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
神明是不会说谎的。
因此“陆鲸”所言尽是真的。
身为第五十位神明的它,属于它的死亡方式就是“回到出生地”。
这点无需再使用任何证据进行佐证……
在见到“陆鲸”前,众人对它的死亡方式众说纷纭。
不在场的庞克曾猜测过这个“陆鲸”死亡方式是否是“被人发现”,所以它才躲了起来根本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但熟知所有神明信息的布瑞德说“被发现”是第三十五位神明“水鬼”的死亡方式,总共也就七十位神明,不可能有两个神明的死亡方式是一样的。
众人现在亲自听见“陆鲸”诉说属于它的专属死亡方式,众人心中并没有“这段时间的一切努力都白费”或“虎头蛇尾”的感觉——他们是一群富有同理心的青年人,不是冷漠无情的任务执行机器。
他们内心反而认为,“陆鲸”明知道回到这里繁衍后代就是在慢性死亡,却依然这么做了,因此对它看淡死亡的态度在心中默默敬畏着。
在场唯一一个不同的就是汪达,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不通。
既然“陆鲸”知道自己回到出生地就会慢慢死去,为什么它没有按照所有生命的天性选择反抗或尽量回避死亡,反而依旧为了自己孩子能够平安诞生回到了这里。
它不畏惧死亡吗?
就因为它是神明所以已经看淡了死亡吗?
不对。
汪达否定自己的这个想法。
因此此前遇见的所有神明,且不说那些自我意识较少的“野猪”、“石龙”、“海骷髅”,就算是自我意识清晰的“巨人”、“骑士小猫”、“法师小狗”、“山神”这些自我意识强烈的神明,虽然表现出他们对死亡的超然态度,但他们的某些行为表现依旧能看出他们尽力回避死亡的到来……
汪达想,就算自己在被怀恩囚禁折磨的那段痛苦日子里,也在努力艰难地寻找活下去的希望,与无时无刻都会到来的死亡做着激烈斗争。
说来说去,汪达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陆鲸”会选择亲眼看着自己一天天死去的这条路。
这不折磨吗?
现在的汪达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真的会有高智生物会不惧属于自己的死亡,哪怕他们的身份是神明。
李时雨看看“陆鲸”,又看看犯愁的汪达。
他什么都没说。
季阿娜开口问“陆鲸”:“神明,既然你的死亡方式是‘回到出生地’,那为什么直到现在你都没有真正死去,依旧能够好好地在这里与我们对话?”
她都要怀疑自己看见的是否是“陆鲸”一种障眼用的魔法,毕竟是“传奇生物”,它们一贯都会些常人所无法掌握的神秘力量。
“有些神明的死亡方式是即刻死亡,而有些神明的死亡方式是慢性死亡。我的死亡方式属于后者。”
“陆鲸”回答。
“自从我来到这里后,我的生命就进入了最后的倒数。我很确定,距离我死亡的日子就这几天了,这些孩子们已经降生了一整年,它们的皮肤不再脆弱稚嫩,足以抵御海上的风浪,也能自己尝试捕食。几天后我的姐妹们将要带着孩子们返回大海,我的孩子会跟着它们重返族群,那时候我就会死去。”
作为母亲的“陆鲸”再也看不到自己孩子的成长了,它的生命将会长存于此……
听完“陆鲸”的回答,季阿娜都有些后悔自己问出的这个问题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都在想就这样吧。
这时皮埃尔却对“陆鲸”说:“听上去你的孩子会成为孤儿。”
还未开智的小陆鲸看见皮埃尔浮在水面上,在它眼中皮埃尔就是个浮在水面上的小皮球,它想要去顶皮埃尔和他一起玩,却被“陆鲸”的一只鳍拦了回来,不让小陆鲸给皮埃尔增添麻烦。
“孤儿?”
