今天津站前身)。

甫一下车,北方仲夏干燥而略带尘土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站台上人流熙攘,吆喝声、汽笛声、行李碰撞声交织一片,与上海北站的景象既有相似,又多了一份北地的粗犷与直隶官话的硬朗音调。

他无暇细观市容,依照荣氏兄弟事先提供的详细地址,在站前雇了一辆看起来还算干净结实的马车,吩咐车夫前往天津河东与河西两区交界的郑家庄。

马车先是穿行于天津城区的街巷。

陈望之透过车窗,观察着这座北方通商巨埠:租界区内西式建筑与整洁的街道显示着洋人的势力与“现代”气息;

华界则更多是传统的店铺、茶楼、人流如织的集市,市面虽显繁荣,但建筑略显陈旧,街道也不甚平整。

他能感受到这座城市新旧交织、华洋杂处的独特脉搏,这与他熟悉的上海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因更靠近政治中心而似乎多了一丝紧张与躁动。

出了城门,景象渐变。

道路渐次由石板、灰渣路转为夯实的土路,两侧建筑低矮稀疏,田野开始占据视野。

时值七月中旬,正是夏粮归仓、秋作物奋力生长的时节。

马车奔驰在乡间土路上,陈望之的目光被窗外的农耕景象深深吸引,也刺痛着。

他看见田地大多已被仔细丈量过,新立的界桩或石灰线痕迹在有些地块旁依稀可辨,田埂沟渠也似乎经过一番整理,比南方许多地方显得更为规整。

这显然是“土地清丈”留下的印记。

田间,农人正在烈日下劳作,有赤膊挥汗锄草的壮年,也有弯腰在棉田里捉虫的老者,孩童在田头地垄间奔跑嬉戏,皮肤晒得黝黑。

庄稼长势尚可,但土地肥瘠不均,有些地块的作物明显稀稀拉拉。

农人们的衣衫大多褴褛,面容黧黑,带着长年累月辛劳刻下的深深皱纹。

偶有简陋的村落映入眼帘,土坯房、茅草顶,炊烟在午后的热空气中袅袅升起,透着一种艰辛却顽强的生机。

“无论大地主、小地主,还是自耕佃农,听说这地界上所有的土地,都被那清丈局拿着尺子量了个遍,在官府那里登了记,画了押,发了新契。”

车夫是个健谈的本地人,见陆伯言留意田间,便扯开了话匣子,“说是往后啊,谁家的地就是谁家的,清清楚楚,少了多少糊涂官司!租子该怎么交,也有个准数了。”

“就是……唉,折腾的时候也免不了鸡飞狗跳。” 车夫的语气里,有对秩序建立的隐约认可,也有对变革带来的不确定性的本能感叹。

陆伯言默默听着,心中思绪翻腾,却心如明镜。

这种普遍的确权,是现代工商业发展的基础之一。

产权明晰,才能有稳定的预期,才能进行投资和交易。

他越发好奇,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醇亲王治下的皇庄,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是依旧维持着前朝那种封闭、僵化、依赖人身依附的旧管理模式,还是已经开始了某种顺应时势的变革?

他带来的那一整套建立在现代市场逻辑上的工厂运营与产品方案,能否与这片土地上的现实对接?

马车颠簸着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周遭的景色越发开阔,村落渐稀。

终于,车夫一勒缰绳,指着前方一片被高大榆树环绕、有着齐整青砖院墙的建筑群道:“客官,郑家庄皇庄庄子房到了。”

陆伯言下车付了车资,整了整因长途旅行而略显褶皱的长衫,提着行李走到庄院大门前。

门房下人见来人气度不凡,又听说是从上海来的、王爷早有吩咐的客人,不敢怠慢,连忙恭敬地将他请入宅院。

然而,并未如陆伯言预期的那样直接引他去见醇亲王,而是被领到了宅院东侧一处清净的跨院。

下人指着一间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的厢房道:“先生请在此安顿。王爷一早就带着王总管和几位账房先生,骑马往更远的几个庄子巡查去了,说是推行什么‘新章程’,日日如此,繁忙得很。”

“估摸着得傍晚时分才能回来。王爷早有交代,先生来了先请歇息,一切自便,待王爷回来自当相见。”

