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时,郑家庄皇庄的门楼前已备齐车马等候。
灯笼在晨雾中泛着昏黄的光,映照着三四辆装载文牍箱笼的马车。
醇亲王载沣着一身石青色素面夹袍,外罩玄色马褂,腰间未佩玉,只悬了块西洋怀表。
他站在台阶上,对送行的管家王忠低声嘱咐:
“陆先生初来乍到,诸事不熟。你今日不必随我去杨柳青,留在庄上好生辅佐。但凡厂务所需——无论是调派人手、支取银钱,还是需要王府名帖拜会各商号,一律从速办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递到王忠手中,“这是我昨夜写的委任状,巳时正,你当着两厂工匠、账房的面宣读,今后厂中一切事务,由陆总经理全权处置。”
“陆经理那边若有要事不能决断,快马到杨柳青报我。”
王忠双手接过令牌与委任状,只见上面用朱砂写着:“即日起郑家庄实业工厂内外事宜,皆由总经理陆伯言决断,各色人等须遵其调度。醇亲王载沣亲笔。”下方是醒目的亲王钤印。
“王爷放心,奴才定当尽心。”王忠躬身应道。
载沣颔首,又补充道:“陆先生昨夜多饮了几杯,晨起莫要惊扰。待他自然醒来,备些清淡早膳。
他问起本王时,只说我去各庄办理永佃换契之事,三五日方回。”说罢转身上了头一辆马车,车队在辚辚声中驶入渐明的晨雾,车轮碾过新铺的煤渣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此行第一站是七十里外的杨柳青皇庄。这里完成清丈已有一月,县署的告示还贴在庄头院外的照壁上,墨迹未干。
……
载沣的马车未进庄,先绕田埂缓行一周。七月的田野,高粱正抽红穗,棉田里花苞初绽,不少佃农在井台边张望,见车队来,忙避到老槐树后。
新任管事李老贵早已带人在院外候着。这位为王府管庄三十年的老把头,今日特地换了件半新的绸衫,但黝黑脸上的沟壑与粗大指节,依然透着常年田畴间的风霜。
他躬身时,载沣伸手虚扶了一把:“进屋说话。”
正堂里摆开了庄册、新丈鱼鳞图,还有一叠按着红手印的旧租契。
账房先生们无声铺开算盘、账簿,研墨执笔,如同布阵。
载沣不坐主位,另搬了把圈椅坐在窗下,开门见山:“李管事,清丈结果你看了。庄田实有二千一百四十亩,比旧册多出一百九十亩‘溢地’。
按新朝法度与本王议定的改革章程,今日咱们办三件事。”
他示意账房展开一张预制的大幅告示:“第一,所有佃户,无论原耕‘王府田’还是新清出的‘溢地田’,一律改立永佃契。”
堂下一阵骚动,几个跟进来的老佃户彼此交换眼神。
永佃——这意味着他们世代耕种的土地,只要不欠租,便无人能夺佃。
“第二,”载沣提高声音,压住低语,“租额重定。水田每亩年租不得超一石二斗,旱田不得超八斗。丰年不加,荒年可酌减。”
他顿了顿,“此为准绳,具体数额,视地块肥瘠再议。”
李老贵喉结滚动,终于忍不住:“王爷,这……这比旧租减了三成啊。且永佃之后,田底权虽仍在王府,田面权却……”
“却归了佃户。”载沣接话,“李管事,你管庄多年,当知佃户若无恒心,地力便无恒产。”
“光绪二十八年大旱,这庄上逃荒者十之三四,抛荒田亩三年才复垦。如今定下永佃、限租,佃户肯下本钱养地,长远看,内务府收益未必少。”
载沣起身走到檐下,指着远处田野:“你看记载三十年前,南洼子那片地还是盐碱荒滩。为何后来成了熟田?
就是因佃农徐老四一家,签了十年长约后,举债挖沟排碱,连种三茬苜蓿改良土质。”
载沣转身,“我要的,就是让所有佃户都成了徐老四。”
堂内寂静。半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佃户颤巍巍跪下:“王爷……此话当真?”