“陆鲸”的声音变得清脆,也听出一丝笑意。
“不,我的孩子永远都不会是孤儿。照你们人类的代称来说,它的爸爸还在外面等它一起去吃最美味的金枪鱼,它的兄弟姐妹们会在极端天气时与它共同风浪,它的叔叔阿姨们会教导它在大海里生存的技巧。我的孩子永远不会孤独。”
“陆鲸”的这番发言让好几个人心生感触。
它对自己族群的每一个成员都有着最深厚的信任。如果他们简单的用人类社会的标准来定义陆鲸族群的家庭问题,那终究还是太过于狭隘。
“陆鲸”的发言谈及自己对于自己孩子的态度,戴安蒙特即刻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也是一位神明,自己作为她的女儿虽然和她一样都是多角魔族,尽管不是她亲生的,但她对待自己的态度与“陆鲸”期许自己的孩子那样别无二致。
戴安蒙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好没话找话:“这样说下来,其实我们都不需要特意来杀你,因为你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是的。你们几个人类来这里就是白跑一趟。”“陆鲸”并不否认戴安蒙特所说的话,还出于好心多余解释,“我们族群每年产子都会来到此地,这里足够宽敞也足够隐蔽,有水有食物,让我们远离潜在的天敌、远离未知的危险,新生的孩子们在这里能无拘无束地学习水里生活的技巧。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
戴安蒙特扭头无所谓道:“也不算是白跑吧……”她看向两侧的岩壁,“至少我们能敲下一点黄金带回去,也算是固定薪资外的额外收入。组织上面可不会管成员的额外收入。”
虽然没有交流,但在场所有人都默认了一点:“陆鲸”必定也是接触坠银现象产生的实体空间魔力来到这里的,他们绝不会将如何来到这里的方法以及这里的情况告诉给除他们以外的任何人。
就连常年行走在外物欲低于常人的他们尚且不能抵挡黄金的诱惑,一旦这个位置公之于众,人类就会为了一己私利大肆开采和破坏这里的环境,那么陆鲸族群不再独立拥有这个宝贵的生产地,它们会迁徙到其他地区或停止生产,这样做必定会让作为“传奇生物”的陆鲸族群慢慢走向灭亡。
这种情况不是任何一个人想要看见的未来。
皮埃尔仰躺在水面上揉着肚皮,小陆鲸挣开“陆鲸”的束缚,终究还是如它所愿将皮埃尔当成皮球拱来拱去地玩乐。
了解完所有该了解的事情后,所有人心中都有种“任务终于完成”的如释重负感。
幸好。
他们没有必要与体型如此庞大的生物对立开战。
且这次任务内心无需背负过多的负担,这回不是他们“逼死”的神明,而是神明自己早就已经选择的死亡,即使他们想挽回都无法做到。
这是他们最愿意碰见的情况了。
这么一想,戴安蒙德就认为之前他们队伍在哈德伯恩沙漠里经历的种种就不算什么了,除了中途遭遇黑绍和大首的疯狂追捕外,其他时间就当是拿着组织发给他们的固定薪资来沙漠“旅游”了吧——就是一直吃沙子很难受。
作为临时队长,季阿娜打算就地和戴安蒙特商量任务结束后队伍的去留安排。
一直未开口的汪达却在此时突然对“陆鲸”说:
“神明,我心中有个疑惑。”
李时雨侧目。
他注视着汪达坚决中又带着困惑的眼睛。
“陆鲸”是神明。
神明是不愿看见周围的生物拥有负面情绪,作为神明的它会尽力回答所有人的疑惑。
“陆鲸”看向汪达,瞧着这个内心情绪复杂的人类说道:“问吧。只要是我能回答你的我会尽力替你回答。”
汪达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你明知自己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就会死亡,却还是选择回到这里诞下你的孩子。你看着自己的生命每天都在倒数不会感到害怕吗?”
“陆鲸”却反问汪达:“人类,你是从何种角度生起了这方面的质疑?”
李时雨认为汪达又会像以往那样想上好半天,在内心纠结很久后才会给出自己的回答。
可汪达早就在心中想好了措辞。
“因为前段时间我的个人经历让我在畏惧死亡的同时又期待着死亡。我害怕死去,因为我还有很多没有做过的事情想去做;我期待死去,因为我想立刻结束我那时候的痛苦。我的心脏就像放在篝火上的一锅冰块里,不知道是冷是热。直到现在也是这样。”
所有人,尤其是和汪达一个队伍的三人实在难以相信这句话竟然是出自汪达口中。
他的脑子不是一直都不好使吗?