陆伯言略感意外,但随即释然。

看来这位王爷并非安坐府中遥控指挥的贵人,而是真正深入田间、亲力亲为的实干派。

这反而让他对未来的合作多了几分信心。他向带路的下人道了谢,便自行进入厢房安顿行李。

房间布置简洁而实用,床铺桌椅俱全,甚至还备有笔墨纸砚和几本闲书,显见是早有准备。

他将沉重的藤箱和皮箱小心放好,简单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

陆伯言安顿好行李,将那些关乎未来工厂命运的规划资料在书案上码放整齐后,并未枯坐房中。

随后,信步走出厢房,在这庄子房的院落里外稍稍走动观察。

他看到了井然有序的下人房舍、马厩,看到了远处仓库模样的建筑,也隐约听到了账房那边传来的算盘声。

整个庄子房虽然身处乡野,却透着一股不同于普通地主庄园的、略显严肃而有效率的氛围。

他深知,要真正为醇亲王效力,必须先了解脚下这片土地的实情。

陆伯言唤来一名在院中洒扫、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年轻仆人,态度谦和地询问起庄子近况。

那仆人见这位上海来的先生说话和气,并无寻常“老爷”的架子,便也打开了话匣子。

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口气,说起王爷近来如何在各庄推行“新契”,减了租子,惩办了往日欺压人的坏庄头,佃户们如今如何“有了盼头”,干活都更起劲了些。

陆伯言听得仔细,不时颔首,最后诚恳请求:“小哥若得闲,能否带我在这庄子里外走一走,看一看?特别是王爷正在修建工厂的那边。”

仆人欣然应允,这并非什么机密要地,王爷也常带人巡视。于是,陆伯言便在这位年轻向导的陪伴下,开始了对郑家庄皇庄的实地探访。

他们先是在庄子房附近的佃户聚居区走了走。午时将过,出工的农人陆续上工。

与来时路上所见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神情大多麻木或疲惫的普通农民相比,陆伯言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佃户脸上似乎多了一些别样的光彩。

虽然衣衫同样简朴,皮肤同样黝黑,但他们的眼神里少了些木然,多了些活泛;

彼此交谈时,声音也似乎响亮了些,偶尔还能听到关于“新契”、“租子”、“秋后打算”的零星讨论,语气中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盘算。

众人见到陆伯言这个生面孔(由王府仆人陪同),他们也并无过多惧色,只是好奇地打量几眼,便又忙自己的事去了。

这种细微但可感知的精神气的变化,让陆伯言心中一动。

——这或许就是产权(哪怕是耕作权)相对明晰、负担相对减轻后,所激发出的最原始的生产积极性与对未来生活的期待感。

一个好的管理者,应当善于呵护并引导这种积极性。

随后,他们向着海河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已经平整出来、显得格外开阔的土地,远远便望见了那两处正在兴建中的庞然大物——面粉厂与织造厂的工地。

尽管陆伯言在上海见过不少近代工厂,但在这北方的田野上,骤然看到如此规模的建设场面,还是不由得精神一振。

两处工地隔开相当距离,各自形成一片忙碌的“城”。

虽然主体厂房尚未封顶,但从那已经夯筑得极为坚实、深阔的地基,以及已经立起的一排排高大、齐整的砖石立柱和部分初具轮廓的墙体,便能清晰感受到其宏大的规模与超前的规划。

工地布局井井有条:物料堆放区(砖瓦、木材、石灰堆成小山)、工人生活区(简易工棚)、施工区域划分明确。

数以百计的壮丁正在不同区域忙碌着,夯土声、锯木声、敲击声、号子声混杂在一起,虽然嘈杂,却有一种充满力量的节奏感。

可以看到一些显然是新式工具(如大型夯锤、手推车)在被使用,效率颇高。

更让陆伯言印象深刻的是规划的完整性。

不仅仅是主厂房,配套的锅炉房、原料仓库、成品库、甚至办公用房的地基都已划定,道路也在铺设中。

他还能看到预留的运输岔道接口(想必是为将来运输原料和产品准备)以及从海河引水的沟渠雏形。

这一切都显示出,这不是小打小闹的尝试,而是经过周密设计、意图长远、投资巨大的现代化工业建设项目。

“王爷对这工厂,可是下了血本,也寄予厚望。” 年轻的仆人在旁感叹道,“听说机器都是从外国订的最好的,贵得很!连洋工程师都要请来。”

