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阿娜看来，瑞文西斯莫名其妙地在原地蹦跶一下，前一秒还满是疑虑的她双脚着地后瞬间变得兴奋，紧跟而来的就是看不透的淡淡悲伤。
她怎么了？
恰巧季阿娜刚好就在瑞文西斯斜后方，只有她看见了瑞文西斯表情的全部变化。
她搭上瑞文西斯肩膀：“你怎么了，怎么突然间脸上阴晴不定的。是想到什么事情了吗？”
瑞文西斯扭头，她那红玛瑙般的眼睛沉默地注视季阿娜那双绿色猫眼石的瞳孔。
过了好一会儿。
然后。
瑞文西斯那副没心没肺的日常表情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我脑子里没想事情，季阿娜，只是我单纯地想这么做，不用管我。”瑞文西斯晃了晃手里的箱子，笑了起来，然后她像故意找补似的，扭头看向裂谷两侧的黄金矿漫不经心地说道，“其实我想这个地方既然存在这么多金矿，作为先驱者的我们一定能带一些回去做纪念，可我们又不是专业采矿的，肯定无法将它们全部带出去，我们会间接损失很多钱。”
不止季阿娜，李时雨同样察觉出瑞文西斯现在说的不是她的真心话。
她那怪异动作后的短暂沉默可以在任何人身上出现——包括汪达——但绝不可能无理由地在瑞文西斯身上出现！
她提到金矿只是为了掩饰真正想要说的话。
究竟是什么事让她选择闭口不谈？
这时戴安蒙特及时附和瑞文西斯的话：“我和瑞文西斯想的一样，我也想把这里的金矿全带出去！一想到我们只能带其中一部分就觉得好可惜，不过这也有很多钱了。”
瑞文西斯略过季阿娜审视的眼神，指着戴安蒙特，顶着一股“相见恨晚”的劲头说道：“是吧是吧！戴安蒙特！就连你也这么觉得！”
季阿娜看出瑞文西斯是不想去讨论这件事背后的秘密。
尽管季阿娜的鼻子已经闻出瑞文西斯身上的味道和几秒前有所不同：几秒前她身上和自己一样是一股在巨船上沾染的铁锈味儿，现在却变成了一股不知名的植物幽香。
这个味道很微弱，麋鹿不在这里，只有身为精灵的季阿娜才会发现这点。
季阿娜眨眼。
最后决定不再继续追问。
季阿娜了解瑞文西斯。如果瑞文西斯主动想说某件事，她早就会像只聒噪的小鹦鹉一股脑全部讲出来，一点细节都不会放过；她不愿意讲，造物主都撬不开她的嘴。
尊重她的想法吧。
季阿娜内心总有种“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的奇怪感。
瑞文西斯甩甩脸：“走吧，我们继续往前走，不要再纠结了，季阿娜。”说完，她操控最末端的金矿石转移至最前方铺路。
众人继续向前。
汪达无意瞥见李时雨左边眉毛挑得很高，他觉得李时雨这样的小表情很有意思，就抬头点了点他的眉头。
“嘿？汪达。”李时雨的目光终于从瑞文西斯身上挪到汪达脸上，他打掉汪达的手，“你在干什么。”
汪达指着自己的眉毛，模仿李时雨刚才的小表情：“时雨你的眉毛要是再抬高点，额头上就会有老爷爷那样的皱纹了。”
“正常皮肤拉伸都会这样吧。这不是什么值得过分关注的事情。”
“你刚才在想什么，时雨？是在想如何将这里的所有金矿带出去？”
“我怎么可能是思考这种问题的人。我当然不是。”李时雨抿了抿嘴，还是对汪达小声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瑞文西斯刚才停顿的那几秒内的变化太大了。”
“时雨你觉得瑞文西斯是变了个人？”
“嗯？不是，当然不。瑞文西斯一直都是瑞文西斯，就像汪达你从来都是汪达一样。我说的变化不是气质上的改变，而是短时间内自身的变化……”
李时雨突然顿住。
他脑中想到前几个月汪达的精神状态从低谷转变成现在这样，期间都有好几天的时间过渡，不是立刻说好就能好起来的——这还是发生在汪达身上的情况，几个月就能重新变成这样，无论是他的身体恢复情况还是精神恢复情况都已经是正常人类的极限了。
可刚才发生在瑞文西斯身上的情况就像是在短短几秒内就经历了汪达长达几个月的精神状态演变。
这非常违和。
李时雨低头思索着，不知道这种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
