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头转到了郑则想要的方向上。
他立马接过话,解释道:“我承包竹山是为了烧竹炭,而烧竹炭,只有用三年以上的老竹才能烧出好炭。”
“如果承包竹山只限于砍伐老竹,竹山中的竹笋和歪竹坏竹,村民可如往年一般该如何便如何,笋干我依旧付钱收,但相对的,承包费用会低一些。”
“如果承包竹山涵盖竹笋在内的所有东西,村民便不可再上山挖笋砍柴,承包费我愿意多付。”
“哪一种方式都成,看村子如何选。”
郑则说罢略停了停,留出时间让几人思考。
泥盆中的柴火哔啵作响,一根烧到盆边的木头掉到地上,莫村长弯腰捡回盆中。
那位拄拐老者听明白了,喃喃道:“得上竹山,咱少不得要上竹山的啊……大洪啊,你咋个看?”
郑则不知哪位是“大洪”,便顺着老者的目光看去。
名唤大洪的是一位大鼻头老汉,此人相貌憨实,听到问话,他动了动身前十指交握的双手,思量片刻说道:“郑老板前头说的两种承包法子,我看第一种更好,只是……你和我们都能用竹山,那竹山后头谁来管?”
他如此一问,另外几人也跟着点头附和:“对啊对啊。”
“叔,您问得好,”郑则转向他,“我包竹山,但竹林的日常管护还是村里的事,新笋冒出来,谁挖、怎么挖、挖多少,还是按你们村的自己定的规矩来。”
“我只管一件事:每年砍竹子前与村长商量,看山上哪一片密了、哪一片病了,哪一片竹子长到三年了,该间伐的间伐、该治的治、该留的留。”
郑则朝左右看了一圈,“砍竹子的工人我也会从村里请,你们看如何?”
莫村长问起其中一位未曾表态的长辈:“赵叔公,竹山这般安排,您看怎么样?”
唤作赵叔公的老者只是点点头,表情平淡,也没说话。
是不知该说什么,还是不满意?
郑则心中暗暗推想,又等了几瞬,便主动道:“这位叔公,说白了,竹山放着也是放着,承包与我砍竹子烧炭不耽搁你们挖笋,清理老竹,来年才会有新笋新竹,对于竹山来说何尝不是好事一件?”
赵叔公听罢开口了:“山租怎么算?”
郑则心头一松。
山租的出价,他在家已盘算许久,稳妥起见,竹炭这一门生意他打算给自己三年时间去尝试,先短租,从租山林到炭窑出炭,再到卖竹炭,若能成功摸索出一条挣钱的买卖路子,三年之后他再长租。
他提醒道:“照前头各位的说法,村民少不得要上山,竹笋和歪竹坏竹归你们,我只砍老竹,承包费高不了。”
“我打算先租三年,山租也分为两种:第一年承包的租子是三两,第二年是四两,第三年是五两,按年付钱。或每年皆是四两。三年总费用一样,都是十二两。”
莫村长道:“一样是十二两,为何还要提出逐年递增?”
真是问到点上了,众人都看向郑老板。
那位赵叔公说:“第一年的山租也太低了,才三两,三两分到村里每一户兜里,能分到几个铜板?”
郑老板回道:“各位叔公们,坦白说,圪节村的竹山本也是放着,租出去还能换点钱,但光靠这点山租子富不了一整个村的人,能让大家伙儿赚钱的,是我在村子里建起炭窑后的事。”
“我建窑得请人吧?砍竹子运竹子得请人吧?烧炭得请人吧?你们想想,炭窑在你们村,我雇人自然是先从村里雇,工钱按天算。”
“至于为何逐年递增,我也与各位交个底,说实在的,第一年恐怕不赚钱,山租少点,我手头也能活泛点,有更大可能干下去,只要我能干下去,会继续在村里请人干活。或每年皆是付四两,但若第二年不见起色,第三年我会止损放弃。”
他这话说得干脆,在座几人略怔。
虽然炭窑还没见影儿,但一番商量下来,圪节村这几位老者仿佛看到了村子里砍竹子烧窑子的热闹场面……他们心中不禁疑惑,真的有人这般花大力气折腾一顿后,能舍了投进去的钱,说放弃就放弃吗?