陆伯言没有接话,只是久久地凝视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烈阳将未完成的厂房骨架染成了一片金色,仿佛为这些冰冷的砖石钢铁注入了炽热的生命力。

他脑海中那些关于产品分级、市场开拓、销售网络的纸上蓝图,此刻仿佛找到了坚实的落点。

这里,将是他施展抱负的战场;这些正在崛起的建筑,将是实现他那些精密计算的载体。

北方的风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吹过,陆伯言却感到一阵久违的、属于开拓者的激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之后,机器轰鸣,雪白的面粉如瀑布般流淌,细密的布匹在织机上源源不断产出……而这一切,都需要他带来的那套现代商业与管理智慧去激活、去驾驭。

陆伯言在下人的陪同下,经过两个时辰仔细查看了两座施工的工厂工地。

正值七月中旬,在陆伯言眼中,皇庄厂区在蝉鸣中呈现出一番奇异景象:两座尚未封顶的青砖水泥厂房如巨兽骨架匍匐于大地。

而环绕其间的,却是不少依旧留着长辫,身着短褂的工匠,与堆叠如山的传统青砖、舶来水泥袋交织成的画面。

陆伯言——这位受醇亲王聘请前来担任总经理一职,此刻正站在面粉厂房地基旁。

他一身哔叽西装,手持硬壳笔记本,与周遭环境既融又隔。

“先生是问这地基?建造标准吗?”

一位姓周的泥瓦匠师傅用汗巾抹了把脸,指着脚下深达六尺的基槽,“都是按王府提供的图纸标准,下面先铺三层三合土,每层夯够三百杵。您瞧这——”他用鞋尖踢了踢槽边探出的铁条,“这叫‘地龙骨’,全是从城内洋行采购的,用麻绳捆成格栅,浇上洋灰浆,干了比石头还硬。”

陆伯言俯身细看。水泥与河沙的比例精准,钢筋捆扎的节点处,工匠竟用了一种他未见过的“八字结”绑法。“这手艺是?”

“跟塘沽船厂老师傅学的。”旁边一个年轻工匠插话,“说是造船坞的法子,咱们改良了用在房基上。王爷说了,这两座厂要管五十年不塌。”

穿过脚手架林立的通道,陆伯言来到西厂房。这里主体已建至一丈五高,墙身用的是机制红砖与本地青砖混砌。“为何不单用一种?”他问监工的赵把式。

“先生有所不知。”赵把式敲了敲墙面,“全用机制砖太滑,抹灰挂不住;全用青砖又太脆。咱们这是外皮用红砖规整,内衬用青砖吸潮,中间留一寸空腔,冬天保温,夏天隔热。”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是王府里老匠人按冰窖改的法子,民间工匠师看了都说妙。”

正说着,远处传来有节奏的号子声。

十余名工人正用滑轮组吊装一根重逾千斤的工字钢梁。陆伯言快步上前,见那钢梁两端已预先钻好螺栓孔,与水泥柱头的预埋铁件精准对位。

“这是天津机器局仿德国克虏伯的钢。”操作绞盘的老师傅喘着气说,“每根梁上都有火印编号,对图施工,错不了。”他指了指柱础处新抹的水泥,“前天刚做了承重试压,码了六千块砖,纹丝不动。”

最令陆伯言惊讶的是场地规划。

在建造的布局图上,厂房、原料堆场、成品仓库、工人宿舍乃至食堂茅厕,皆按“流线”排布。

“棉包从码头运来,进东门仓库;纺成纱后,从西门出货,绝不走回头路。”

一个识字的工头指着地上用石灰画出的箭头,“连排水沟都分了三道:雨水直排河,生活污水经沉淀池,染缸废水单独走陶管去化污塘。”

陆伯言在临时工棚里与几位工匠共饮大碗茶。

老师傅们的话匣子打开了:“详细介绍了最初接触王府提供的新式建造工艺的艰难,到逐步摸索形成一套自己的理论和建筑体系。”