哦。
不对。
是偶尔会变聪明。但那也只是偶尔。
“汪达……”
李时雨远离汪达另一侧的手捏紧又松开,他想抬手又不敢抬手。
在汪达说出这番话前,李时雨从未在他那里得到过“康复”后的精准答案,每次问汪达的情况,他就一遍又一遍向李时雨保证自己已经好起来了。
可李时雨从未相信过,一直抱有怀疑态度,认为他是在为了让自己不担心而给出的谎言。
谁会在经历那种事情后还会完全好转呢?造物主都做不到吧。
果然。
他的直觉是对的。
汪达虽然现在看上去情况相比一个月前的他好上许多,有了实质性的好转,但其实他的心脏早已千疮百孔,那段痛苦经历印刻在他的灵魂之上,难以抹消。
他好起来了,又没完全好起来。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获得答案,知道我对于死亡是一种怎样的态度然后拿去参考吗?”
“陆鲸”不问汪达的过往,它在确认汪达的态度。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为何如此看淡属于自己的死亡,甚至能够坦然接受。明明你看上去是那么健康,看上去没有经历过任何能够给予你沉重打击的事。”汪达想了想,还是加上一句补充,“我想你能从你自己的角度回答,而不是‘神明’的身份。”
瑞文西斯用风属性魔法单独给季阿娜传递一句:“汪达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这就像李时雨才会问出来的问题啊。”
季阿娜也觉得这样,但她不是汪达,不知道答案,只好耸肩应付瑞文西斯。
“陆鲸”看着汪达。
小陆鲸已经顶着皮埃尔去到了很远很远的水面上,被当成皮球的皮埃尔一点都不恼怒,任由这个比他大几十倍的“小家伙”随意玩自己。
良久。
“虽然很想回答你‘生存对任何生物来说就是一种严厉打击’,但这实在是太极端。”“陆鲸”回答,“刨除神明的身份,正如你所说,我无法轻视我的死亡。”
“那为什么……”
“但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从我个体的立场看待这个问题。当今世界痛恨神明,不止你们人类社会有这个问题,就连你们所不曾知晓其想法的植物、动物之间亦是如此,当一个族群间的危机是其中一个个体所带来时,族群中的其余个体就会集体排斥它、驱赶它。这是为了族群延续的自然规律,任何生物皆是如此。我为了族群延续,我需要‘死亡’。”
“需要‘死亡’?”
“作为神明,我身负的诅咒为‘生物危险性’,它加剧了世界上所有生物体内潜在的危险,光是这段时间我的诅咒带来的危害成果就令我十分痛心。据我所知,我的族群里已有好几头陆鲸因为我的诅咒搁浅,或是明知危险却依然无视,最终导致死亡。我不能让我的诅咒继续存续危害更多生物。”
“所以你能这么平静地接受你的死亡,是因为你为了你的族群延续甚至是世界所有生物延续的这种宏大视角?”
“你说的对。”
汪达缓缓呼出一口气。
“但是,神明。”
汪达加大音量。
“既然你们陆鲸族群为‘传奇生物’的族群,想必所有的陆鲸都拥有你这样过人的智慧。”汪达看向远处像孩童般嬉闹的小陆鲸,“刚才我听你说你的孩子有父亲,那么你一定有伴侣的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你的孩子还有你的伴侣该怎么办,你的孩子长大了该怎么想你?”
一个“终末诗篇”的人在帮着神明说话。
“陆鲸”沉默了。
不止“陆鲸”,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认为神明应该为了全世界的共同利益而接受死亡,只是七十个生命而已——甚至物体神明没有生命——换取全世界的生命,这完全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却从未想过神明为什么不为了身边的人而尝试选择活下去、试着反抗一下这对他们而言不公平的无妄之灾,就像现在“勇者”和“魔王”做的那样。
其实在弗维坎纳茨见到普普和布布那次就应该考虑到这个问题,可那时情况紧急,因此只是匆忙道别后就离开了。
这次在哈尔博恩沙漠,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