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雨没有做出任何回答,汪达就自顾自地开始猜测:“时雨,你感到迷茫的原因是不是和以前一样,这次是将自己代入了‘陆鲸’的视角看待问题了?”
李时雨诚实回答:“一方面是这个原因。但不完全是,它在我的心中占比并不高。”
那能是什么?
除了这个理由,汪达无法想到其他原因。
回到营地,戴安蒙特小队悄悄绕过雅达拉和小图留斯父母,悄悄跑到一边清点着数量。
瑞文西斯急匆匆从背包中拿出早就预备好的一大壶水,“吨吨吨”地从喉咙灌进胃里,感觉活过来的瑞文西斯抹嘴时才发现汪达和李时雨还站在营地远处。
他们就这么顶着大太阳晒着,尽管现在是冬天,但昼夜温差也很大啊。
他们受得了吗?
起先瑞文西斯以为是李时雨在询问汪达亲口说的自我状态问题,可她看见的是汪达拉着李时雨的手腕,也就是说并非李时雨主动发起的这场对话,他处于被动状态。
发起谈话的是汪达。
真是稀奇。
瑞文西斯碰碰旁边还在喝水的季阿娜,指着他俩问:“季阿娜,你知不知道他俩怎么了?不渴不饿的。”
季阿娜“呼啊”一声结束喝水动作,拧上水壶盖摇头道:“谁知道呢。兴许是汪达内心有什么事情要向李时雨确认吧,他们俩之间总是这样,你作为他们的队友又不是不了解他们。”
瑞文西斯觉得嘴巴里仍旧是干干的,匆忙回应一句“好吧,真是搞不懂他们的想法”后就又继续喝水了。
季阿娜提醒:“少喝点,否则一会儿睡觉你会被憋醒。”
瑞文西斯冲她翻了个白眼。
远处。
汪达看着自己的手抓着李时雨的手腕,虽然自己并没有用力,可这样也会让李时雨感到不舒服,索性直接放手。
李时雨没有离开。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滚烫的沙子,任由炽热的太阳将他黑色的发顶晒得滚烫。
按照过往的例子来看,这时汪达肯定会阻止李时雨继续想下去,因为现在是自己在为难他,他不想让李时雨讨厌自己。
可这次是李时雨自己内心的情况也出现了问题——神明是不会撒谎的,李时雨内心绝对是极致的迷茫与悲伤——先前在撒伯里乌,李时雨主动向他提起回家那次汪达就已经放弃让李时雨描述详细原因,这次汪达绝不会就这么随便敷衍过去的。
他非常想要知道李时雨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
汪达自己都不知道这种奇怪的控制欲究竟从何而来,但就是想这么做,无论自己是否能帮李时雨解决。
见李时雨迟迟不说话,并且他的脑袋上已经飘起阵阵热浪,汪达摸摸自己的发顶,还不是那么烫手,可能是自己的橘红色头发颜色没有黑色头发颜色那么深吧。
汪达认为自己强行拉着李时雨留在这里晒太阳实在太对不起李时雨了,就将自己的浅色头巾拿出来,叠成三角状后就上手给李时雨围上。
汪达的手触碰在李时雨脑袋各处,李时雨对此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活脱脱像一只人偶娃娃那样任由汪达摆布。
戴到最后,汪达一边将头巾的边边角角往缝隙里使劲塞确保晃动不会让它甩下来,一边开口道:“时雨,我很抱歉我现在会这样逼问你,这不是我的本意,但我真不想你和我一样,内心会有这种难受的撕扯。我这样的人都不能完全避免这种心理创伤,更何况心思敏感的你呢。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已经开始吃烤饼的瑞文西斯用风属性魔法偷听到汪达说的这段话,露出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坐在她旁边的季阿娜当然也听到了这句话——精灵听力很好的。
瑞文西斯靠过来,悄悄用风魔法单独给季阿娜传话说:“诶!季阿娜,你不觉得汪达刚才说的这句话更像是李时雨才会说的话吗。”
季阿娜点头。
“怎么回事呢,这两个家伙的做事方式慢慢向彼此靠拢……嘿嘿。这是不是证明汪达终于要开窍了。”瑞文西斯得意地幻想着。
季阿娜一句话打破了她的美好幻想。
“我看不一定。”
“诶!?没有证据,你怎么能这么说!”瑞文西斯反驳。
