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寻一位靠谱的烧炭师傅并不容易。
一来,有真才实学的,要么在别个炭窑行干得好好的,要么是从别处退出来干不动了,怎会愿意去一个穷乡僻壤干活?
二来,隔行如隔山,郑则再会看人,也不晓得对方是否有真本事,万一招了个半桶水晃荡的师傅去村里,来回折腾一趟辛苦不说,炭窑建不好,拆掉还得费不少钱。
难啊。
这日,两人在一处小摊前坐着喝胡辣汤,周舟掰开手中的饼子咬了一口,含糊道:“我看还是得花一笔钱去牙行找人帮忙,牙人最重信誉,推荐的人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一开始想着能省就省,几百文的牙人钱也不少呢,能买多少斤白面了。
没想到自己找这么难。
哎,算了,有些钱还是让别人挣吧。
周舟懊悔道:“都怪我,小则,要是我不想着省那点钱,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些天……”
自那日让齐夫子作中人立完契,两人已在镇上奔波多日,事情依旧没有进展。一年山租给出去了,得赶紧选好炭窑位置写进申请书中,抓紧时间递诉状。
郑则似乎一点儿不着急。
“小则,你在想什么呢?”周舟将手中饼块递给他,“难道你不想早些拿到窑照建窑烧炭吗?”
“我当然想。不过急也急不得。”
第一年着手筹备,一切从头开始,现在找烧窑师傅探看位置、递诉状等开堂审批建窑申请、建窑、引水……
若是顺利,七月中下旬开始砍竹子晾晒准备试烧,慢慢摸索调整,等到九月十月秋高气爽最适合烧窑之时,这门生意才算正式开启。
这会儿也才二三月。
况且,虽外出奔波忙累,小宝果真言而有信,一直心甘情愿跟在他左右,夫夫俩形影不离,郑则觉得比出远门送货有意思多了。
“找牙人也是下策,要价高不说,举荐之人不一定靠谱。咱再跑跑,车到山前必有路,不怕。”
他俩去了之前看过行情的炭铺探问,想知道哪个窑的炭好、哪个窑的炭次,哪个窑有师傅退下来不干了……试图让店伙计牵线交谈。
“有个亲戚想烧炭生意,正寻靠谱师傅, 您在这行干了不少年了吧,可否举荐一二。”
这法子最是稳妥了,师傅在别家炭窑干过,至少手艺没问题。
可惜店伙计收了钱,口风却很紧,前两个问题能答,最后一个问题却不愿说,“哎呀,这圈子小,我今日要给你说了张三李四,明日整个镇上叫得出名的炭窑全知道这俩另寻出路了,挖人这事不好办,不好办, 你们再去别处问问吧!”
两人连日出门,连小九休沐回家也没空去接,在街头撞见路边打闹的三人才想起来。
一行人寻了个小店坐下说话。
孟久拢着嘴出了个鬼主意:“大哥,不如去流民中找一找?年年都有家乡遭事四处逃亡的人,什么人都有,其中不乏有手艺的,只要给口吃的、给个落脚地就能留下来干活……”
话音刚落,脑袋就挨了一记重敲。
丁杰朝人翻白眼,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其中是不乏有手艺的,也不乏有杀人害命的逃犯,想得美,我看你是想吃牢饭!”
“呀!”孟久捂着头起身,“这么用力干嘛,我怎么就想吃牢饭了?”
“嚷什么嚷,你还得谢我,大表哥要真听了你的主意就完了,不知道流民底细就要领回家,万一被官府查到,不就得吃牢饭?”