“可觉得这些新建造工艺法子麻烦?”陆伯言笑问。

一个老木匠放下茶碗,眯眼望向厂房:“麻烦是真麻烦。光是一根柱子要吊线八次找垂直。可王爷说了,这是给立的样板。”

他粗糙的手掌抚过身旁的刨子,“咱们这些老手艺,搭宫殿修园林是一绝;可要造吃得住机器震、扛得住大跨度的新房子,就得学新规矩。”

“不过话说回来,王府提供的图纸新建造工艺,却有其独到之处,这些老匠人也不得不佩服。”

“还是好工艺,好手艺,咱们就该学嘛!”

夕阳西下时,陆伯言的笔记本已记满二十余页。

他合上本子,望着被晚霞染成金红的厂房骨架。

水泥柱投下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与远处海河的波光连成一片。

在这片曾经属于皇庄的土地上,一种全新的营造逻辑正在生根——它既非全然西方式的粗暴移植,亦非传统匠作的因循守旧,而是一种在材料、工艺、理念上皆进行着微妙融合与创新的“民国式建造”。

离场时,陆伯言忽然向工匠师傅们问道:“敢问师傅如此多的工匠师傅,都是天津本地人吗?”

“半是北京紫禁城旧人,半是从天津本地招募的。”师傅低声道,“王爷特意吩咐:凡有新技艺的老师傅,工钱加一成;愿带徒弟的,再加津贴。”

陆伯言颔首,最后回望一眼工地。夕阳虽未落下,夜班的工匠开始接力劳作。

夯土声、锯木声、号子声在海河晚风中交织成一部工业萌芽时代的夜曲。

他知道,这座工厂浇筑的不仅是钢筋混凝土,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新方式——在这里,每一尺垂直线、每一磅承重力、每一道工序流,都成了可测量、可计算、可优化的对象。

而这一切,竟始于一位前清亲王交出田册的这个夏天。

“王爷都是傍晚回来?” 他收回目光,问向一旁的向导小哥。

“是,先生。通常都是这个时辰。”

陆伯言点点头,心中已然有了更清晰的陈述脉络,得尽快回庄子房了。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带来方案的外来者,而是一个已经初步触摸到这片土地脉搏、并对即将在这里诞生的工业力量有了直观感受的参与者。

他转身,稳步向庄子房走去,准备迎接与醇亲王的会面,也准备迎接自己职业生涯中,或许是最具挑战也最富意义的新篇章。

夕阳渐渐西斜,给这片北方的皇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余晖。

陆伯言回到厢房,就着窗前的光亮,再次翻开他那些关于工厂规划的笔记,心中默默梳理着稍后见到醇亲王时该如何陈述。

他知道,自己带来的不仅仅是上海的商业智慧,更是对这个古老国家如何迈向近代化的一种具体实践构想。

而这一切,将从今晚与那位正在田野间推行“新章程”的王爷的会面开始。

他安静地等待着,耳朵留意着院外的动静,期待那预示着王爷归来的马蹄声。

傍晚时分,天边的霞光将郑家庄的田野和庄子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车马辚辚之声,醇亲王载沣一行人乘坐的马车驶入了庄子房大院。

载沣当先下车,后面跟着满脸倦色却仍强打精神的王忠和几位账房先生。

众人皆是风尘仆仆,袍角鞋面不免沾着田间的尘土,显见又是一整日在各处奔波,督导新契签订、处理纠纷、推进皇庄改革诸事,劳心劳力。

刚踏进正堂门槛,还未及更衣洗漱,便有伶俐的下人上前禀报:“王爷,上海来的那位陆先生,午时便到了,已按您的吩咐安顿在东厢客房。”

载沣闻言,疲倦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眼中迸发出明亮而急切的光芒,连日因直隶清丈消息而紧绷的心弦也仿佛为之一松。

“哦?陆先生已经到了?好,好!”他连声道好,对王忠等人吩咐,“你们也辛苦了,先去歇息用饭吧。”自己却毫无倦意,转身对那下人道:“速去请陆先生到正堂来,就说本王回来了,即刻相见。”

