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迎着弓箭愣在了原地。
主上,竟然要杀他吗?
有其他下属也认出了赵煕,那一霎那是喜悦的。
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主上是来与他们为敌的,而且已经射杀了他们为数不多的兄弟之一。
一箭贯胸,毫不留情。
这哪里是主上?
作为战士,他们不自觉握紧了刀柄,十二分警惕的盯着屋顶上的人。
这是敌人。
此时李格已经调整好心情,他压抑着情绪开口道:“主上,我们只是想为您清除称霸路上的障碍。”
赵煕不为所动,甚至连弯弓的手臂都没有抖一下。
“无需,我只要他,你若还认我这个主上,就放人!”
此刻那些平日积攒的失望,如利剑般穿透的他的胸膛。
即便他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曾经他敬若神明的雄主,不在了。
一时间,李格只觉得整个精气神都垮塌了。
他不再在乎魏相的遗言,也不想再理会王朔的死活,他只想带着兄弟们离开这里。
也许就此解散,也许开个镖局,太平盛世的,他们养活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所以他移开了目光,看向身后的兄弟们,刚刚开口想要说什么,可只觉得胸口一凉。
他不敢置信的垂首看下去。
泛着冷光的箭镞,穿透了他的心脏和骨肉,挟着让人心凉的痛楚昭示着他的死亡。
主上,属下只是想走啊!
可是他已经没办法回头看他的主上了。
身后的赵煕仍旧弯弓搭箭站在原地,可惜离得远,他们看不见赵煕眼眸里同样的震惊和悲痛。
只是其余人已经没心思去辨别真相了。
李格的死,点燃了这群旧日从属之间一触即发的氛围。
有人红了眼,怒吼道:“李哥对你有救命之恩,你这个忘恩负义、贪恋美色的混账,不配做我们的主上!”
“杀了他,为李哥报仇,为枉死的兄弟们报仇!”
看着举刀向他冲过来的下属们,赵煕闭了闭眼,抽出了腰间宝剑。
*
当简陋的柴门被从外面打开时,已经解开绳索的王朔正静静等着赵煕。
赵煕踩着血水上前,沾着热血的手抬起来,轻轻抚摸上王朔的脸颊。
“朔儿,够了吗?”
沾上人血的王朔笑得格外美艳,好像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往生花,只有血肉滋养,才会开得绚烂。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确实被李婉骗到了,可等跑出国公府,看到满大街的护城军后,恍然明白,原来一切都是朔儿做的局。”
“那你还来?”
“你想要的,我总不会不给。”
即便是要亲自踏进圈套。
可王朔只是推开他的手,抬脚踏了出去。
月光下,满地的鲜血和尸首。
王朔就那么闲庭信步的站在了他们中央,同样背着月光,笑着看向赵煕,“亲手割断自己的手脚,痛吗?殿下。”
赵煕的目光落在死不瞑目的李格身上。
“痛。”
王朔笑得越发灿烂,抬脚踢了一下李格的尸首。
“这个蠢货,真当我掌控朝堂十几年是白干的,在京城,除了皇宫,就没有比国公府守卫更严密的地方,他混进来第一天就已经被我知晓了。”
赵煕想了一下,那时候王朔的身体还没养好。
二人日夜厮混在一起,宛若回到最初时那般甜蜜。
可表面上的甜蜜,终究压不过内心不断翻涌的仇恨。
朔儿啊,果然如他所想般成长的精明又狠辣。
他的脸上同样溅了鲜血,此时被月光一照,宛若鬼魅。
只是眼角有莹润的东西闪过,王朔察觉到后,内心又痛又爽。
真痛了啊?
可惜,还不够。
“真是可惜,其实这一局应该是杀赵玉宁最让你痛吧,可她现在有皇上护着,我动不了了。”
赵煕压着心底的锐痛,拼尽全力浮起一个笑意,满眼温柔。
“我知道,即便如此,我的痛也抵不过当初大哥离开时……”
他话未说完,一个巴掌已经扇在了他的脸上。
王朔脸上冰冷但艳丽的笑意消失了,只余下满眼愤恨。
“你不配提他!”
两人之间,再次凝滞在这里。
王朔转过身子背对他,“赵煕,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从现在开始,你离开我身边,我们就当从未认识过,过往的爱恨随风散,我不会再报复你。”
赵煕盯着他的背影,“若我不愿呢。”
王朔毫不留情的往前走去,“那往后的每一天,对你而言,都是煎熬。”
他径直向院门口走去,刚刚还萧索的夜空,顿时有数十条黑影跟随他而去。
赵煕知道,这些才是国公府的暗卫。
王朔从未告诉过他,也从未让他接触过。
而他们其中一人,正是射杀李格的真凶。
夜重新寂静。
满地尸首中,赵煕握紧手中长剑,走向了院子中央。
利剑擅长杀人,却不擅挖坑。
可赵煕却偏要跪在地上,用杀死下属的长剑,执着的,用力的,挖掘着泥土。
这处院子早就由他出钱买下了,那之后就当做他们的坟茔吧。
*
然而离得更远一些的地方,万一挥手,带着十几个黑虎卫兄弟准备离开。
一旁的万二不解道:“首领,就这样吗?咱们就来看一场戏?”
万一道:“君上说了,这里面都是一群贼心不死的叛军,若是他们两个搞不定,咱们才能出手。”
万二又凑近了些,低声道:“兄弟,我不是这个意思,护国公跟那位明显闹矛盾了,你不趁虚而入一下?”
万一神情落寞下来。
“傻叉,他若真不想要了,何必花心思折腾这些。”
万二撇撇嘴,他是不懂这群为情所困之人的心思。
反正兄弟放弃了也挺好。
这护国公和前太子杀孽太重,心思又狠毒,着实不适合他们首领。
万一最后扫了一眼那个独自挖土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后,带人离开。
后半夜开始下雨。
赵煕顶着雨水折腾了一夜,才将二十几个下属一一掩埋。
他们的佩刀就是他们的墓碑。
赵煕最后停在李格墓前,抚摸着那把被磨得锃亮的宽刀,低声道:“兄弟,没办法帮你报仇了,今后我会多带好酒来,跟兄弟们说说,有什么仇怨冲着我来就好,莫缠着他。”
说罢,抹掉脸上的雨水,徒步向京城方向走去。
而直到赵煕踏进国公府后,那个在正屋辗转一夜的身影才堪堪安稳。
*
一个月后,国公府大婚,如期举行。