孟久还想反驳,董文君拉住他说:“小九,你忘了,丁杰哥他堂兄是捕快,他能骗你不成。”
“……”了不起啊。
孟久讪讪坐下。
郑则也否定了这个想法:“丁杰说的对,且烧窑师傅在烧窑期间得住圪节村,咱不能往人家村里放不知底细的人,免得惹来祸患。”
“知道了,我就随口一说……”
周舟转着手中的茶杯暖手,叹气道:“真难,要不说要学一门本事立身呢,有本事的人哪儿都抢着要,没有门路,靠谱师傅还寻不到。”
丁杰说:“还得是熟人介绍好,我也帮忙打问打问,若有消息,就去肉市猪肉摊告知鲁康。”
几人在小店歇了许久,夫夫俩也不寻了,接了小九便回家。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闲聊。
郑老爹瞧见儿子和儿夫郎神态疲惫,心疼之余说道:“没头苍蝇一般在镇上乱寻,哪里能行?咱们建房子还得找熟人呢,建炭窑能随意拉个人吗?不如再去问问那位段师傅,他或许能帮上忙。”
冷风吹了一天,周舟脑子发懵,一时没醒转:“段师傅?”
“哎,段师傅,帮咱建新房那位。”
郑大娘一听就觉不对劲儿:“晚饭吃多了不成,病急乱投医,段师傅是建房子的师傅,哪里会建炭窑?再说了,他当年不是说,接了这一单后不再干活了吗?”
“什么话,没叫段师傅去建窑!人家当做头师傅这么些年了,修的房子不知有多少座,不定真有关系有认识的建窑师傅呢, 问问咋了,又不是不给钱。”
两人嗓门大,听起来像吵架。
坐在竹床上倒腾七巧板的满满丢开木块,跑到阿爷跟前摆手:“不吵,不吵。”
“哎呦,”郑老爹乐了,一把抱起孩子,“我滴乖大孙~没吵架,没吵,那你想阿爷咋个说啊?”
满满还真教起来了,他想了想,学着小爹平日的语气:“嗯,嗯,乖啦,轻轻的, 宝乖,不嚷嚷,真棒!”
“哈哈哈哈!”
一家人笑开,堂屋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话说回来,郑则还真将阿爹说的话听了进去,次日,夫夫俩再次出门,直奔平良镇城郊外。
离镇上热闹街道越来越远,出了城门,路上越发荒凉。
连日在镇上寻人,不知不觉间,土地渐渐化冻了。
车轮碾过,飞溅起一串泥点子,骡子跑快点能甩到周舟身上,他劝道:“小则,慢点吧,泥水全落我衣裳上了,没等到段师傅家,车上就能多一个泥人。”
他可不想脏兮兮地去见人。
郑则笑道:“你要成了泥人,也是最漂亮的泥人,放心吧。”
周舟得意道:“我也没说我不漂亮~”
冬末春初,地广人稀的郊外一派寂寥,没有谷物生长,田地边界变得模糊,一眼望去茫茫无边,平缓起伏的山丘托在远处,未发芽的榆槐树点缀其间。
寻着记忆,驾骡车前往段师傅房屋所在之处。
周舟不禁回想起上次拜访时所见的院中景色,不知现下又是一副何样景象呢?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焦急呼唤,伸头一看,竟是一辆马车歪在路边,车轮子不知坏了还是怎的。
马匹边上有两人在争执,其中一人多次踩上马镫想翻身上马,又被另一人拉下来。
“大胆!好你个来福,我看你改名叫来气好了,一天天净气我!”
“小少爷,小少爷,咱再等等吧,老爷不让你骑马,再摔破头脚怎么办?我十条小命也赔不起啊,小少爷,您行行好吧……”
名唤来福的随从死死抱住那锦衣少年,哭得一脸鼻涕泪水。
“老爷老爷老爷!又是老爷,要不是他非要我来巡点什么田地田庄,哪里会有这倒霉事!”
锦衣少年被那随从拖得一身力气也散尽了,回头一看,那破车还歪在一旁,更气,直接抬脚往车厢处踹了一脚。
踢完又瞬间单脚跳起,疼得嗷嗷叫唤。
“啊,咋了,少爷你没事吧?”
来福睁开泪眼,忙又去抓他的脚要看,这下好了,两人齐齐摔在泥地里。郊野岭传来锦衣少年的崩溃呐喊:“啊——!蠢来福,回家我就让你滚蛋!!!”
不远处的郑则周舟:“……”
这么远,这么偏,这也能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