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鲸”属于具有高智且寿命较长的“传奇生物”,成为神明的这个陆鲸个体其千百年来积攒的智慧比世上绝大多数人类都要更加聪慧,对它来说几乎世界上所有问题应该都不成问题。
可偏偏汪达所问询的角度极为尖锐刁钻,就算是它的智慧也难以招架。
汪达提出的这个问题目的并不在于“你不怕死吗”。
他反而是在问“你不怕被你留下的家人感到痛苦吗”。
这种询问很隐晦,也很有水平。所以瑞文西斯才说“这像是李时雨才会问出来的问题”,而不是汪达这个傻小子。
汪达的思考方式进行了转变。
两年前,汪达还在半坚定半犹豫地认为他们这些人是在为全世界消灭现世的七十位神明,从宏观视角上属于正义之举;
两年后,现在汪达所提出的结论则是在质疑神明是否真的拥有为自己在乎的事物而活下去的权利,他开始从微观视角看待问题。
汪达从客体旁观者的位置来到了主观经历者的位置。
汪达开始质疑神明死亡的本质,于是便向神明提问——明明以前所有神明,包括“巨人”在内他都没有这么想过。
干兵千卫座皱皱眉头,就连沉默的他都不禁小声疑惑:“这家伙为什么能提出这种站在神明角度考虑的问题?难道他也是神明……”
“汪达,你……”
李时雨再次抬手,他想出手阻止汪达,想让他中断询问这个问题的想法。
汪达的余光注意到李时雨的动作。
他扭头。
冲李时雨露出一个“不用在意”的微笑。
李时雨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尽数消退,内心瞬间空空荡荡,手缓缓放了下去。
李时雨深知自己无法阻止汪达想要探寻该问题的冲动和欲望。
那就随他去好了……
“陆鲸”沉默许久。
整个空间回荡着小陆鲸和皮埃尔拍打水面的声音。
最后。
它出言回答。
“我无法对此问题进行回答,因为我从未考虑过这种情况,即使现在仔细思考也令我脑子一片空白。我想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专为神明设下的困局,任何神明包括我在内恐怕都无法给出准确回答。”
这个没有回答的回答就是属于第五十位神明“陆鲸”的答案。
所有人都从“陆鲸”的声音中听出了它的迷茫与无助。
当一位神明将天生属于自身的“神性”属性剥离,回归到其个体本身时,其光鲜身份的背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灵魂呢。
就连神明自己都无法回答。
“神性”、“人性”与“兽性”或许本就冲突,无法共存。
季阿娜下意识去看李时雨,远远看见他埋着脑袋、面泛愁容。
她叹息一声,想着自己得做点什么。
季阿娜对汪达说:“汪达,你为什么要问神明这个问题。难道就像干兵千卫座说的那样,其实你就是神明,还是那个根本不见其踪迹的第七十位神明?因为自己想不通,所以现在的你想从另一个神明身上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汪达赶紧摇头:“没有啊,季阿娜,我刚才就说了我是因为自己之前的经历联想到了这件事。再说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会是神明。”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是有什么目的吗?”
汪达仰着脑袋。
他望着半空的几个大火球,想了好一会儿。
“我问这个问题本身没有目的,就是脑子里浮现出这个问题所以单纯地想这么问。”汪达回看季阿娜,“神明作为神明,连反抗的权利都被自身的神性强制剥夺了,一想到这里就觉得造物主挺不公平的,相比之下,布里涅和海因里希做得竟然是对的,他们为了争取神明的利益而去斗争……之前我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但现在能想通了,他们只不过是想要活下去。”
汪达说出了那句结论:“他俩不是想作为神明而活下去,而是作为他们自己、作为布里涅和海因里希本身,所以才想要拼命活下去。”
除了李时雨,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汪达。
听到汪达提及自己母亲的名字,并从另一个角度解读她与勇者的所有行动,戴安蒙特脑中那根执拗的弦似乎松动了些。
在此之前,她单方面认为海因里希追杀组织的家伙是为了作为神明的她,为了能够更好爱人的神性而做出的行动。
但。
万一呢?