季阿娜无视瑞文西斯“你最好给我个解释”的眼神,她观察到一边莫莫奥德因为好奇疑惑李时雨和汪达而不停抬头看向他们那边。
莫莫奥德也察觉到了那边的气氛不对。
季阿娜平静说道:“之前你也听到了,瑞文西斯,汪达亲口说了他并没有好全,现在我们看见的是他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想让我们看见的。可能是他在撒伯里乌的那番经历,让他看待事物的角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两年前他还能坚定地对我们说‘我们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全世界的生灵牺牲少部分生命’这种大义的话,可如今的他开始站在‘神明自身’的视角思考问题。从宏观视角聚焦于个人视角。”
季阿娜仰头喝水,眼睛却斜看着瑞文西斯。
瑞文西斯挑眉,用眼神问季阿娜“所以你说的这段话是要抛出怎样一条结论”。
喝完水,季阿娜就总结。
“我想说的是,汪达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视角的转变,所以现在的他内心必定是纠结矛盾的,就连他自己也拿不准答案,否则刚才他就不会问‘陆鲸’那个问题了。其实他就是想从神明口中得到一个答案,他撒谎了……不,不是撒谎,因为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自觉。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的那一刻,汪达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开窍。”
瑞文西斯露出一副苦瓜脸。
不是她没听懂,而是她听得太懂了。
“季阿娜,你说的这段话就像你妈妈在地下室绘制我一眼看不懂的魔法阵一样……”
“神奇?”
“绝对的真理中透出一丝诡异。”
“哈哈,怎么是这种形容啊。随便你怎么想咯。”季阿娜无所谓地摊手,吃完烤饼的她起身伸展身体,“我现在要去找戴安蒙特商量‘陆鲸’的事情,然后再去休息,作为代理队长,我可是很忙的。瑞文西斯你吃完休息会儿就去睡吧,今晚你耗费了那么多魔力,一定要好好休息。”
“是是是,大忙人,你忙你的去吧。”
瑞文西斯“无情”送走了季阿娜。
瑞文西斯从内心上就认同季阿娜刚才的一波分析:汪达现在表现出来的“开窍”只不过是偶然情况。
她立刻回头去看汪达和李时雨,验证季阿娜所说是否属实。
可惜。
她不是神明,她无法共感到他们两人的情绪;她的魔法类型中也没有读心术,不知道此时面对面站立的两人内心在想什么。
经过漫长的思考后,李时雨终于开口。
“汪达,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李时雨抬头,眼皮却是耷拉着没有看向汪达。
“你之前对那位神明说‘害怕死去又期待死去,直到现在都是这样’……这句话是真的是你内心深处的想法吗,直到现在我与你谈话期间你都在被怀恩给你造成的痛苦所裹挟吗?”
汪达没有犹豫,轻轻点头:“直到现在都有一点,没有先前那么强烈,我能压制住。”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这点……”李时雨面色不虞地闭上眼睛,“在此之前,我真的以为你完全好起来了,你没有骗我……”
汪达很快就从中明白:是自己的不坦诚让李时雨担心了,并使李时雨对自己这段时间的陪伴产生了迷茫。
其实自己不该追问的……
汪达埋头。
李时雨看出汪达的心思,他真的不愿汪达变得和他自己一样,就有些着急地双手搭在汪达的双肩上:“汪达,你听我说,我绝对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也没有因此感到自责和迷茫。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有所不同,你会积极探查事物的本质,这点我很高兴。我只是担心你的情况。担心你想不开,担心你某天毫无征兆地离开我身边,你知道吗?”