“白纸黑字。”载沣示意账房取来样本契约。那是一种新式契书,左侧竖排是传统契文格式,右侧却附了表格,分明列出地块编号、面积、租额、减租条件等。
最下方除佃户画押、庄头见证外,竟还留了空白供“天津县公署验契备案”。
“今日起,账房在此设柜,逐一换契。”载沣对李老贵道,“你是老庄头,熟悉每户情况。每块田该定何租,你与账房先拟,最终由佃户自认。有争议的,领我去田头看。”
接下来,杨柳青庄上演着一场静默的变革。账房先生在庄头院厢房支起长案,佃户们排队呈验旧契、核对新丈亩数。
院里那株老槐树下,常有三五佃户聚着,用粗糙的手指逐字辨认新契条款。
载沣并不总坐堂中。他常带着一名账房、一名书办,随机跟着某户佃农去田间。
在赵三家那块争议地头,他蹲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成色:“这地含沙,保水差。原定八斗偏高,改七斗罢。”
又指着地边新挖的排水沟:“这沟是你自己出力挖的?明年租额可再减半斗,算庄子贴补工本。”
最棘手的是几户“二地主”。
这些从前凭借关系从庄头手里包揽大片田地再转租的中间人,在新契制度下失了盘剥空间。
其中一个叫钱禄的,暗中鼓动佃户拒签新契,扬言“王府减租是饵,日后必加倍收回”。
载沣闻讯,并不召钱禄问话,反在一旁请了几位老佃户到庄头院,泡上茶,闲话般问起钱禄这些年如何收租。
老农们起初不敢言,后来见王爷听得认真,才陆续吐露:钱禄除正租外,逢年过节要“孝敬”,秋收时还另抽“看场费”。
载沣当众宣布:“凡从钱禄手中转佃者,今日可直接与王府立契,旧欠转租钱一笔勾销。钱禄本人,”
他看向那个面色发白的中年人,“你若愿留庄种地,可按同等条件划五十亩永佃田与你;若不愿,本王可得让账房先生好生查上一查。”
只是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钱禄默默领了银子,当晚便离了庄子。此事传开,余下几户二地主再无声息。
至傍晚,杨柳青庄二百七十三户佃农,已有二百一十一户换了新契。
载沣翻看账房整理的汇总册子:平均租额比旧制降三成二,但王爷因清丈出溢地且杜绝了中间盘剥,实际岁入竟与往年持平。
更重要的是,每份新契后都附了佃户画押的“改良承诺书”——有愿植桑的,有愿试种美棉的,有承诺挖井的。
次日清晨临行前,载沣独自在庄头院天井里踱步。
李老贵悄悄走来,忽然跪倒:“王爷,老奴有一请……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能否送到天津郑家庄的厂子里学点手艺?不求做账房,哪怕当个机修学徒……”
载沣示意随从扶起他,沉默片刻:“厂里正要办工徒学堂。但你得想清楚,学了机器,可就难回来学习庄子管理位子了。”
“老奴明白。”李老贵抬头,眼中有种复杂的亮光,“这田亩里的旧规矩,王爷正在改。孩子们该去新规矩里闯闯了。”
马车再度上路时,载沣在颠簸中翻开下一站——小站皇庄的庄册。
窗外掠过一片刚签下永佃契的棉田,几个佃农正合力安装新式水车,号子声随风飘进车厢。
同车的账房先生低声禀报:“王爷,按此进度,各处皇庄改革完毕,约在霜降前。
届时皇室岁入结构将变:地租收入占比或从七成降至五成,但郑家庄工厂若能如期投产,实业收益可补上,且有盈余。”
载沣“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庄册上某处批注:“此庄佃户多擅编苇席”。
他忽然抬头:“记得提醒陆经理,工厂仓库需大量垫仓席。若此庄佃户能按时价供席,可在租额外另计工钱。”
马车驶过界碑,前方已是小站地界。
载沣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离京时,某位遗老曾讥他“亲操贱业,辱没天潢”。
如今在这颠簸的马车里,他忽然觉得,或许真正的“天潢贵胄”,从不是固守金銮殿上那方朽木,而是能在时代大潮中,为千万人重订一份公平契约的人。
田野上,太阳正烈。
远处新立的水车开始转动,清流汩汩涌向干涸的田垄。
而更远处,天津港的方向,一艘载着纺织机器的远洋轮,应该不时就该准备起程,向海洋行驶来。
……
辰时二刻,曙光初透郑家庄时,陆伯言在东厢客房雕花木床上醒来。
宿醉带来的微眩尚未全消,他坐在床沿定了定神,昨夜花厅中的对话片段——永佃制、原料采购、自造机器——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闭目凝神片刻,忽然睁眼——今日起,他便是这两座未成之厂的总经理了。
推开雕花木窗,见远处厂房工地上已有工匠往来,号子声隐约可闻。
门外早有仆役候着,听见动静便轻声叩门。铜盆盛着温水,手巾是崭新的松江细布,连青盐都研得极细。
陆伯言洗漱时,瞥见镜中自己眼白还带着血丝,不禁摇头苦笑。昨夜那坛二十年花雕的后劲,到底比寻常酒酿绵长得多。
洗漱罢,
仆役说早膳摆在花厅东厢。
早餐是典型的北地风味却透着细心:新熬的小米粥金黄粘稠,一碟什锦酱菜切得细如发丝,芝麻烧饼烤得外酥里软,另有一盅冰糖炖梨——显是考虑到他宿醉后需润喉醒神。
正用着,管家王忠悄步进来,垂手立在门边:“陆经理,王爷今早天未亮便动身往杨柳青庄去了。特意吩咐奴才,今日留下全天候着,听您差遣。”
有劳王爷惦念!