万一就像汪达说的那样,海因里希现在只是用“具有神性的同时拥有人性”这个理由来包装自己,让他们所作出的行为合理化,实际上是她的人性在心中偷偷作祟,其实是她想要陪伴魔族更长时间、陪伴她的手下建设魔族。
甚至……
陪伴自己更长久一些呢?
海因里希和布里涅曾亲口说过,他们是所有神明中最有人性的神明,因此只有他们才能做到毫无负担地去杀人。但他们从未说过他们的这份人性中是否包含着对世间以及自我生命的贪恋呢?
戴安蒙特在心中纠结这个问题。
另一边,季阿娜回答汪达:“你能这么想是好事,汪达。但现在我们追求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对于当下的我们来说还是继续追踪我们的任务更要紧。”
汪达努努嘴。
最后还是有些不情愿地点点头。
季阿娜赶紧劝慰“陆鲸”:“神明,非常抱歉,我们伙伴的问题给你造成困扰了。”
“没有关系,也谢谢他的提醒,我发现我对我的孩子和我的家人实在是太过自私了,根本没有考虑到它们的想法,我反而要感谢你们提醒我这件事。我想或许我并不应该死在这里,而是像所有陆鲸那样沉寂于我们生长的海洋,我想我得撑住我自己的生命,离开这里最后见一见我的家人。”
“陆鲸”反过来感谢汪达。
季阿娜缓缓呼出一口气。
看来“陆鲸”并不在乎这件事,并且成功转移了汪达的思考方向。
皮埃尔还在被小陆鲸顶来顶去,这边的事情处理完,“陆鲸”再次管理起调皮的小陆鲸,并让它对皮埃尔道歉,皮埃尔却说这不算什么。
季阿娜继续和戴安蒙特商量之前未说完的正事:“我想我们可以将这里的情况上报给组织,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戴安蒙特这才从刚才的思维中抽身,她恍惚地点头:“你说得对,季阿娜,我们现在就要回到沙漠,将庞克他们接回去带回小镇去冒险者公会找到分会长将情况转告给总部。”
她已经恍惚到将所有流程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
布瑞德敲敲戴安蒙特脑子:“我看你也得好好去休息一段时间了。”
“也许是吧。”
“不是‘也许’,是‘一定’。”布瑞德看向季阿娜,用眼神示意她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没有做的,季阿娜摇头,于是布瑞德对着水面上的皮埃尔说道,“皮埃尔,我们要回去了。”
“嗯。”
皮埃尔伸手拍拍小陆鲸的大脑袋,然后爬上金矿石,甩甩水:“现在回去吗?”
季阿娜扭头对“陆鲸”说道:“神明,我们要回去了。既然你早已接受了属于你自己的死亡,我想我们在这里继续监视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们会将你的情况上报给我们隶属的无政府组织‘终末诗篇’,鉴于你的特殊情况,我想组织那边是不会派遣任何队伍来处理你的后续。我们也不会将这座裂谷的位置和情况上报,你们族群未来乃至未来的未来都能够在这里安心产子。”
“嗯。非常感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瑞文西斯和戴安蒙特正在不停往所有人衣服里塞金矿石,既不能塞多了,又不能塞少了,所以瑞文西斯就尽量挑选黄金含量多的部分。
季阿娜无视这两个人的行为,最后对“陆鲸”说道:“祝愿你的孩子和你的族群在未来活得开心。”
“我也祝福你们的旅途一帆风顺。”
皮埃尔用手在岩壁上的金矿石上蹭了蹭,残留了一些魔力在这其中,然后就取下图腾开始吟诵咒语。
就在此时,“陆鲸”的声音只在汪达一人的脑子中出现。
“无论我的回答如何,你终究要去寻找属于你的答案,人类。”
汪达看向“陆鲸”。
“陆鲸”的眼皮微微抬起,在众人察觉不到的角度只盯着汪达一人。
“我很抱歉我无法解答你的困惑,这种问题或许只有全知全能的造物主那里才有标准答案。但标准答案又有什么用呢,既然这个问题是由你提出的,明明你心中也对该问题充满迷茫,却说你也不知道问出这个问题的目的在哪里,那么你就更应该由你自己去寻找答案。虽然你不是神明,但你可以寻找其他神明,从他们那里获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先提醒你一句,你很有可能会获得很多不一样的答案。”
汪达点点头。
“还有。”
“陆鲸”的眼睛微微一瞥,看向汪达身边的李时雨。
“我是神明,我能共感你们所有人的情绪。但自从你问我那个问题后,你身边的这个人类的情感就变成了极致的迷茫和悲伤,我劝你最好专注一下他的情况,他很危险,随时都会走上极端。”
什么!?