这样么……
“所以时雨你是怕我死去、离开你的身边,所以才会感到迷茫吗?”
“是。也不是……”
李时雨的双手轻轻颤抖,可这细微的颤抖竟连带着他的整个身体都随之抖动——他突然被巨大的悲伤包裹。
他说:“汪达,我要向你坦诚一点。我本人非常害怕‘死亡’,很怕很怕,这点是我从未告诉过你的。”
汪达感觉到了不对。
他抬手搭上李时雨的胳膊,想要安抚李时雨,让他冷静下来,但这样是无法抑制李时雨内心喷薄而出的巨量悲伤的。
汪达想要及时止损,让李时雨从这种极致悲伤中脱身,就开始道歉中止话题:“对不起,时雨,我不是……”
李时雨脱口而出的话打断了他。
“汪达,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的身体就很差,差到我开始记事时就知道自己绝对是活不长的,可能随便一个咳嗽、一个感冒就会要了我的命,我每天接触的除了家人就是各种各样的药,我要吃那些东西才能吊着我的一口气。”
“因为难受和看不见尽头的痛苦,小时候的我总是幻想着属于自己的死亡,我常常在想:‘如果我死了,爸爸妈妈会不会就不那么辛苦,我也不会遭那么多罪’;但同时我又畏惧死亡,因为我那时还小,再加上我身体脆弱,我会对身边人都会产生依恋,我舍不得我的家人。所以我在很小的时候和你一样,既害怕死亡、又期待死亡。”
“时雨……”
听着李时雨一口气将自己心底里最深的秘密全部说了出来,汪达内心复杂,因为他是第一次听见李时雨说这件事。
以往的李时雨给他的形象总是“所有事情都可以交给他”的可靠,自己无论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他解决,可李时雨毕竟也是人,他心中肯定也有自己无法解决的困惑。
并且。
关于自己思考的问题,李时雨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想到过了。
“但现在,我不再期待死亡。因为我说过,我会对身边人产生依恋情节,离家之前我依恋的是我家人,离家之后我依恋的就是你们……真的和你邀请我出来冒险时说的一样,汪达,‘趁我年轻的时候出去看看’。这个世界还有我们所遇到的所有事情都很有趣,我的伙伴们都是一群很有意思的人,我喜欢你们,光是这些事情就足以让我打消死亡的想法。”
“所以我不想死,汪达,我不想死。”
李时雨的手死死抓住汪达的肩膀,很紧很紧,就像是要把他的肩胛骨完全捏碎。
正在与戴安蒙特商议计划的季阿娜听到这句话,她中断了自己的话语,看向李时雨的方向,光是他轻颤的肩膀,她就已经感受到了他谈及“死亡”时内心已完全崩溃。
“你怎么了,季阿娜?”戴安蒙特顺着她的方向看去,看见是汪达和李时雨,好奇道,“他们从回来开始就一直在那里站着,他们不饿吗?”
季阿娜在内心纠结了一会,还是决定不过去干扰他们两人:“没事,他俩知道自己要吃饭。”
“好吧。”
既然同队的队友都不担心,戴安蒙特也就不再过度干涉。
汪达不知道该如何让李时雨停止这种悲伤,自己的肩膀还好,随他怎么捏都没事,但他看见李时雨的手指已经用力到完全发白。
他对自己太狠了。
汪达看不下去了,为了控制住李时雨的手,只能将它们捞下来,然后紧紧抱住了李时雨。
汪达说:“对不起,时雨,我没想到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哪怕是为了你,我再也不期待死亡了,你的存在足以打消这个念头。我向你发誓,向造物主发誓,我不会期待死亡,绝不会毫无预兆地离开你。”
李时雨愣了一会儿,没有看向汪达,他将脑袋埋在汪达的肩膀上。
“谢谢你,汪达。”
“这是我应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