陆伯言用着粥,状似随意地问道:“王管家,王府往年采办大宗货物,通常走哪些门路?”
王忠立在桌旁,如数家珍:“若论棉花,天津卫三大棉商——北大关隆昌号、河东万丰裕、法租界德兴成,都与王府有过往来。
小麦则多走粮栈,老城里复成栈、三岔河口裕泰栈都是几十年老字号。
若是洋货或大宗采买,有时也通过洋行接洽。”
“直接向农户收购呢?”
“这……”王忠略作迟疑,“早年各庄收租,倒是收过实物棉粮。但近年来多为折银,且农户零散,品质难齐,运输也麻烦。除非年景特殊,一般不如此办理。”
陆伯言放下粥碗,心中已有计较。
“王管家,厂里现在谁主事?”
“工匠那边是赵把式总揽,物料采买暂时还是王府账房兼管。”
王忠向前半步,“王爷说了,从今日起,但凡厂里事务,都听您调度。账房那边也已传话,千两以内的支取,您签字便可。”
这话说得恭敬,却也透着试探。陆伯言听懂了其中分寸:千两以内可自主,以上则仍需王府核批。他并不介意,反觉合理——毕竟自己初来乍到。
用罢早膳,他并不急着去工地,而是请王忠取来近三年皇庄棉产详册、直隶地图与近年货殖录,以及王府账房里存着的与各粮行、棉商往来的旧契副本。
这些册籍在王忠指挥下,足足搬来两大樟木箱。
陆伯言泡了壶浓茶,在花厅南窗下展开工作。
他先翻棉产册。直隶主要产棉区分布图是用朱砂手绘的,旁边蝇头小楷标注着。
“南宫棉质柔长,宜纺细纱;威县棉绒厚,宜织粗布;保定新垦区产量大但纤维短……”
册页间还夹着些泛黄的纸条,是往年庄头收租时记的零碎信息:“光绪三十四年,静海李家庄亩产皮棉三十斤”“宣统二年虫灾,南皮县减收四成”。
在木桌上摊开地图,指尖从天津港划过,沿运河向西:“若从临清、威县采购棉花,水运至津,每担运费几何?损耗几成?”
王忠并唤来账房先生。
一位姓孙的老账房捧着算盘过来,拨弄片刻答道:“如今运河漕运改招商局轮船承运,每担百里运费约银一钱二分。
临清至津六百余里,加上装卸、栈租,到厂成本每担需加八钱左右。
至于损耗——棉花怕潮怕火,途中若遇阴雨,损一成也是有的。”
“王管家,”陆伯言忽然抬头,“王府往年收租,是收现银还是实物?”
王忠略一思索:“多是实物折银。但各庄情况不同,有些庄子佃户直接交棉包、麦袋,王府再转卖粮行。”
“转卖给哪几家?”
“棉主要是隆昌号、万丰裕,麦则多是三井洋行和本地复成栈。”
陆伯言点头,取纸笔开始列算。
他在应用学过的“原价计算法”此时派上用场:若从棉商采购,每担皮棉需银元七两二钱,但中间经手至少两道;
若直接向产地收购,虽只需六两左右,却要承担运输损耗、验质分级之劳。
更关键是时间——现在七月中旬,新棉还未全绽,若等九月十月收摘,机器到港后便要停工待料。
“小麦呢?”他边写边问,“天津市场麦价几月最低?”