下人称是而去。载沣就在正堂主位坐下,也顾不上换下沾尘的外袍,只略整了整衣襟,便目光炯炯地望着门口方向,期待着这位由荣氏兄弟力荐、自己寄予厚望的“洋派”经理人。

不多时,一阵稳而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伯言在仆人的引领下,匆匆步入正堂。他显然早已准备停当,一接到通报,立即收拾好那些至关重要的规划资料,便疾步赶来。

两人目光在堂中相遇,瞬间彼此打量。

在陆伯言眼中,这位传说中的前清摄政王、当今皇帝生父,与想象中顶戴花翎、长袍马褂、威严刻板的亲王形象大相径庭。

眼前之人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最令人瞩目的是一头乌黑利落的短发,全然不见那根象征旧时代的辫子。

他身上穿着一袭质地虽好但样式简洁的青色实地纱长袍,外罩石青色暗纹马褂,衣着朴素,若非气质沉凝、目光锐利,几乎像一位寻常的殷实乡绅。

唯有胸前垂着的一条金链连着怀表,透露出几分与时代接轨的气息。这模样,让陆伯言心中暗暗称奇,也隐约明白了这位王爷为何能在天津做出那些颇合时宜的变革。

而在载沣看来,这位从上海来的陈先生,果然气度不凡。他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清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冷静而充满睿智。

最惹眼的是那一身剪裁合体、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油光可鉴,脚上的皮鞋锃亮。

这身打扮与正堂古朴的中式陈设、与载沣自己的便服、甚至与门外北方乡野的环境,都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略带冲击感的对比,宛如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此交汇。

然而,陆伯言举止沉稳从容,步履间带着久经事务的干练,向载沣行礼问候时,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言辞清晰得体:“在下陆伯言,拜见王爷。蒙王爷与荣先生厚爱,得以来津效力,深感荣幸,必当竭尽所能,为王爷分忧。”

载沣脸上露出真诚而热切的笑容,虚扶一下:“陆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王盼先生久矣。如今这摊子实业,千头万绪,正需先生这般大才鼎力相助,方能理清脉络,步入正轨。先生肯来,实乃本王之幸,皇室实业之幸!快请坐!”

寒暄落座,下人奉上香茗。

载沣也不多绕圈子,开门见山便切入正题,这正是他务实作风的体现:“陆先生,想必荣氏兄弟已向先生说明大概。

本王在郑家庄此处,兴建面粉、织造二厂,机器已向洋行订购,厂房正如先生所见,正在加紧建造。

然机器厂房易得,经营管理之道,市场开拓之方,方是长久成败之关键。

先生久在沪上,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不知对此二厂在华北之地的发展,有何高见?本王愿闻其详。”

陆伯言心道这位王爷果然是个做实事、懂行的人,不尚空谈,直指核心。

他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中,取出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资料,双手呈给载沣:“王爷垂询,在下不敢怠慢。在北上途中,我便依据所知情况,结合华北市场特质,初步草拟了一些规划设想,并整理了些许参考资料,恭请王爷过目。”

陆伯言随即以清晰沉稳的语调,开始阐述自己的思路:“王爷明鉴。发展实业,首在洞悉市场。华北不同于江南,民风、消费、物产皆有特点。

以面粉言,当区分等次:精粉供城市富户、使馆、西餐馆;

普通粉面向广大城乡百姓,须质稳价宜。

以织造论,当兼顾花色与实用:细布、色布、印花布可争城市中上之家;

坚实耐用的粗布、本色布则是乡村及劳苦大众所需。

洋货虽盛,然我占原料地利、人工或廉,若能严控质量、巧定价格、善用‘国货’之名,未必不能分庭抗礼,乃至后来居上。”

他接着谈到生产管理、成本控制、品牌建设、销售渠道铺设,乃至如何利用天津水陆枢纽地位辐射四方。

每一方面都条分缕析,既有宏观战略,又有具体可操作的细节建议,显然是在上海担任经理时历练出的真才实学,且对北方情况做了有针对性的研究。

载沣一边快速浏览着手中资料上那些清晰的图表、数据分析和方案要点,一边凝神倾听陆伯言的陈述,越听越是欣喜。

这些想法,与载沣直觉中觉得应该做的方向不谋而合,但远比他自己模糊的构想更为系统、专业、深入。

尤其是其中关于市场细分、产品定位、与洋货竞争的策略,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

载沣仿佛看到,自己投入巨资的工厂,在这样一套科学理性的商业规划指引下,不再是盲目地生产,而是能精准地满足需求,有效地占领市场,真正成为一项可持续的、能带来丰厚回报的产业。