就在此时，走在前方的瑞文西斯回头，她的目光越过好几个人径直放在李时雨身上。
汪达最先注意到这点，他用手肘碰碰还在沉思的李时雨，努嘴道：“时雨，时雨，瑞文西斯现在正在看着你。”
“看我？”
李时雨抬头。
恰好撞见瑞文西斯冲他咧嘴笑了笑，迅速扭过头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汪达，你确定瑞文西斯刚才就是在看我，不是其他人？”李时雨向汪达确认情况。
汪达点头：“对，我很肯定她就是在看你。”
“她看我干什么呢？”
李时雨擦脸，除了粘在下巴胡茬周围的沙子，还有左脸那道长疤，他的脸上就没有其他东西。
汪达高兴道：“可能瑞文西斯又想看你的脸了吧，时雨你长得好看，这几个月一直待在沙漠里，她可是很久都没有看见好看的东西了。”
“哈哈。”
李时雨对汪达的想法干笑两声。
他知道事情绝没有汪达说得那么简单，瑞文西斯的目的肯定不是看自己的脸。
瑞文西斯到底怎么了？
这个问题始终萦绕在李时雨心中，久久难以消散。
一行人在“思想者的金光”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距离，连续经过了数十头不愿搭理他们的陆鲸。
离开了怀表，几人中对时间最敏感的就是季阿娜，她知道沙漠外的天色早就亮了起来，就连她都要说“要不要暂停探索，先回去补充精力休息好了再来”时，瑞文西斯突然停下脚步。
又怎么了？
季阿娜跟着停下。
本以为是瑞文西斯用魔法探测到前面已经没有路了，结果下一秒瑞文西斯就说道：“我好像听到了前方有什么声音。”
声音？
作为在场听力最好的季阿娜，无论如何都没有听见瑞文西斯所说的“声音”。
不只是季阿娜，在场没有任何一人听见多余的、奇怪的声音。
戴安蒙特用手放在耳背后收声，无论如何都没有听到其他声音，她放下手：“你确定吗，瑞文西斯？这里除了我们发出的声音和陆鲸们呼吸的声音，还能有什么声音？”她瞧了瞧水面上仰躺着的皮埃尔，“是皮埃尔游泳时拍打水面的声音？”
“不是那种声音……”瑞文西斯抬头，像个狐獴一样左看看右望望的，似是寻找声音的源头。
“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声音？瑞文西斯。”季阿娜直接问她。
“是个小孩子的说话声，距离我们很远……”瑞文西斯诧异盯着季阿娜和所有人，“你们都听不到吗？！”
她回头，看见所有人都一脸懵地摇头。
瑞文西斯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面上显现恍然大悟和慌乱的神情，然后她非常抱歉地摆手，还接连往后退：“不，不，可能是我听错了，幻听莫莫奥德和小图留斯的声音了吧。”
瑞文西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后退到道路边缘，就差一步就要掉下去了。
可她还在往后退。
皮埃尔默默缓缓游到正下方，等瑞文西斯掉下来就会被他的大肚皮接住，这样她就不会掉进水里。
季阿娜还是更快一步，她冲上前拉住瑞文西斯的手。
此时瑞文西斯的半个身体都已经悬在了半空，整个人就要掉下去了。
没有人担心瑞文西斯真的会掉进水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季阿娜就在她身边。
“瑞文西斯，从之前问你话开始到现在，你到底怎么了？”季阿娜一使力，将瑞文西斯重新拉了回来，放开手奇怪地打量她，“是不是没睡好，太累了才产生的幻听？”
瑞文西斯尴尬地笑：“可能吧，毕竟我们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嘛……”
作为修士，布瑞德衷心建议道：“一个人出现幻听的情况说明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我们今天要不就暂时停在这里，先回去，等休息好了再来继续找。”