“历来是秋收后的十月。”王忠对答如流,“但今年直隶春雨少,麦收时又遇连阴天,业内预估新麦成色不如往年。眼下粮栈存货价格已开始上浮。”
陆伯言笔尖一顿。这信息极重要——若等机器到后再采买,可能面临原料价扬的双重压力。
陆伯言在笔记本上疾书。
他脑中飞快计算:若从棉商采购,虽省去运输之劳,但每担价格至少高出产地价一两二钱;
若自组采购,虽成本较低,却需投入人力、承担风险。
更关键的是时间——新棉九月始收,而机器九月抵港,其间衔接若出纰漏,工厂开工便得延迟。
了解完大致详情,陆伯言在王忠陪同下再次巡视工地。两座厂房的主体结构已基本完工,工匠们正在安装屋顶桁架。
东厂房内,赵把式正指挥工人铺设木地板——这是为安放织机准备的防震措施。
“陆经理。”赵把式见他来,忙迎上前,“按照图纸规划工艺,西厂锅炉房的基础已加深二尺,四周加了青砖防潮层。只是……”
他面露难色,“如此按照图纸所示工艺严格施工,怕是要延误不少工期。”
陆伯言亲身察看基础沟槽:“无妨,不碍事,正常施工就好。”
“那敢情好!”赵把式眼睛一亮。“咱们师傅一定给工厂建设的标标准准。”
在原料堆场区,陆伯言注意到规划中的仓库地基刚刚开挖。他招来负责建筑的工匠头:“若加派一倍人手,这批仓库何时能完工?”
“眼下正是农闲,短工好找。”工匠头估算着,“若日夜两班倒,十日可成。只是工钱……”
“工钱按市价额外加顿饭。”陆伯言果断道,“但要立军令状:十日后,必须能储八百担棉花、五百石小麦,且通风防潮须达标。”
他转向王忠,“此事请王管家督办,银钱从厂务账上支取。”
回到花厅已近午时,陆伯言召集相关人员议事。
除王忠外,还有从账房临时调拨的两名书记、一名懂行市的采办,以及赵把式推荐的两位熟悉乡情的庄客。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陆伯言展开自己绘制的采购流程图,“原料筹备分三路进行。”
他指向图上第一条线:“北路,由张先生负责。”那位姓张的庄客起身拱手。
“你携王府名帖,明日启程赴南宫、威县,调查新棉长势、预估上市时间。
关键是要接触当地棉行,试探包购三百亩棉田的可能性——记住,要亲眼看到棉田,亲手捻过棉桃,不可只听棉商空口白话。”
“南路,”他看向采办李先生,“你去静海、青县。那里王府有旧庄,佃户多植棉。你以王府名义,按市价预购新棉,可预付三成定银,但须约定:棉须去籽干净,湿度不得过一成,九月二十前送至郑家庄码头。”
“第三条线在天津城内。”陆伯言的目光扫过众人,“王管家,劳烦你今日下午便备帖,我亲自拜会隆昌号、德兴成两家棉商。
不是要立即下单,而是探听行情、建立联系。同时,请账房孙先生核算:若向棉商订购五百担三级棉,分批提货,与自购运输相比,成本究竟相差多少?我要精确到每担几钱几分。”
众人领命而去后,陆伯言独坐花厅,展开未看完的海关贸易报告。
他的目光停留在几行小字上:“民国元年一至七月,华北棉纺织厂新增七家,棉花市价同比上涨一成八……英商怡和洋行已在德州设收购点……”
窗外传来工匠的号子声,与海河上轮船的汽笛遥相呼应。
陆伯言放下报告,走到廊下。
远处未完工的厂房在阳光下泛着新砖的青灰色,更远处,田野里已有农人开始维护早绽的棉包。
这个国家正处在这样一个奇特的节点上:时间到了田埂间还是头戴斗笠、手摘棉桃的景象,而河港处已是黑烟滚滚的蒸汽轮船;
紫禁城里刚刚走出一位不再穿龙袍的皇帝,而天津皇庄里西装革履的经理人正在算计每担棉花的运费差价。
而他,陆伯言,恰好站在这条分界线上——一边是醇亲王交给他的、带着旧时代印记的皇庄土地,一边是他要为之安装机器、注入现代生产逻辑的工厂。
预备着原料采购,这个看似简单的商业行为,实则是他在这条界线上踏出的第一步。
王忠悄步走来:“陆经理,马车备好了。隆昌号那边已递过话,刘掌柜申时在店里候着。”
陆伯言整了整西装领口:“走吧。记得带上王府的拜帖,还有……那罐武夷茶,作为见面礼。”
午时,他简单用过午饭,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先往天津城里去。
马车驶出郑家庄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厂房工地上,工匠们正在竖起一根新的梁木,阳光下,那上梁的骨架竟有几分像这个时代正在生长的新脊梁。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脊梁早日覆上血肉,真正站立起来。
马车沿河而行,陆伯言仔细观察码头。
海河上百舸争流,但运棉船多是平底驳船,吃水浅载量小;偶见几艘悬挂太阳旗的汽轮,舱口露出的是打包整齐的印度棉。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水运能力不足,需提前订船。”
第一站是北大关的隆昌号。
掌柜见王府马车,忙不迭迎出。
陆伯言不亮身份,只以“准备开纺纱厂的商人”名义询价。
掌柜报价时眼神闪烁,显然认出王忠却故作不知。
陆伯言也不点破,细细问了分级标准、交货期限、短秤补偿等细则,临走时特意说:“若我们要的量超过五百担,价格可能再谈?”