“好!好!先生所言,深得我心!” 载沣忍不住击节赞叹,脸上的疲惫早已被兴奋取代,“先生这套章程,非但契合时宜,更是目光长远。本王要的,正是这般既懂机器生产,更懂市场经营的行家里手!有先生掌舵,这两座工厂,本王便可放心大半了!”

载沣当即表示,安排陆伯言全面了解工程进度、已订购机器详情、以及天津本地相关情况,并赋予其筹备未来工厂运营班底、制定详细管理规章制度。

同时,载沣也简要介绍了自己正在进行的皇庄改革,认为这与工厂未来获取稳定优质原料、建立良好地方关系也息息相关。

正堂内,烛火燃起。

一位剪辫易服、致力于在传统田产中革新求变的年轻亲王,与一位西装革履、怀揣现代商业蓝图的海派职业经理人,相谈甚欢,直至夜幕降临。

古老的庄园与新兴的工厂工地,在这北方的夏夜里,似乎因为这场对话,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共同指向一个充满挑战却也孕育着希望的未来。

载沣知道,他迎来了一位至关重要的“舵手”;而陆伯言也明白,自己登上了一个足以施展毕生所学、参与塑造时代的大舞台。

醇亲王载沣命人取出相关两座实业工厂建设的规划图纸。

详细为陆伯言介绍,两座大型实业工厂的规划。

陆伯言也不时赞同附和,并将今日浏览两座厂房时做的笔记,相关问题及答案,共同与载沣王爷进行探讨。

选址在海河畔,皇庄新辟的厂区还弥漫着新鲜泥土与石灰的气味。

两座砖混结构的厂房骨架已巍然立起,裸露的梁柱,像一副巨兽的肋骨等待覆上皮肉。

醇亲王载沣身着月白色杭绸长衫,手中执一柄黑纸折扇,陪着陆伯言在规划图纸间指点未来发展趋势。

“陆先生请看,”载沣用扇尖虚点图纸东侧厂房,“这座设计容十二台织机,西侧那座预备安锅炉与轧花机。”他的语气里带着主人展示珍玩般的矜持,却也掩不住一丝初涉实业者的忐忑。

陆伯言——这位在上海贸易公司历练五六年的职业经理人,并未立即应声。

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向载沣拱手道:“王爷远见。此址东临海河支流,取水排污皆便;西接官道,陆运通达。更难得的是——”他转身指向南面,“这五十亩预留空地,足可扩建三倍的员工宿舍住房。”

突然问道:“王爷可知,这厂房若要等英国曼彻斯特的织机运抵安装,至少还需多少时日才能够正式开工生产?”

“时间上,工厂是否建造完成,能够适应?”

载沣颔首:“荣氏兄弟曾来信估算过,机器九月初抵塘沽港。依照目前工厂建造进度,至少在机器抵达前能够完工。”

“那这四十多日,”陆伯言目光扫过规划图纸,“正是规划全盘生意的黄金时辰。”

他接过仆役递来的茶水,就着木桌铺开随身带来的地图,“王爷请看,若要做华北的大厂,首要之事不是机器何时到,而是整个产业链如何流通。”

折扇在载沣手中停住了。

“原料运输采购,”陆伯言的食指划过直隶地图,“直隶棉产以南宫、威县为优,但今岁水患,需预购保定备用棉。

存储——现有仓库原料订购满,也仅够三月之需,须在秋凉前增建通风仓,否则潮棉入机,断线率增三成。”

他的指尖敲在天津港位置,“生产更微妙:英国机器虽精,却惯纺四十支细纱。而华北市井,八成需求是十六支粗纱。我们若全仿沪上纺细纱,便是以金器盛糙米。”

载沣凝视着地图上那些被陆伯言标注的节点,忽然觉得手中预留这五十亩土地,像一张大网的中央,四面八方都牵出无形的丝线。

他低声问:“那依先生之见?”