听到“陆鲸”的提醒,汪达赶紧看向李时雨。
可李时雨呆呆地木在那里,甚至在感受到汪达的视线后就转过头来,对他抿嘴一笑。
极致的迷茫和悲伤?
虽然神明不会撒谎,但汪达无论如何都无法从李时雨脸上看出这两种情绪。
这是真的吗?
下一秒,皮埃尔的空间魔法生效,传送通道开启,皮埃尔的魔法是可以随时移动的,头顶出现的传送通道顷刻间将众人吞噬殆尽。
魔力中断,瑞文西斯用以照明的火球熄灭,垫脚的金矿全部散落在水中。
重归黑暗,小陆鲸游回了“陆鲸”身边,紧紧挨着它。
“陆鲸”缓缓重新沉下去。
“思想者的金光”重归本该属于它的沉寂。
咚、咚、咚……
皮埃尔的传送魔法让所有人从半空中落下,简直和赫尔哈斯的黑洞传送效果一样。
正如季阿娜之前所说,哈德伯恩沙漠的天已经亮了,根据太阳的位置,已经临近中午,他们几个人在裂谷中熬了整整一夜。
几人都很疲惫。
幸好营地就在旁边,他们还看见庞克和雅达拉围在锅子前烤饼。
既完成了任务又带回了黄金,再加上彻夜未睡,戴安蒙特感到异常的兴奋,她振臂欢呼:“我们回来啦!”然后就朝营地方向跑去。
所有人又累又渴,再加上包里全是重重的黄金矿,他们都想得到及时的休息,于是都朝营地走去。
李时雨也跟上众人。
结果他的手腕被人从后拉住。
“汪达?”
李时雨回头。
就见汪达面色稍显委屈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了?”
“时雨,刚才‘陆鲸’告诉我,你的心中充满了迷茫和悲伤。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让你想到了什么。”
李时雨惊讶一瞬,很快收住表情。
他没想到“陆鲸”竟然悄悄对汪达一人说了自己的状态问题。
李时雨刚想摇头说“没事”,没想到汪达就预判了他的回答:“时雨,我不想听到你说‘没事’来敷衍我。这次我想让你认认真真回答我,是不是我的话让你变成了这样。”
李时雨还是摇头:“不是。”
“真的吗?”
“真的不是你,汪达。是我自己的问题。”李时雨就站在原地,感受到手腕上那道不重也不轻的力道,“是我的情感太丰富了,所以才让你产生了误会。”
“‘悲伤’我能理解,可能是因为你对‘陆鲸’的没有选择的遭遇感到痛心。但是它说的‘迷茫’又是因为什么?难道时雨你心中也有问题吗?”
李时雨注视着汪达,汪达的眼里满含赤诚的火焰。
他无法对眼前的这个灵魂撒谎。
走在前面的季阿娜悄悄回头,瞧一眼身后的两人,什么都没管,扭过头去就当自己从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