“五百担?”掌柜一惊,“那得预付三成定银……”
第二站到法租界的三井洋行。
这里全然是另一番气象:写字间里穿西装的华人职员用日语接电话,墙上挂着用英、日、中文标注的小麦产区地图。
陆伯言改用日语与日籍经理交谈,对方误以为他是日商,坦言:“华北小麦今年蛋白质含量预计偏低,若贵厂要做高级面粉,建议掺三成美国冬麦。”
“价格呢?”
“美麦到岸价每担贵一两六钱。”
回程马车里,陆伯言闭目沉思。王忠小心翼翼问:“经理可是要直接与洋行订?”
“不全是。”陆伯言睁眼,“洋行规矩多但货品稳,本地商号灵活却良莠不齐。”他忽然问,“王府在静海是不是有庄子?”
“有,静海王口庄,离这儿六十里地。”
“庄里今年种棉的佃户多不多?”
“约莫三十来户,都是老佃农了。”
陆伯言手指轻叩膝头,一个计划逐渐成形。回到郑家庄已近黄昏,他径直走进临时账房,请王忠召来赵把式与两位识字的账房先生。
“两件事。”他言简意赅,
“第一,请赵师傅估算,若将西厂房后那排旧仓房改造成临时堆栈,最多能储多少担棉花?”
赵把式心算片刻:“干燥通风做好的话,八百担没问题。”
“好。第二,”陆伯言看向账房,“请二位核算两种方案:一是向隆昌号订五百担三级棉,分批提货;二是我们自组车队,赴静海直接向佃户收购。把运费、损耗、人工全算进去,明日晌午前给我成本对比。”
众人领命而去。
花厅里重归寂静,陆伯言独自站在窗前。
夕阳正将未完工的厂房染成金红,远处传来工匠收工的吆喝声。
他想起昨夜载沣说的“旧瓶装新酒”——其实何止是酒,连这采购原料的算盘,也要打出新旧之间的平衡术。
王忠悄步送来晚膳时,见他还在窗前伫立,不禁低声劝道:“经理也不必太过操劳,这些事原可慢慢来……”
“慢慢来?”陆伯言转身,眼中已无半分失意,“王管家,机器不等人,市场更不等人。
等王爷从各庄改革回来,我要让王爷看到的不只是两座空厂房,而是一整套能转起来的‘流程’——原料、资金、信息,缺一不可。”
夜幕降临,花厅里又亮起了煤油灯。
陆伯言伏案疾书,一份《原料采购与生产筹备时间表》逐渐成形。
纸页上,从今日到机器抵港的四十二天,被分割成七个阶段,每个阶段标着待办事项:市场调研、合约谈判、运输安排、仓储准备、工人招募……
窗外传来打更声时,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然想起什么,问值夜的仆役:“王爷今日有信来吗?”
“傍晚时有快马送来一封,放在您书案上了。”
陆伯言拆开信,是载沣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是在旅途中匆匆写就:“伯言兄台鉴:杨柳青庄地案纷杂,尚需数日。厂中诸事托付,一切便宜行事,详情容后禀。”
他握着信纸,嘴角浮起笑意。
这位王爷,人虽在田亩间周旋,心思却早已飞到机器设备上了。也好——一个着眼技术生产的东家,一个精于经营的经理,这搭配倒恰当。
吹熄灯时,陆伯言最后望了一眼窗外。
厂房工地在月光下只剩模糊轮廓,但他仿佛已听见未来机器轰鸣、纱锭飞转的声音。
而这一切,都要从明天那辆驶往南宫县收购棉花的马车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