“双线并进。”陆伯言又从皮包里取出几张表格,“细纱主供京津洋行,走高端订制;粗纱则沿运河销往山东、河南,走薄利多销。

定价不可一概而论——天津租界内的布庄,与沧州集市上的布贩,岂能同价?”

他顿了顿,“更关键的是运输:陆运成本是水运两倍不止。我们虽临河,却无自有驳船。若能入股一家小轮船公司……”

这时,管家王忠捧着账本匆匆走来,欲言又止。载沣摆手:“直说无妨。”

“是。刚收到上海洋行电报,机器确于九月初五抵港。但海关那边……”王忠瞥了陆伯言一眼。

“可是新颁的《机器进口税则》有变?”陆伯言接话道,“此事我上月已托人打听,农工机器仍享特惠税率。王爷只需让天津县公署出具的‘实业用地证明’附在报关单后,应无大碍。”

载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许。

对,王忠道,“此事无妨,回电洋行正常报关即可,多出费用,皇室自会解决。”

“好的,王爷!”

载沣示意王忠退下,转身面对陆伯言,沉默片刻后忽然笑道:“陆先生这些筹划,怕是已思量多日了吧?”

“实不相瞒,”陆伯言坦然道,“自荣氏兄弟上门游说,听说王爷在天津建厂,在下便托人打探了周边河道水深、查访了直隶棉市行情。

王爷以千金之躯涉此实业波涛,伯言佩服,更愿以微薄之力,助王爷将这工厂变成能呼吸、能造血的真活物。”

“也是为了能够一展自己的才能抱负。”

载沣凝视着眼前这个目光锐利却言辞恳切的中年人,忽然想起月前与张县知事审理地案时那句“一切依律例、凭证据而行”。

实业之道,原来亦是如此——不凭身份,只凭算计;不论往昔,只论将来。

“取契约来。”载沣对远处侍立的随从道。

两份聘请契约协议在木桌上铺开。

纸张抬头是楷书“聘约”,条款却已是新式条文:聘期三年,年薪一千五百银元(此时上海大型公司经理,年薪1200银元左右),另加纯利百分二分红;

权限列明“除银钱支取需会同王、赵二人核签外,厂内生产、用工、购销诸事,经理得全权处置”。

陆伯言细细读了两遍,特别是关于“与另一位经理职权划分”的空白条款。他抬眼看向载沣:“王爷,这另一位……”

“应当稍晚几日便到,听荣氏兄弟介绍,其对经营之道略有见地。”载沣微笑,“你们二人掌经营流脉,或是分清权责,本王——”他轻抚契约末尾的印鉴处,“可是十分期待呢!创造不一样的惊喜。”

陆伯言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私章,在署名处端端正正钤下“陆伯言印”。朱红印泥在纸上洇开,像一朵落在蓝图上的梅花。

两份契约协议,随从收走一份契约归档时,载沣已在对陆伯言嘱咐道:“即日起,厂内诸事暂由陆经理主理。账目仍由账房管着,但采买棉花、雇用工匠、接洽船运这些,陆经理全权说了算。”

载沣略加思索,“那入股轮船公司之事,便劳先生详拟个章程。至于机器到港后的安装调试……”

“王爷放心,”陆伯言将另一份契约仔细卷起,“明日我便去码头勘测卸货路线。四十日足够我们将原料渠道理顺、工人招募齐整。待机器进门,”

他望向厂房外奔流的海河,“我们要让它三十日内便吐出纱来。”

载沣忽然想起二月在紫禁城,隆裕太后垂泪拿出退位诏书时的模样。

那时觉得天塌地陷,如今这尚未完工的厂房中,竟觉出一种奇异的踏实——这里的每一块砖、即将到来的每一台机器、乃至刚才契约上的每个字,都是实实在在、可由自己掌控的。

载沣展开折扇,轻声道:“这新世道,原来是要这样做事情的。”

“陆先生远道而来,今晚备了薄酒,咱们好好尝一尝这北地的风味。”

“甚好!你有劳王爷了!”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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