汪达：“对！反正皮埃尔在这里，我们随时可以用他的魔法回到这里。”
皮埃尔：“我能这么做。”
瑞文西斯摇头：“不，要不再坚持一小会儿吧。仔细想想其实我的身体并不累，是错觉而已。”
季阿娜质疑：“真的？”
“千真万确！”瑞文西斯拍着胸脯保证。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不知道瑞文西斯到底怎么了，但最后还是相信她的话继续向前走去。
这之后路过的第三头陆鲸，戴安蒙特照例询问这头陆鲸是否是神明——所有对陆鲸的问询工作都是她做的。
本以为这次得到的又会是预料之内沉默，众人都要略过它继续往前走了，没想到这头陆鲸做出了和其他同类不一样的反应。
瑞文西斯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角度隐隐期待地看着这头陆鲸。
本来只有背部一小部分露出水面上的它缓缓从水底下浮起，皮埃尔被它带起的浪花掀飞，等水面恢复平静后他才从远方重新游回来。
这头陆鲸的大半个身体露了出来，众人这才发现它比先前那艘巨船还要大上一圈，宛如一座海中小岛般矗立在那里，所有人都在它的身体侧前方仰着头看着它。
这头陆鲸缓缓睁开眼睛。
熟悉的眼神和感觉，汪达最先认出它的眼神。
“这就是我之前看见的那只大眼睛！”汪达指着陆鲸说道。
陆鲸的眼睛向下一瞥，向汪达投来它的注目。
和怀恩所制成的阿里乌胸腔上那亵渎的大眼睛不一样，陆鲸的眼睛虽然也很大，但其中的眼神中却蕴含十足的智慧与沧桑，有着一种看破世间世俗与规则的无欲无求。
戴安蒙特见这个陆鲸有了反应，于是再问它一遍：“请问你就是第五十位神明‘陆鲸’吗？”
陆鲸闭眼。
一道和中年妇女相似的声音在众人脑中响起。
“是的。我就是那位神明。”
天呐！
终于找到了那个深藏于沙漠里的家伙！
戴安蒙特心中那个总是纷乱如麻、剪不断的毛线团瞬间被捋直成一件精美毛衣，占据心中一角的重担卸掉，繁复的思绪消失不见——每次完成任务她的内心变化都这样。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和戴安蒙特一样，对终于找到了第五十位神明“陆鲸”感到无比高兴，对“传奇生物”拥有自己的意识和独特说话方式也一点不感到奇怪。
瑞文西斯站在最前方，面上浮现出一副“果然是这样”的表情。
她埋头看向自己衣服右胸口处的那个小包，一片绿红色的嫩叶在其中隐隐发光——是伊斯特拉赠予她的那片树叶，能听见其他人都听不见的声音都是多亏了它。
众人都惊诧于“陆鲸”终于显露出它的真面目以及不隐瞒自己的身份，无人注意瑞文西斯的神情变化。
戴安蒙特遗憾：“庞克没来，他在这里的话一定比我更高兴。”
布瑞德小声道：“如果庞克在这里，这个时候他一定会大喊大叫，这里会回荡他的回声，耳朵里全是他的声音。”
“哦，那他还是不要来了，我不想让我的耳朵受罪。”戴安蒙特摇头。
“陆鲸”睁眼。
它再次扫视所有的人。
“陆鲸”问：“你们是‘终末诗篇’的家伙，来到这里是为了让我死亡，对吗？”
它所展现的智慧和它身为“传奇生物”的身份相当。
虽然很残忍，但好几个人都在点头。
“陆鲸”的声音变得轻快：“其实你们无需亲自白跑这一趟，因为我早就进入了属于我的死亡倒计时，我终归会死去的。”
“陆鲸”的这句话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
汪达替众人问出了那个问题：“请问什么叫‘死亡倒计时’？”
咕噜咕噜。
“陆鲸”身边冒出一连串小泡泡，皮埃尔知道水下有什么东西，就往后退了退。
一头小陆鲸从“陆鲸”身边突然冒出，它用好奇和懵懂的眼神看着他们这些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人类，瑞文西斯还富有童心地向它挥手打招呼。
“我回到诞生的水域是为了繁育下一代。”“陆鲸”回答道，“作为神明，我的死亡方式是‘回到出生地’。从我离开大海的那一刻，死亡就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