郑则保证道:“不过你们放心,契约先签三年,无论成不成功,三年十二两山租我照付。就当咱相互给对方一个机会。三年后炭窑出炭稳定了,竹山再另外谈价格。”
堂屋一时安静。
今日谈两件事,一件是承包竹山,一件是建炭窑,郑则一鼓作气说完:“炭窑得寻一位有经验的工匠师傅来勘探位置,若适合建窑的位置不在竹山上,选定地方后,咱再谈租地价钱。”
“竹山您几位可再想想,我去院外走走。”
说罢他起身掀帘出门。
方才闷在屋里谈事,太过专注,没觉出屋外的动静,这会儿一走出来,郑则立马听到了自家夫郎的声音。
不过语气很慌张着急,似乎在阻拦什么:“大娘!大娘别杀了别杀了,您自家留着吧!郑老板不喝酒,我不会驾骡车,娃儿还小,我俩要回家的呀!”
“吃一顿饭不耽搁,鸡脖子一抹、热水一烫,砍块下锅一炒就能吃了。”
莫村长家院坝一角的鸡舍前,周舟正和大娘拉扯争执,一个张开手臂拦着不让出来,一个提着一只咯咯大叫的鸡想去拿刀。
周舟实在急了,他方才可瞧得清楚,鸡舍里笼统没有几只鸡,年节才过呢!这再杀一只,得杀绝了。
而且大娘手上那只是没下过蛋的母鸡,再养几个月就能捡鸡蛋,他俩可担待不起呀。
“小宝。”
“啊?”周舟下意识应道,趁空朝喊声看去,立马收起手臂跑去拉相公帮忙,“郑则,快,快,大娘要杀鸡招待咱呢,你快拦一拦吧!你得驾骡车,哪里能喝酒?”
这鸡不能杀!
他使劲儿掐了一下郑则的手。
郑则适时开口:“大娘,不用杀鸡,时辰不早了,路也远,谈完事情我俩就得回家。”
“郑老板……那什么,不妨事,等会儿不喝酒就是了,但这饭得吃,”村长媳妇儿面对郑则有些拘谨,不似面对周舟时那般自在,手里的鸡挣扎了两下,发出咯咯叫唤,她只得按照丈夫的叮嘱极力留人,“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这两年多亏有你来村里收笋干换木柴,一直也没好好感谢,哎呀,今天就在我家吃一顿饭吧!”
三人在外头说着话,厨房里的人也走出来相劝。
两张嘴说不过这一大家子人,周舟正愁不知怎么办才好,干脆夺过大娘手中那只鸡快步往鸡舍跑,一丢一关,又堵在关鸡的小门前拦道:“别抓了,别杀了,大娘,这只鸡留着下蛋给您大孙吃吧,真不用招待我俩。”
他的动作十分利落,众人反应过来时鸡已经在鸡舍里咕咕叫了。
“哎,你这孩子,在大娘家吃顿饭怎么了,莫不是嫌弃?”
“没有没有,下次下次。”
“下次的再说,今天是今天!”
“大娘真不用……”
哎,怎么比过年还拉扯?周舟不得行了,又去拉相公求助:“郑则你谈完事情没有?快和大娘说说,咱们下次再吃吧。”
留人吃饭大概是莫村长的主意,想来,他对竹山一事至少有七八分支持,郑则心里有数了,劝道:“大娘,来日方长,将来见面的次数不少,今天上门迟了点,吃完饭实在赶不回去,下次约个日子咱再好好吃一顿。”
村长媳妇儿闻言顿住,不知要怎么再劝。
恰好堂屋厚门帘掀开,莫村长唤道:“郑老板,你来,这头有决断了,咱再谈谈细节。”
周舟松了一口气。哎。
……
骡车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在村口送别的莫村长一家挥手中慢慢走远。
当晚,郑则没有停歇地摆出纸笔开始写契约,草草拟了一遍,不太满意,中途郑怀谦又在膝头“阿爹”“阿爹”地喊,他抱起儿子胡乱哄了两句:“嗯嗯,玩吧,玩吧。”
奈何小人觉出语气中的敷衍,不高兴了,小巴掌啪地按在墨迹未干的纸张上,左右那么一划拉,字迹糊成一片。
闯了祸不自知,他还仰着肥下巴看人。
郑则倍感无奈。
“屁股痒了?阿爹忙,暂时没空陪你玩。”
“屁鬼,屁鬼不痒!”
满满一点儿不怕地回嘴道,他摊开小巴掌看,见上面有黑色的墨迹顿时急了,忙举到阿爹面前嚷嚷:“不不,嗯,脏!”
郑则只好抱他去洗手,不料小手浸在水盆里又是一顿乱拍,水珠子四处飞溅,怀里小人反而嘎嘎大笑。
“要不换你当我阿爹吧,成吗郑怀谦,”老父亲精神疲惫,商量道,“玩儿一整天了也不累,你干脆出门挣钱吧,再合适不过了。”
满满拍手,倒豆子般蹦出一大串话:
“挣大钱~住大屋!打金簪,穿新服~”
“挣大钱!住大屋!粮满仓,酒满壶~”
老父亲正惆怅呢,孩子不知怎么念起顺口溜来了,郑怀谦说得快,韵律齐节奏准,虽吐字不十分清晰,大致也能猜出内容。
这话一听,郑则便猜到是谁教的。
这小孩一天天的,教啥都乐意学,郑则提醒道:“在你阿爷面前嚷嚷得了,可别让阿祖听见,他让你读书写字呢,别开口就是挣大钱挣大钱的……“
说完也才想起,自己刚刚还让郑怀谦出门挣钱,心虚一瞬,止住了话头。
满满却嚷个不停:“写字,嗯,阿爹,写字吧,哦?书呢,大老虎,大老虎,读呀!”
洗手换衣裳,睡前尿尿,再哄孩子去大床上玩,郑则一同仰躺在被子上发呆,任由小人将那册小小无字天书拍在他脸上。已然没了重拟契约的动力。
契约是周舟拟的。
次日早起,周舟艰难辨认糊成一团的字迹,仔细润色了郑则初拟的内容,“小则,就这样吧,得先给中人看,若对方自己立契就用不上了。竹山承包的事情谈好后,向官府申请建窑才是关键,还是花精力琢磨建窑申请书吧?”
郑则自然赞同。
两日后,夫夫俩再次去了一趟圪节村,和村里人绕着两边竹山走了一圈,丈量好位置,当天骡车拉上莫村长和那位名唤“赵叔公”的长辈,双方一起去下河村找齐夫子做中人。
下河村是这一带村落中,唯一设有学堂和夫子的村子,齐夫子识字、教书有声望、与立契双方没有直接利害关系,托他做中人最放心不过。
莫村长家的那只鸡没杀成,差一点又被拎出来拿去送人。
郑则表示立契润笔费和齐夫子作保的钱该由他出,不必劳费, 那只母鸡才暂时得以逃过一劫。
齐夫子身形清瘦、面容刻板,得知一行人来意并未立马表态,仔细听完所托之事后,又认真看了周舟润色的那张契约书,心中对此有了判断,这才点头应允:“还请见谅,平日找我作保的人多,中人不好当,需得谨慎再谨慎。”
几人纷纷表示理解。
“这张契书内容写得清楚,无需再改,我如实给各位念一遍,觉得没问题,我再抄写两份,咱们签字画押。”
之后便如此那般念了一遍。
莫村长和赵叔公听着齐夫子所读,内容与前几日在家商谈的一致,两人爽快按了手印,郑则则是当场付了第一年的山租子,另给中人付了润笔费。
这事便算是定下了。
齐夫子收好契书,对两边人道:“既然你们信得我,寻我作中人,日后有争执便由我来断,就事论事决不偏颇,断不了的再送官。祝各位一切顺利。”
离开下河村后,郑则将二人送回圪节村村口,莫村长拱手道谢:“郑老板,那咱们就这般定下了,竹山已承包给您,什么时候来瞧都成,等拿到窑照,一定要赏脸来我家吃顿饭。”
莫村长二人欢喜离开。
郑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背影,反而生出愁闷。
你们拿到钱是高兴了,他的竹炭生意这一步才开始,后头不知有多少麻烦呢!
烦难之际,大手被人牵住,扭头一看,正是自己看不厌的那张小圆脸。
周舟探头笑道:“想什么呢小则,走吧,路再远也有尽头,去寻建窑师傅来选址吧,一件事一件事做,总能做得完。”
郑则心头一暖,顿觉自己此刻很想黏人,不由问道:“那你和我去吗?”
“当然啊,我就跟着你。”
郑则笑了,得寸进尺地问:“不回家陪郑怀谦了?”
周舟顿了顿,略有犹豫,撞上汉子期待的目光后醒悟般迅疾道:“当然要先陪相公啊,相公,看路吧,咱们早去早回。”
郑则满意了,牵着骡子掉头,鞭子一甩慢慢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